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秋水笔弹
2026 年 Q1,Counterpoint Research 的全球大语言模型收入榜单,揭开了新的权力版图。Anthropic 以 1.34 亿用户囊括全球 31.4% 的 AI 收入份额,每用户平均收入(ARPU)高达 16.2 美元。OpenAI 拥有 9 亿用户,ARPU 仅 2.2 美元。字节跳动的豆包月活 3.45 亿居国内第一,却在这张收入榜单上不见踪影。另一家被批评投入保守、研发落后的互联网巨头,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中国 AI 公司收入榜首。
这组数据暴露了一个刺眼的事实:最大的用户池贡献着最少的收入,最少的用户攫取着最大的份额。而且,每一次推理调用都在消耗真实算力,每一个新增用户都意味着更高的账单。
边际成本为零的互联网铁律,在 AI 时代撞上了 " 边际成本不归零 " 的铜墙铁壁。烧钱换规模的旧逻辑,正在被 " 补给线以及变现效率决定生死 " 的新规则取代。
1942 年 6 月,中途岛战役打响,日本联合舰队占据吨位和经验优势,但补给线从本土拉到数千海里之外,每一次出击都在消耗难以补充的燃油和弹药。美军恰恰相反:夏威夷的基地群和本土工业产能,让补给线越打越粗。
今天,中国 AI 产业也打到了自己的 " 中途岛 "。全球 AI 大模型总调用量中,中国占比屡超五成,DeepSeek V4 用五十分之一成本撬动全球开发者,但中国 AI 整体收入在全球份额中被挤压在个位数,加起来不及美国一家公司。这组数据背后,既是公司商业战略的博弈,也是两种国家产业路线的博弈。
两条战线由此展开:东线,三家企业巨头的补给线正承受极限考验——谁的弹药先耗尽,谁的防线先崩溃;西线,一场更隐秘的全球 AI 路线博弈正在展开——如何以有限的资源,赢下无限的 AI 战争。两条线,从一开始就以钳形攻势的形态彼此呼应。
东线:消耗战中的补给与变现效率博弈
腾讯、阿里、字节,三家公司选择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但面临同一道考题:在边际成本不归零的消耗战中,谁的补给线更可靠,谁的变现效率更高?
腾讯:场景变现的效率竞赛
在中国 AI 公司中,在战略前瞻性以及研发能力饱受争议的腾讯,变现效率却是最高的。在全球榜单上,腾讯以 1.14 亿用户和 2.9 美元的 ARPU 位居中国第一,是百度的两倍多,是阿里的四倍多,距微软的 5.0 仍有近一半差距。但它的秘诀,恰恰是不靠卖 AI 本身赚钱。
2026 年 Q1,腾讯营收 1964.6 亿元,同比增长 9%。但更关键的是一组对比:若剔除新 AI 产品投入影响,经营利润同比增长 17%,达到 844 亿元。AI 新产品线单季度吃掉了约 88 亿元利润。
这笔钱花到了哪里?营销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20%,AI 驱动的广告推荐模型是核心引擎;企业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20%,AI 相关云服务需求是主要增量。AI 不是腾讯账本上的收入项,而是让既有收入项加速运转的催化剂——它让广告更精准、让云服务更好卖、让视频号用户时长增长超 20%。
腾讯 AI 竞争力的真正秘密,不在模型层,而在 " 场景 - 数据 - 变现 " 的闭环效率。推荐模型升级不需要最强的通用大模型,需要的是最懂腾讯用户行为的数据闭环——这座数据壁垒在腾讯自己手里。
腾讯的策略清晰而务实:核心业务利润是主补给线。广告和游戏为 AI 提供弹药,AI 反过来让广告更精准、游戏体验更好——这是一条已经跑通的正向循环。腾讯总裁刘炽平系统阐述了腾讯的 "AI 经济学 ":"在 AI 场景下,每一次向用户交付智能服务,都会产生相当可观的成本。" 核心策略是 " 找到高价值场景 ",而非 " 盲目获取大量日活跃用户 "。
更远的赌注在微信智能体,但时间表从 "Q3 全量上线 " 反复推迟至 " 短期内不会推出 "。这中间的距离,丈量了腾讯 AI 补给线上的裂缝深度:微信智能体的全部潜力,取决于一个 " 明显更好 " 的下一代混元模型;而混元的进步,又取决于算力在混元训练、微信 AI、元宝等七八个项目之间的分配博弈。腾讯罕见高调辟谣 AI" 一号位 " 姚顺雨因 " 微信拿走部分算力 " 而离职的传闻——传闻触碰的恰是最脆弱的环节:当有限算力需要在多个业务线之间分配时,谁为长期未来争取弹药?
