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教育内卷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绩优主义文化造成的。然而，想要改变这种文化，难度极大。因为这种文化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家长身处其中，都是局中人：你不去补习，别人会去。
我的朋友和我说，姚老师，我以前最痛恨家长带孩子补习，但没想到，我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纳什均衡，别人都这样做，你也只能这样做，从而形成一种均衡状态。既然是均衡状态，没有外部力量的介入，就不可能被打破。因此，单靠改变社会风气来化解内卷，难度很大。
也有人认为，教育内卷不单是教育系统的问题，还与高考制度和就业压力密切相关。我承认这一点，许多用人单位只盯着 985、211 高校毕业生，还要求学生尽早实习。
于是很多孩子刚进大学，第一件事就是找实习单位，四年下来始终处于竞争和焦虑之中。高考是我们目前最公平的制度之一，不能轻易改动。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作为一名经济学家，我相信边际上的改进。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科斯在晚年与他的中国合作者合著了《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一书。
他认为，中国改革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在边际上做了大量细微调整，集小胜为大胜，最终取得整体突破。
我认为，降低教育内卷也应采取类似策略，从制度层面入手，推行边际性的小型改革，积少成多，用十年到二十年的时间，逐步缓解教育内卷。
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第一，我们应当认真考虑，现行的大学分等是否到了该结束的时候。自 985 工程启动以来，近三十年间，我国高等教育取得了显著成就，目前已有五所大学跻身世界前五十名。
但与此同时，这套体系也逐步形成了固化的大学等级制度，对教育资源配置和社会认知产生了深远影响。
到了今天，我们是否应考虑取消这种制度，将更多资源相对均衡地分配给各类高校。同时，各高校也应思考如何发展有自身特色的专业来吸引学生。
第二，取消中考强制分流，重新定位职业教育。过去七八年间，我一直在呼吁，目前看还是有效果的。2022 年新《职教法》，已经取消了中考强制分流的规定，即不再强制分流在中考阶段完成。
另外，新的《职教法》颁布后，许多职业高中正在向综合性高中转型。我认为，综合性高中应当以文化课教育为主，因为绝大多数孩子都有上大学的意愿，高中阶段仍应打下宽口径的知识基础，到大学阶段再接受专门的技术训练。
同时，职业教育也应逐步过渡为技术教育。我曾问过一些职教从业者，为什么在今天还要让孩子学习所谓的 " 职业 "？对方回答是为了培养劳动习惯。
我感到困惑，在人工智能即将取代大量人工岗位的背景下，我们究竟要培养怎样的劳动习惯？现在应当做的是让孩子学习 AI、掌握 AI，成为 AI 的主人。
有人会问，水管工等技能岗位在全球范围内收入不菲，这些工作以后由谁来做？其实，我们还有技校体系。技校不属于教育部管理，而归人社部管辖，属于真正的职业教育。我也参观过一些办得好的技校，学生就业顺利，薪资水平也较高，这类技校完全可以继续发展。
第三，我认为应当严格执行教育部近年来颁布的治理学校内卷的各项制度和规定。教育主管部门可以借鉴药品监管部门的做法，开展突击式飞行检查，一旦发现违规行为，就应予以严厉处罚。
例如，课堂教学内容超标、强制学生留校至下午六点以后放学等，均应依法惩处。目前最大的障碍在于，地方政府往往不愿严格执行，仍然认为名校是地方教育水平的象征。一旦严格检查，名校光环可能就会褪色。
但我们需要反思，在义务教育阶段，究竟应不应该有名校？义务教育的核心目标，是保障全体适龄儿童公平接受同等质量的教育，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四，我认为所有形式的掐尖班都应彻底取消。这并不容易，因为许多掐尖班本身就是教育主管部门推动设立的，各大学纷纷开设各类实验班，有些大学甚至从初中生中选拔所谓 " 天才苗子 " 组成尖子班。
历史已经证明，这是一种失败的尝试，为何还要坚持？原因在于，从教育部到各级教育机构，整个体系并未真正弄清楚如何培养顶尖科学家，也未能有效回应 " 钱学森之问 "。我们擅长考试，却不善于为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创造良好的环境。
第五，我认为要严格执行义务教育阶段课外补习的管理规定。课外补习的参与程度，与家庭收入水平、城乡背景高度相关。
课外可以补习素质教育类内容，如舞蹈、艺术、绘画、体育等；但涉及文化课的补习，一经查实就应给予重罚。只有这样，才能有效降低整个教育系统的内卷程度。
有人可能会说我在鼓吹政府干预，但事实上，没有一个国家，包括美国在教育领域是完全市场化的。
中国社会存在一个普遍误解，似乎什么都可以交给市场。美国曾尝试过类似做法，弗里德曼主张给学生发放教育券，让学生自由择校，但最终这一实验以失败告终。比尔 · 盖茨也曾投入巨资进行教育改革实验，也失败了。
原因在于，基础教育具有强烈的公共性，理应由政府主导、国家承担。如果目前做得还不够，政府应加强监督。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政府官员需要转变观念，从根本上认识到基础教育本质上是一种国民教育。唯有如此，我们才有望改变当前内卷的局面。
（责任编辑：曹言言 HA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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