6月22日,源杰科技(688498.SH)发布风险提示公告,称公司滚动市盈率已超过655倍,估值风险显著。这一市盈率,恰好是其所处行业(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最近一个月平均滚动市盈率(65.15倍)的约10倍。与此前发布的提示相比,此次还新增了有关"扩产项目实施风险"的内容。
市场对此类"公告降温"向来不买账。6月23日,源杰科技股价继续大涨,一度攀升至1968元上方;其后三天虽随板块整体退潮略有回调,到6月30日,又忍不住摸到涨停,收于1886元,市值2348亿。这般热度,俨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钛媒体作者 摄影
纵观源杰科技发展历程,这是一家在"发小背刺"的阵痛中诞生、带着"灰色"印记起步、在困顿无名中成长,又在技术浪潮中踩准黄金细分赛道一举爆发的典型高科技企业。
比起十余年里那些戏剧性的转折,过去一年股价上演的"从80块到2000元"才更显波澜壮阔——这一程已将其送上A股第二高价的"新生代股王"位置,无数体量远超它的公司(至少在股价这个维度上)都被迅速甩在身后。
不仅如此,源杰科技所处的光芯片行业正处于快速迭代因而研发强度极大的时期,历年年报显示,其研发投入已从2023年的3000万出头飙升至2025年的8000万多一点;相比之下,专利数量增长仅从46项(2023年末)增长至54项(2025年末)。

近期,源杰科技正以一手实施扩产、一手启动赴港IPO的组合拳,试图开启新的征程。但前路并非坦途:技术集成化的远虑,与同业扩产、老对手卷土重来的近忧,如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示着"源杰模式"的脆弱。
源杰科技的"异路崛起",已成为光通信行业由电信周期主导转向AI算力需求主导这一过程,在企业层面最光怪陆离的一幕。理解这幕投影的意味,需先从源杰彻夜不休的工厂开始。
二期基地急进与三班倒生产
源杰科技位于西安西咸新区沣西新城开元路,这条路是新区近年规划建设的"数字经济产业园"南边界。
与源杰科技厂区紧邻的还有几家企业,此外就多是绵延于施工围挡背后的空地,或因闲置日久早已荒草丛生。在这种"产业待导入"氛围的笼罩下,几家聚集在一起的单位反倒显露出"孤岛"意味。

钛媒体作者 摄影
6月末,傍晚下班时间过后,几乎所有企事业单位都归于寂静,只有源杰科技厂区仍在运转。"这些年一直是三班倒,长白班要到8点半才下,夜班过来就要干到上午。"一位在厂门外略作休整的工人称。
咸阳市西里路北段,一条破败的断头路上,华汉光电密封制品有限公司厂区内,源杰科技还租有部分厂房作为其"咸阳分公司";华汉光电则是源杰科技股东秦燕生与秦卫星实控的企业。




对比源杰科技IPO募投的"10G/25G光芯片产线建设、50G光芯片产业化建设及研发中心建设项目",彼时募集资金净额13.8亿元,其中超募资金达3.99亿元,结果两年间募投项目两度公告延期,公司列明的原因之一便是"厂房建设进度滞后"。
超募近4亿、典型"不差钱"的情况下,反而屡屡出现"厂房建设进度滞后";如今全靠自筹、资金筹措甚至可能不及预期,厂房却"光速"建成。显然,生产项目的推进速度,背后动因不止"钱到位与否"那么简单,更关键的因素在于下游市场的需求状况。

二期项目工地的标示牌显示,该在建主体工程为"晶圆洁净车间及配套工程",工程内容包括"净化内装、暖通空调、气动、电气、排气、安防、消防、大宗气体、特气、自控以及其他工艺附属配套等专业系统",所有施工内容的竣工时间为——9月15日。


