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 " 宏大叙事 " 之外,个体的生活常常隐没在算法与数据背后。那么,那些看似 " 琐碎 "" 庸常 " 甚至 " 毫无意义 " 的日常片段,对普通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世界的一日》汇集 34 位全球写作者的真实人生片段,从来自爱尔兰的文学巨匠到桂林石塘镇在卡夫卡笔下寻找共鸣的 75 岁磨豆腐匠;从剑桥人类学教授到在澳洲卡拉萨打工的中国青年……无数 " 个体的一日 " 让我们看到了鲜活的生命。
本文选自该书中天一吴的文章《俗世一日,我度过外婆的一天》。

早上 8 点:老人房净味喷雾
外婆起床后,空气中有一股异味。我想打喷嚏。
" 什么味道?"
" 老人味呗。"
" 不,是奇怪的香味…… "
外婆指了指桌子上的蓝色瓶子—— " 老人房净味喷雾,喷了你们就闻不到我们了。" 我拿起那个瓶子细细地看,蓝白瓶身看上去和浴室清洁剂无差,上面印有黄色醒目的 " 老人房 " 三个字。我打开购物软件识图,想先确认产品的安全性。产品外包装上,喷雾正对着一位躺在床上的老太太 " 消臭 ",四周是荧光色的大字:" 老人房太臭 "" 喷一次,香一年 "。
异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有一天我们去她家里,每个人都说自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可那味道明明源自卫生间里阴干的抹布、储藏间里那些腐烂的橘子、冰箱里长毛的药酒、花盆中沤烂的自制肥以及堆在床底下舍不得扔的陈年旧物。妈妈无奈地重复:" 及时打扫就好了。" 那天外婆摊开双手,笑着道:" 我老了,有老人味。"
" 及时打扫就好了。" 我看向正在开窗的外婆。空气里充斥着生物酶和工业香精混合成的 " 老人味杀手 " 的味道,外婆也捂起鼻子,欲言又止,最后喃喃低语:" 不用了。"
但她大概率是想换款产品。
早上 10 点:公交车上的对话
吃早饭的时候,外婆的手机叮咚叮咚地响,乐队群里,队长提醒大家准时到位,还嘱咐国庆期间的每场演出都必须戴上红丝巾。外婆和老伴老乔相识于乐队,一个拉艾捷克,一个弹热瓦普,十几年来琴瑟和鸣,风雨无阻地投入排练和演出。
今天是我头一回看他们 " 巡演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门,我在他们身后举着相机记录。去往演出地点需要换乘,时间有些紧张,我伸手想拦停一辆出租车,外婆无奈地把我搂住,又挥手示意司机离开。等公交车到站,我们身上已经落了不少雨滴,一群人蜂拥而上,外婆左手护着她的琴,右手还顾着扯上我。
我们终于挤上了公交车。有人给外婆让了座位,老乔站着,他把绿色提袋和琴包放到座位边,撑起胳膊护着角落里的我们,嘴里嚷着:" 哎呀,哎呀,别挤,别挤,蛄蛹什么。" 外婆无奈地看着我笑,又伸手稳住我:" 说了让你别跟着来,这下难受了吧。"
我没有顺着外婆的话说,而是低声劝她:" 以后还是打车吧,每天都这样子,还背着乐器,万一磕着碰着…… " 外婆 " 啧 " 的一声,开始演讲:" 乌鲁木齐公交公司说了,公交车就是我们老百姓的私家车,对吧?驾驶员就是老百姓的什么?哎,对了,专车司机!我们就觉得坐公交车特别舒服。" 我又没法接话了。
一车人来回晃着,依稀听见后面有人在聊:" 你看那条路,那不是二号线要通了吗?" 外婆和老乔回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饶有兴趣地接起话来:" 是快了,上一站那里已经在铺路了,你们看……以后大家出门就……这二号线修了多少年啊……我们家后面那个九家湾站…… "
话落在地上。我戳了戳外婆。在公共交通上保持安静似乎是一种共识,但外婆他们乐于发言,把接陌生人的话当作一种消遣。他们身上有一种来自熟人社会的敞怀,一种拥抱城市变化的极度配得感,而我尴尬得很,忸怩又为难,脸上刻着 " 看吧,人家不理你 " 的表情。
可外婆还是很开心,为一条即将通达家门口的地铁。
中午 12 点:" 莺歌燕舞 " 乐队
外婆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雅玛里克山中心广场,在上山的那半小时中,她时不时转过身来邀我打起节拍跳起舞,我跟着扭了两下,然后一直盯着她踉跄的舞步,准备接稳她。
外婆参加了不少乐队," 莺歌燕舞 " 是她唯一常驻的乐队,队里其他人都是刚刚退休的年纪,但从没特殊对待七十八岁的外婆和她八十岁的老伴,大家都只看本事不看年龄,这让二老自在不少。此前,她和老乔曾被另一个乐队以 " 年纪大了 " 为由婉拒过。
