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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28 日,余华在小红书发布了视频《什么是草台班子》,在这位创作出《活着》的作家自嘲的开场中,我们惊讶地发现也会有无奈的时刻闯入他的生活,他毫不掩饰地承认 " 我就是个草台班子 "。

在视频中,十六岁的少女导演笨豆、外卖诗人王计兵、小镇青年神奇阿宇纷纷用自己几近殒身无悔的热情与行动诠释着对草台班子的理解。
他们一边小心摸索一边笨拙学习,在莫测的不可知中向着梦想涉水前行,并鼓励大家无需等待所谓的成熟时机,每时每刻的当下都具备出发入场的资格。

正如余华在结尾所说 " 草台就是最好的班子 ",无数人被视频里这种诚实而强大的精神力量所感动,在评论区晒出自己稚拙的起点和不懈的前行。
随后,编剧于正发文反驳这个世界并不会奖励草台班子,只有赢才是硬道理。他搬出自己在影视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经历,警告人们把奋斗过程浪漫化的行为。

那么,在这个以结果为导向的环境里,是否有必要鼓励大概率落空的追求?身处狼狈稚拙的不完美起点上,是否应该先跑起来?而那些从草台班子里走出来的成功者,究竟是幸存者偏差的偶然,还是真正提供了值得效仿的路径?


视频中手搓飞机的阿宇并非科班出身,高二辍学的他在工作几年后毅然选择回到农村老家从零开始造飞机,一边跟着网络课程自学,一边在屡败屡战的循环中摸索,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并不知道明天先来的到底是意外还是梦想。

一个普通人飞上天的渴望就如同伊卡洛斯用蜡黏合的羽翅飞升一样危险,普世标准会劝告他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但当心灵的渴求超过所谓的理性时,这些看似飞蛾扑火式的举动蕴含了最宝贵的精神光亮。
静美安逸只属于踟蹰不前的人,从很多人停步的地方,阿宇又走了很远。正如余华在视频结尾所说 " 草台就是你的舞台 ",阿宇在跌跌撞撞的趔趄中飞上了天空。

短片中的草台班子精神就是在与认为没准备好就不该开始的恐惧作对抗。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 · 韦伯曾经说过,现代社会本质上是一个不断理性化的过程。人类试图用一整套精密系统,制度、科层、流程、规则把世界变成一个可预测、可控制、可管理的机器。

但人终究不是机器,现实世界永远无法严格按照流程运行,很多庞大的制度也并不是因为准备完美才诞生的,高位者未必天然高能,令人畏惧的门槛往往是被包装成神坛的。
工业革命初期的工厂制度混乱不堪,十九世纪的城市治理漏洞百出,甚至今天很多被视为成熟范本的大公司,在创业初期也都像临时搭起来的棚户,一如草台班子。

人类社会本来就是在混乱里一边试错、一边前进的。因此人类社会并不存在一条标准的起跑线,所谓的万事俱备本来就是想象中的神话,只是在当下的社会里被用以衡量行动资格。
当下,人们长期浸泡在一种延迟满足的神话里,从小到大 " 考上好大学就好了 "" 找到好工作就好了 "" 结婚生子就好了 ",这些期许像挂在棍子前的胡萝卜,引诱人们无休止地追逐。
社交媒体不断向人们推送和展示精心包装后看似完美无瑕光鲜体面的成功人生,似乎别人的每一步都踩在精准的节点上,十八岁已身处名校,二十出头的年纪拥有了丰富的实习经历和风生水起的副业,不到三十岁便已实现财富自由。

在这种强烈而持久的叙事的围困下,甚至在外部的反对声到来之前,人们就会内化这种凝视,以至于迈出第一步之前都要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具备入场和出发的资格。这让无数试图迈入新领域的人被 " 准备不充分 " 压垮,让想换种生活方式的人被未知的恐惧束缚后左冲右突动弹不得。
所以前几年的网络流行语 "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 最早的语境,就是年轻人对精英叙事、完美履历等伪饰进行解构。

但如果终止于解构,只有旁观没有投入,旁观将成为逃避。余华在短片里给出的,恰恰是从解构走向建构的那一步,以认知的自觉引领行动的自觉,切断自我怀疑的循环,去迈出新的脚步,为自己的人生书写新的可能。

这种担忧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把过程浪漫化确实可能带来一种轻率的乐观,仿佛只要迈出第一步,剩下的就会自动解决。但于正的言论在相当程度上把出发的勇气和最终的结果对立起来,而鼓励出发并不意味着承诺成功。

此外,于正这位如今的知名制作人在二十多年前同样也以非科班的草台班子起步。他怀揣着明星梦两度报考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却屡屡受挫,只拿到旁听生资格。读书一年后发现自己在舞台上怯场便选择离开校园。从表演转入编剧之后,他熬过艰苦的学徒生涯后,才逐渐在行业里站稳脚跟。

十四亿人里的绝大多数都是在没有光鲜履历、没有雄厚资源、没有完美起点的境况中挣扎与梦想,但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也并非都在万事俱备之后才出发的,就连于正本人也在这个孱弱稀薄的开局里辛勤劳作,凭借近乎偏执的驱动力实现惊悦突围,一步步完成从边缘到中心的跨越。

而于正对草台精神的否定本质上在与过去的自己较劲,用极端的结果导向掩盖当年的窘迫与不甘。如果他轻易承认草台班子本身就蕴含价值,那么当年那个在窘迫中挣扎的于正也就无须如此艰难地证明自己了。
这种赢家逻辑在当下的社会氛围里极具诱惑力,很多人相信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定义游戏规则,再壮烈的过程在结果面前都像一种毫无底气的自我感动。
虽然理想热情屡屡受挫、人生天地步步紧逼是人类共同的境遇,但失败本身并不该被视为价值的反面,它只是身处尚未被世俗认可的沉默状态。

失败的普遍性使它无时无刻不在袭来,它不来自特定的原因,也无法完全避免,有追求就有落空的可能,既然成功是机遇和努力的汇合,那为何不走得更远一点,更坚定一点,去相信我们所寻找的必然也在寻找我们。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很可能让草台班子从解放性的视角变质为免责的借口,既然在这个漏洞百出的世界里大家都是草台班子,所以我敷衍一点也情有可原,更不必为自己的草率负责。

当下的氛围里,人们开始对现实不复多求,躺平这种选择诱惑着人们用看透一切的姿态消解出发的风险、侵蚀行动的意志,导致生命经验的贫瘠。
因此当一个人长期浸泡在一切都是草台班子的暗示里,很容易丧失对任何事物的敬畏与投入,不再认真准备、刻苦打磨、倾注心血。这种怀疑主义蔓延开来后,往往会瓦解行动者在可预知的结果中所灌注的坚定愿力。

但草台班子视频里展示的每一个人都不以草台班子当作自己停止前进的托辞,在看清所有的不完美之后,他们依然选择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更多的主动性,把未卜的恐惧落定为切切实实的生命开拓,用自己的双手去搭建、修补和起飞。

世界也许永远是一个草台班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只能做一个观众。正因为它漏洞百出、充满即兴与意外,每一个愿意登场的人才有可能在混乱中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秩序,并在奔赴更精彩的世界中,感受到原来人生本可以如此富有滋味。
参考资料
[ 1 ] 梁周《我从余华身上学到的启示》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