6月25日,面对投资者互动平台上"订单排到哪一年了?"的提问,源杰科技回复称:"将根据市场需求的增加及经营规划,有序推进产能建设。"
不过,从围绕二期扩产项目的这些实际建设情况看,"有序"二字,或许更应理解为"尽快"。支撑这种"尽快"的,则是一份刚刚完成反转的财务报表。
就在两年前,源杰科技还是另一副模样:2023年营收同比近乎腰斩至1.44亿元,2024年更录得上市后首次年度亏损,毛利率从高峰时的约65%一路滑到33%。彼时资本市场对这家"上市即巅峰"的次新股毫不掩饰其冷淡:股价长期破发,最低探到53元左右,相比100元的发行价几乎腰斩;即便到了2025年4月、5月,股价也仅在80元上下。
随后就迎来暴烈反转。
2025年,靠着押中AI数据中心的CW激光器,公司营收暴增至6亿元、同比增长约一倍半,净利润由亏转盈、重回1.9亿元水平;数据中心业务收入一年增长逾七倍、占比过半,毛利率回升到接近78%。
进入2026年一季度,净利润同比增幅更是冲到四位数。短短一年多,源杰从破发边缘的"弃子",变成了二级市场竞相追逐的稀缺标的。眼前这片连夜赶工的工地、长期有效的招聘启事、排不过来的订单,正是这场"咸鱼翻身"最直观的注脚。
源杰科技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这场逆袭里有多少偶然、多少必然?答案,要从它如何一路走到今天说起。
新晋股王,起于草莽
从2010年的创业起点回溯,这场逆袭的开端远没有如今光鲜。源杰科技的诞生与早期发展,并非一段清晰透明的创业故事,而是笼罩在许多晦明晦暗的举动之中,且不时上演着略带狗血的剧情。
其灵魂人物、控股股东及实际控制人,是美籍华人ZHANG XINGANG,中文名张欣刚。1970年出生的张欣刚,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材料系,后赴美获得南加州大学材料科学博士学位;2001年起,先后在光通信领域的世界级巨头Luminent、索尔思光电(Source Photonics)从事光芯片研发,一路做到研发总监,是全球光芯片领域的技术专家。


2010年11月,他们在北京设立华汉晶源(北京)光电技术有限公司。主营虽写着光电芯片元器件,但彼时公司的主要任务还是融资,日常事务交给秦卫星的小学同学王硕打理。不料王硕挪用公司七百余万元,后以挪用资金罪获刑八年半,华汉晶源就此停摆,第一次创业草草收场。

起初,三名创始人全部为隐名股东,台面上由张欣刚的胞妹张欣颖、以及秦氏兄弟的员工姜茜代持;八百万启动资金全部来自秦氏兄弟,其中包括以无书面协议、无利息方式借给张欣刚的六百万出资。
彼时,张欣刚仍在索尔思任职(直至2014年),所做产品与老东家正面竞争。代持与隐名背后,更说得通的实质逻辑,应是为规避竞业、淡化与前雇主的关联。
业务上,源杰倒是实打实下了真功夫。在西咸新区世纪大道清华科技园北区加速器的20号厂房C区内,它没有选择轻资产的设计模式,而是一头扎进了IDM垂直制造。
光芯片IDM模式(垂直整合制造)意味着从芯片设计、外延生长、晶圆制造到封装测试的全链条投入,上百道工艺自建,资金消耗巨大,回报周期漫长。
2013年至2017年间,源杰科技基本处于产品研发与产线建设的蛰伏期。800万元起步资金,让源杰一度颇为困顿,只能一路研发生产、一路股权融资,期间历经多轮增资、频繁股权转让与多对多的代持关系——这些操作,在日后IPO时令源杰一度深陷左支右绌的解释说明之中。
直到2018年完成千万颗DFB芯片出货,成为国内首家规模化量产光芯片的IDM企业,并凭25G芯片切入5G、进入华为与中兴的供应链。技术上的兑现,终于把这家此前融资屡屡碰壁的小厂,推到了资本面前。
在冲刺IPO时,早年种种晦明晦暗的安排,以及诸多以常理难以理解的细节无奈被悉数摆上台面。
面对多轮问询,公司的回复在形式上做到了"滴水不漏",但在商业逻辑的实质层面,并未能完全令人信服。2021年申报后,源杰两度中止、一次暂缓,前后耗时一年多。
最终,源杰科技成功登陆科创板。而那些被遗落的疑虑,既构成了场评估其长期投资价值时的一项潜在折价因素,也为其上市后的表现埋下了伏笔。
"电信苦力"的至暗时刻
源杰科技IPO申报前,曾经历一轮密集融资,引入众多知名机构投资者。上市伊始,其股东名单可谓豪门云集。