" 那就是我们马队长。"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那个雷厉风行的乐队头儿,据说她女儿非常乐意资助她组织活动,去当领导。她穿粉红色绸裙,正在指挥队形,抓牢节拍。她右手指着歪了的队旗,左手拉住我,给我派了摄像的活儿。
外婆是个青涩的琴手,调试艾捷克的同时不停地整理仪容。在来之前,她复盘了上一场演出,说这回一定要做好表情管理。我把镜头放大,看见她在琢磨假笑的弧度。
外婆出了一身汗,冒着热气凑到我身边,这股来自身体或是精神的温热使我想起那个总是玩得忘乎所以的小侄子,他也是这般一身热汗地蹦到我跟前,多么单纯,多么快乐。她跟我说:" 我们需要这样一位队长啊。你看现在有了马队长,组织十几个人,和社区沟通好,人家也乐意给我们安排,这样呢,每天都有事情做,每月都有演出任务接,我们也有福了。"
其实在见面之前,我偶有耳闻这群老伙伴各自的经历与隐痛。在还没来得及抱怨腿脚和心脑血管的时候,没来得及理清日常烦忧和人生虚实的时候,音乐把他们每个人从疾病与疼痛、衰老与无用中暂时解放出来。至少我站在镜头旁的那个当下,看到的是生生不息的情感与力量。
我被队长喊去给大家拍照,一群人穿着正装或金灿灿的民族服饰,因为一张好看的合影搂在一块又蹦又跳。那样明亮的场景,那样欢快的身影,他们虽不年轻,但似乎尚未老去。
下午 2 点:雨中拌面与时事座谈
新疆的秋多雨。雅山脚下有个不起眼的小拌面馆子,大家赶行程,点了出餐速度最快的家常拌面。我们坐在满是破洞的雨棚下,雨水落进拌面里,我们若是速度慢些,连风也要喝进去。
大伙什么都聊,且什么都能聊得来。他们从每个地区的主食聊到各地的人,聊来聊去,一致赞同新疆人像拌面一样简单扎实。接着有老头说起美联储降息,说起贵金属的升值,说起股市。外婆接了一句她买的股票今日盈利 93 块 4 毛 2,至少赚回了买菜钱。" 十一 " 快到了,街上旅游大巴来回穿行。大伙从眼前这盘拌面的定价议起 " 黄金周 " 各民宿酒店飞涨的价格,又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岗位上的作为,最后如同开起了动员大会,慷慨激昂地呼吁相关部门保持价格稳定,做好新疆的口碑。外婆看着他们吹牛找乐子,一个劲儿地冲我挤眉弄眼。
拌面馆的维吾尔族大叔瘸着一条腿,躺在将将遮住雨的房檐下,听大伙说菜不够多,又喊妻子炒了一盘端来。他歪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凑着这边的热闹,大伙唠起劲儿了,维吾尔族大叔也附和两句。
这一天,饭桌上坐了一个拉低平均年龄的我,爷爷奶奶们反复同我讲:" 跟一群老家伙在一起一定很无聊吧 "" 跟我们在一块真是辛苦你了 " ……任我再怎么解释这一天其实很有趣,他们都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外婆好像有点自豪,因为第一次有年轻人到乐队里来。
下午 4 点:老年兴趣班与家长等候区
我们转场去了斜井社区的老年活动室,在那里有更多的乐器和队友,每一首曲目开始表演前都有人报幕,一侧还有人打着节拍器盯节奏,遇到新疆舞曲还有人跑上来伴舞。他们身后是一整面镜子,镜子里的我双眼蒙眬,哈欠连连。右手边,外婆一脸严肃地对着谱子练新曲;左手边,老乔在跟人掰扯某首曲子降调的必要性。不一会儿,合奏声响起,一位负责录像的奶奶拿出设备调整角度,我退到场外旁观,像是家长一样注视着自己家的两个 " 孩子 "。放了学的小孩和社区职工时不时闻声而来,爷奶们见观众多了,唱得愈发激昂,拉得愈发起劲。
妈妈发微信问我还能坚持吗。我直呼比不过高精力爷奶们,拍了一张 " 家长等候区 " 视角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夸几句二老的优秀,然后靠在椅子上打盹。一觉醒来,乐声依旧,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儿时某个合唱团的排练室,老师在教室中央指挥,底下一群小孩严阵以待,门外头家长们昏昏欲睡地看着手机。在相似的场景中,我在这些平淡的日常中长大,外婆在这些平淡的日常中老去。
晚上 6 点:奔波一日,要自己和面
回到家中,我立马就躺下。外婆洗净手就去了厨房,抱起一袋面粉开始忙碌。
" 去楼下买个现成的面就好了。" 我跑过去劝她。
" 自己和的面才香呢,有韧性。" 外婆哼哧哼哧地答。
" 忙了一天你不累吗?" 我又问。
" 累了才要吃顿好的呀,我力气多着呢,你让开吧。" 外婆把我推出去。
