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年 9 月,美国诗人哈丽特 · 门罗(1860 — 1936,下图为她身着中式服装拍的照片,摄于 1920 年)在芝加哥创办了《诗刊》(Poetry: A Magazine of Verse),揭开了美国诗歌文艺复兴(American Poetry Renaissance)的序幕。


这次北京之行给门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自传中,门罗如此记述她的感受:
这些体验,连同其他从中国古代艺术精妙和谐中获得的感悟,构成了难忘的愉悦,不时闪回心头,历久弥新,无疑将伴我终生。那谦和的宁静,常常欢快的意趣;那对山水、花鸟、人面含蓄的程式化表现;那用色时浑然天成的细腻;那在诠释(而非模仿)自然以及人类现实与想象时线条的纯净与构图的精确恰切——所有这一切,自首次北京之行以来,一直是我的灵感源泉。它如同一把美的标尺,用以衡量平衡与比例,使许多西方艺术相形之下显得张扬与喧嚣。
不难看出,中国艺术中最打动门罗的是它的谦和、含蓄和节制,其中隐含着一种生活的态度。门罗接下来写道:" 因为那精雅的宁静,一种高贵的谦逊,正是中国生活与艺术理想的基调。" 艺术中融汇了生活的理想,生活中流溢着艺术之美,这是门罗从她的北京之行中获得的对中国艺术的基本认识。不像在西方——尤其在美国——艺术或高居于殿堂之上,或沦为粗俗的商业品。虽然这里没有提及诗歌,但中国诗同样灌注着这种精神。门罗注意到,在中国,诗乃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所认识的中国文人和官员几乎都会写诗。
回到芝加哥后,门罗开始反思美国的艺术——尤其是诗歌——与生活的关系。在门罗看来,美国的现代艺术缺乏某种亲和力和幽默感。而相比于能够在博物馆展出、并且经常能受到资助的绘画和雕塑作品,诗歌尤其处于几乎无人问津的可悲境地。诗歌无法像绘画和雕塑那样被私人或公共的收藏者购买、拥有和展出,它必须要有听众。为了给诗人提供发声的平台,也为了弥合诗歌与公共生活之间的距离,门罗决定创办一份杂志。在一些朋友和同道中人的支持下,《诗刊》终于面世(下图为创刊号封面)。

由于这样的分歧,门罗与庞德的合作不久便告结束,但《诗刊》一直坚持了下来,并且得到了大洋彼岸中国新诗界的关注。1932 年 12 月,一直关注英美现代主义诗歌的、当时任教于清华大学外文系的叶公超,在《新月》上发表《美国〈诗刊〉之呼吁》一文,介绍这份杂志。叶公超对门罗的编辑方针领会得很准确:
对于《诗刊》我们所钦佩的不在它当时的 " 新 ",而在它这二十年来的一贯的新。不相信我这话的人不妨翻开几期《诗刊》来看看,不论哪几期,有专门标榜名人没有?有接连着登载一个人的诗没有?有特别鼓吹某派某宗的诗没有?这是《诗刊》独到之处:你今日得名了,明日就请你退出,再让别的未名的人来和读者相见。至少我们的印象是如此。
与此同时,门罗也对她梦萦神牵的北京念念不忘。她早就想再次回到这座城市,1934 年 8 月,她终于如愿以偿。此时嘉乐恒已经去世,但她的姐姐还住在东城马大人胡同的寓所中,这也是门罗第二次北京之行的住所。与二十四年前相比,北京自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过这并没有引发她太多的怀旧与伤感之情。在她回国后写的《在北京》——她有意仍称其为 " 北京 " 而非 " 北平 " ——一文中,门罗写道:
诚然,那些美丽的屋顶与墙垣显露了几分缓慢朽坏的新痕迹:又有几片瓦掉落,更多野草在寺庙的屋顶上生长。然而紫禁城已不再森严禁入;昔日的皇家园林如今作为公园供我们游览休憩,宫殿也对中华民国的公民,以及像我这样来自芝加哥、莫斯科和伊斯坦布尔的漫游者敞开。街道总体上更洁净了,几条通衢大道拓宽了,为那些在行人与车马——包括迎亲送葬的队伍,还有络绎不绝的骆驼队——中穿梭疾驰、鸣笛而过的汽车腾出了空间;使馆区依然在那整洁庄严的宅邸里举办晚宴,尽管政府已迁离,外交官们来此要办的公务也需在南京进行。于我而言,还有些更精微的变化——感受与氛围、习俗与服饰的不同,以及对现代世界更为敏锐的意识。
这种 " 对现代世界更为敏锐的意识 " 最为集中地体现在大学里面。如果说门罗第一次来北京交往的多是达官贵人,这一次她则与北平的大学师生有了近距离的接触。30 年代北平学院中研习欧美现代诗的风气盛极一时,门罗说她 " 像是一个缪斯的传教士一样来到这些东方的学术殿堂,常常被邀请去朗读当代美国诗歌 ",包括林德赛、桑德堡和她本人的作品。她惊喜地发现学生们对英美现代诗歌有如此深切的了解,他们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的知识,并将其转化到自己的新诗创作中,来锻炼诗歌这门中国古老艺术的新形式。门罗为这种激情深深感动,从中感受到一个迈向现代的古老国度的有力心跳。这似乎也再次向她证明,诗歌在现代中国的公共生活中依然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有些奇怪的是,关于门罗此次访华的中文材料非常少,这与门罗本人热情洋溢的记述形成了有意味的反差。目前笔者只看到 1934 年 11 月《清华副刊》第 42 卷第 4 期上的一则报道,提及 10 月 29 日清华文学院特邀门罗来校演讲,演讲后门罗 " 诵诗十余首 "," 珠飞玉碎,琅琅有声 "。当天朱自清日记中也有 " 参加哈丽特 · 蒙罗小姐的诗朗诵会 " 的记录,后来他在《谈诗歌朗诵》一文中又再次提及,称 " 她是按着各篇诗的内容,变化她朗诵的声调。有时候幽柔,有时候朗壮 ",颇为赞赏。门罗一贯重视诗歌的朗诵及其在听众中产生的效果,她根据内容来调整朗诵的语调,显然意在调动听众的反应,达成双方的共鸣与交流。

1936 年 9 月 26 日,门罗在参加完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召开的国际笔会后返国途中,因脑溢血病逝于秘鲁。相关的中文报道,笔者只读到诗人徐迟在《新诗》第三期上的发表的《哈丽脱 · 孟洛女士逝世》一文,其中还把她第二次来北京的时间误记为 " 一九三二年 "。也许我们对这位如此热爱中国的美国文化人是过于冷落了。在门罗身后,《诗刊》一直延续至今,而她与北京以及中国诗歌的因缘,还有待更细致的讲述与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