源杰科技上市之日为2022年12月21日,尽管当年只剩下几个交易日,2022年仍被归入"上市首年"。这一年,其营收2.83亿元、净利约1亿元,实现连续三年(2020—2022)业绩增长,同时也成了旧周期(电信市场)的最后一个好年景。
接下来两年,源杰的经营与股价同步走低。如果没有2025年之后的故事,源杰科技大致又会成为一个"上市即巅峰"的样本。

这一结构在景气期是优势,到了下行期则放大了风险。2023年起,5G大规模建设高峰已过,运营商资本开支收紧,下游进入去库存阶段,需求明显回落;与此同时,国内厂商在中低速率产品上竞争加剧,价格持续下行。占比最大的业务,恰好是降幅最深的业务。
财务数据印证了这一过程。2023年,营业收入1.44亿元,同比下降约49%;归母净利润1948万元,同比下降81%,扣非后由盈转亏。2024年营业收入回升至2.52亿元,同比增长约75%,但归母净利润为-613万元,出现上市后首次年度亏损。
毛利率的变化更为直接:由2021年的约65%降至2023年的约42%、2024年的约33%,两年间下降逾30个百分点,价格竞争侵蚀了过半的盈利空间。
二级市场的反应与基本面一致。100.66元的发行价本就偏高,业绩下滑后股价很快跌破发行价,并在此后近两年持续低于发行价。2024年9月,源杰科技在资本市场迎来最至暗的时刻——股价跌至53元。
对一只次新股而言,长期破发的逻辑很清楚:收入仍以电信市场为主,而电信需求的增长空间已近见顶;中低速率产品陷入价格战,25G随5G节奏波动,数据中心业务虽有布局却尚未放量。在缺乏明确第二增长曲线的情况下,估值下行是合理结果。
2023年至2024年,是源杰科技上市以来最黑暗的时期。公司不仅要应对主营业务的外部寒冬,还要承受来自资本市场的巨大压力。而正当它深陷电信业务泥潭、市场信心跌至冰点之时,一股强大的新兴力量——人工智能,骤然改变了公司的命运轨迹。
光通信"变天",AI"修路人"称王
2025年,成为源杰科技发展史上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人工智能(AI)大模型与算力需求的爆发式增长,催生了对高速数据中心内部互联技术的巨大需求;以硅光技术为代表的解决方案强力崛起,又让作为硅光模块核心光源的CW(连续波)激光器芯片,迎来前所未有的历史性机遇。
过去,当数据中心内部的网络传输尚未构成瓶颈时,决定算力的主要是GPU本身的性能;随着GPU数量与性能飞速提升,大模型训练动辄要把成千上万张GPU高速互联,GPU之间的网络传输速度一旦跟不上,就会成为制约算力释放的卡点。
黄仁勋将其概括为:"AI跑在算力上,但规模化卡在连接上。"言外之意,数据若堵在"路"上,GPU再强也是白搭。光互联产业链上的厂商,于是被视为AI时代"修高速路的人"。
这一背景下,承担数据中心传输任务的光模块也必须加速向高速率迭代——唯有如此,内部网络才不至于拖累整体算力的发挥。现实是,光模块的传输速率规格已从400G(即每秒传输4000亿比特数据,余者以此类推)加速迭代到800G、1.6T,供应格局也随之突变。
光模块的核心功能,是实现电信号与光信号的相互转换。在传统方案中,这一功能主要由EML芯片完成——EML集成了激光器与调制器,技术难度与壁垒极高,长期由Lumentum、Coherent(原II-VI)等海外巨头垄断。
进入超高速光模块时代,EML芯片作为800G、1.6T长距光模块的核心光源,受限于外延工艺复杂、扩产周期长,产能增长始终追不上需求的爆发式增长,缺口因此持续放大。
于是,硅光方案以"补缺"的姿态迅速扩大渗透。硅光模块的工作原理,是将调制器、探测器等多个光学元器件集成在硅基芯片上,不仅技术门槛更低,还兼有成本优势。