" 外婆牌 " 汤饭总是浓浓的,把多籽的夏西红柿炒出汁来,再将胡萝卜、绿叶菜与肉片爆香,浇上高汤,然后把面片 " 嗖嗖 " 地甩进去,撒一把葱花调色,滴几滴香油调香,大火咕噜几下,汤有些微微发稠时就可以出锅了。
餐厅的灯光是明黄的,配上那碗漂着一层浅浅油花的汤饭,暖和又踏实。外婆吸溜吸溜地吞着,她总是极耐高温,喜欢吃烫饭。见我有意劝谏,她忙说:" 人老了,舌头也老了呗,一点也不烫。"
晚上 8 点:追剧、跑步与广西幺妹
饭后外婆靠在沙发上练腿,最近腿脚有所好转,她很是珍惜,插着空就要练习。电视的声音开得极大,剧情转折也极快,外婆见我皱起眉头,忽然靠过来,像是一定要解释什么:" 现在的电视剧也很奇怪哦,这个剧情也太狗血了吧,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看电视也带着脑子的哦……不过,既然看了,就看完结局吧。" 我才意识到外婆一直在观察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去拿了两个梨来,而后我俩啃着梨子,想象自己当编剧要怎么改剧情,不亦乐乎。
肚子有些空了之后,她绕着客厅散步、跑步,边跑边叹能跑起来的感觉真好。我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位阿姨说过的话:" 看老人和看小孩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小孩每天越跑越快,胳膊腿越来越有劲儿,老人一天比一天衰老,腿脚一天比一天沉重…… "
看着一圈又一圈跑着的外婆,感觉她离走不动还远着,我心里有一种满满的安全感。
外婆在广西老家的幺妹下午发来微信,说自己晚上有演出。于是外婆回拨过去问她表演得如何,镜头里出现好多个面孔很相似的、穿着演出服的阿嬷。其中一位惊喜地喊着:"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某某的妹妹,那时候你暗恋我哥呢!" 外婆捧腹大笑,说起自己来新疆支边前在广西凤山跟着那个小哥去干活儿的经历,十五六岁的年华仿佛近在眼前。
" 所以,你真的暗恋那个人吗?" 我很好奇。
" 那时候啥都不懂,就是跟着人家学习。" 外婆顿住,又想了想," 不过他确实挺帅的。" 我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晚上 10 点:神奇的猪油膏与睡前按摩
下午,外婆取了一个快递,但她没拆,径直放回了房间,当时我心里就打了个问号。果然,睡前她把我喊到镜子跟前,一边在脸上细细涂抹着什么,一边给我讲里面神奇的成分和功效。
" 猪油膏,里面加了……都是专利呢,说是能祛斑,祛皱纹,很快就见效。" 她满意地合上盖子。
" 哪里买的?" 我又当起侦探。
" 朋友推荐的,你没见过这个吧!" 外婆昂着头,一脸骄傲地离开。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来外婆家之前妈妈嘱咐我的:要多肯定外婆,少管事。我走去外婆的房间,她正唤着老伴给她按按腰。我也在旁边帮忙揉着。" 你这会儿终于累了,外婆。"
" 一天就要满满当当的,有机会累总比没机会累好吧。" 她趴在床上疼得抽气,但还是觉得幸福。
晚上 12 点:尚未入眠,但是晚安
外婆吃了助眠药后就躺下了,但她一直没睡着,先是打开门教育老伴不要熬夜玩手机,再是给我加盖了一条毛毯。
" 今天很累了吧。"
" 还好,我第一次知道你一天中的细节。"
" 辛苦你了,你连我切菜都要拍,稀罕得很。"
" 日常呗。"
" 可惜今天是阴雨天,你少看到两个步骤,晒背和散步。"
" 下回呗。睡不着的话,你要做什么呢?" 我的眼皮有些沉了。
" 没睡着也要躺着,人到点了就该躺着,不是吗?" 外婆再次道晚安。
这一天,我记下了外婆的每个细节,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一日相当独特。今天她总是拿起录像设备不停地复盘有趣的瞬间,好像在跟我传达剪视频的脚本。面对生活,我和外婆都有一种奇特的好胜心,想要挑拣一天中某些饱满的瞬间变成回忆,欢愉也好,无奈也罢,如果每一天能够奢侈地留下些什么,我们就能在夜晚感叹——又是满载而归的一日呀。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这一日阴雨,不见太阳。外婆习惯去楼后的小林地晒早上九点多的太阳,今日总是念叨着没晒成背,没补上钙。
俗世一日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