而硅本身并不发光,因此需要一个外部的、高质量的连续波(CW)激光器作为光源。这个外部光源,正是源杰科技当前的核心产品。

但能做CW的中国厂商并非只有源杰,机会窗口为何没有对它们一视同仁,几乎只有源杰科技成了2025年CW激光器上的最大赢家?
"技术上来说,CW激光器是一个标准品,国内能做的厂家并不少。现在的情况是,国内光模块厂商目前基本只选了源杰科技,其他家几乎都还没有大规模出货。"长光华芯(688048.SH)内部人士坦言,"个人认为,中际旭创与源杰之间存在股权关系,这是比较重要的因素。"
中际旭创:老关系的威力
中际旭创与源杰科技的股权渊源,可追溯至2018年。当年,由中际旭创发起设立、并持股99.85%的宁波创泽云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从中关村系资本北京瞪羚金石处受让源杰科技老股,同时以18.04元/股的价格认购新股。
2020年,中际旭创又通过参与陕西先导光电集成科技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再度间接入股。
持股最高时,其合计份额一度达到8%左右;后经减持、股权稀释等,逐步退至5%以下。2025年报显示,宁波创泽云仍持有近4%的股份。

据源杰科技当年IPO审核资料:2018年中际旭创投资源杰科技时,双方签订了一份包含业务绑定条款的协议,约定保证优先向中际旭创及关联方优先供应25G DFB芯片。

而CW激光器的生产,真正难处不在技术,而在敢不敢提前铺产线。"IDM企业,一整条重资产产线,从时间周期到资金投入都很大,研发、验证周期也都需要时间,所以上游企业一般是被动接单,无法提前预判,只能等需求完全明确后再事后跟进。"仕佳光子(688313.SH)内部人士称。
而源杰科技,早在第一轮CW激光器需求爆发之前,就已提前多年精准布局。相关年报显示,2023年,在"数据中心及其他业务收入471.38万元、同比下降89.47%"的情况下,源杰依然"积极向国内外多家客户送测了100G PAM4 EML、CW光源等产品,且相关测试进展顺利"。
至2024年下半年,公司已"成功量产CW 70mW激光器芯片并在多家客户实现批量交付,实现百万颗以上出货",且"持续加大CW硅光光源、EML等领域的研发投入"。
2025年5月、8月、10月,源杰科技接连公告三笔大订单,合计2.66亿元,采购的主要产品正是CW激光器芯片。

"25年整个光芯片产品的收入大概几千万,今年正在全力以赴往这方面投。"长光华芯相关人士称。
再看源杰科技,2025年年报显示,仅单一最大客户全年就从源杰采购约3.21亿元,占总营收的53.35%。源杰方面在年报中并未披露客户名称。



扩产潮汹涌,侵蚀"源杰模式"
源杰科技的短期护城河,简而言之由三部分构成:与下游龙头中际旭创的老关系,让它比同行更早、更确定地看见需求,从而敢在CW这种重资产产线上提前押注;CW本身是标准品,先发者得以先通过验证、先放量;而六到十二个月的客户验证周期,又把这种先发固化下来。
这三条,与其说是建立在IDM全流程能力、高功率CW光芯片先发优势和客户认证壁垒之上,不如说是"先发+老关系"叠出的一个时间窗口。
但同一套逻辑自有其边界,"源杰模式"因此也是脆弱的。眼下,这道护城河正受到光芯片扩产潮的正面冲击。
2026年上半年,光芯片扩产公告密集出现,方向高度集中在两类产品:硅光模块所需的CW激光器芯片,以及高速光模块的核心光源EML芯片。
大功率CW芯片一端,实现量产、能够交付的厂商正迅速增多。比如,长光华芯已批量供应70mW CW光源,其100mW CW DFB亦兼容800G/1.6T并量产出货;三安光电的70/100mW CW光源已量产;永鼎股份子公司鼎芯光电的高功率CW已批量出货并签下保供协议;仕佳光子的70–100mW CW也已通过业内客户验证、进入小批量出货。
高速率EML一端,本是源杰科技寄予厚望的第二增长线,处境却并不占优。其100G EML虽已量产,但全球市占率仅约3.5%、国内约15%;200G EML尚在客户验证,预计要到2026年底才能量产。
而此时,索尔思光电的200G EML芯片已于2026年一季度实现稳定量产;永鼎鼎芯的100G EML已通过北美客户认证并批量供货;三安、长光华芯、光迅科技、仕佳光子也都在向200G EML爬坡。

东山精密还在江苏盐城规划了光电共封装(CPO)产品产业化、高速光模块器件技改两个项目,合计投资约12.23亿元人民币。母公司层面,据其6月的投资者交流披露,东山精密的港股上市申请也在推进,目前处于证监会备案等待阶段。(文|公司观察,作者|刘敏,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