这层裂缝之下,是腾讯更深层的战略隐患。" 混合用模 " 策略,核心模型能力部分依赖外部,体现了腾讯一贯的务实主义:借用外部模型能力,抢时间,发展自己的 AI 应用入口。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基础模型竞争力的代际差距被拉大,基于这些模型构建的入口、服务与生态,都可能随之转移。命门系于人手,再强健的肌肉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失去用武之地。
腾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首席战略官詹姆斯 · 米切尔在财报电话会议上坦言,为优先保障内部场景,腾讯 " 主动延后了云算力的对外商业化 "," 算力全给了自己 "。集中算力资源用于基础模型的研发与高价值场景变现,正是目前腾讯当务之急。
阿里:全栈自研的成本赌局
2026 财年 Q4,阿里云智能集团收入 416.26 亿元,同比增长 38%;AI 产品收入 89.71 亿元,占比首破 30%,连续第十一个季度三位数增长。CEO 吴泳铭明确表态:" 全栈 AI 技术投入已进入正向的规模商业化回报周期。" 但同一季度,阿里经调整 EBITA 同比骤降 84%,经营利润由盈转亏。外卖大战与 AI 军备竞赛同时进行,ARR 的狂飙与利润的断崖之间,横亘着一道 " 黎明前的黑暗有多长 " 的真实拷问。
阿里的补给线是 " 基础设施纵深 "。5 月 20 日发布的官方股东信,为阿里的全栈赌局提供了最清晰的战略版图。模型战略从单点突破转向智能体、世界模型以及多模态模型的集团军作战。它将赌注押在一个核心逻辑上:只有实现从芯片到应用的全链路掌控,才能把推理成本降到足以规模化服务的临界点。阿里的全栈赌局,本质上是在复刻 AI 时代的 "Android 时刻 "。控制底座,就间接控制了底座之上生长出的所有上层入口。这条路,谷歌走了十年才让 Android 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引擎。阿里能否扛过黎明前的黑暗,取决于它是否具备同样量级的战略耐心。
信中更将即时零售明确列为 " 淘宝天猫平台升级的核心战略支柱 ",淘宝闪购成为 AI 驱动新用户增长和增强黏性的关键场景。面向 C 端用户的千问 App,与生态内的各类应用深度打通,包括淘宝天猫、淘宝闪购、飞猪、大麦、高德、支付宝等,在调动日常生活、服务、生产力及娱乐领域生态服务用户上有显著的资源优势,与悟空企业级 AI 工作平台构成 B 端 C 端齐发力的布局,很可能会对豆包希望构建超级入口的打算构成真正的威胁。
更深层的挑战同样在于算力调配给谁的业务组织博弈层面。通义千问技术负责人林俊旸离职后的广为流传的内部复盘会纪要,撕开了一道裂痕,暴露了千问这个战略级产品的算力短缺。作为重资产的云服务商,阿里云需要在保障自身大模型研发、支持集团内部电商 AI 化,以及将算力售卖给外部客户之间进行多方权衡,资源分配与庞大的多业务线协同博弈客观存在。
这番冲突揭示了阿里 AI 的结构性矛盾:补给链修得再长,如果各段之间互相设卡,物资照样送不上去。
但是变化正在发生。千问与淘宝天猫完成全量双向互通,1.66 亿月活用户开始被系统化导入淘宝的 40 亿件商品池。B 端 AI 客服产品 " 店小蜜 " 已率先跑通付费闭环。即时零售作为 AI+ 电商融合的新战场,正在将‘缝合手术’从客服工具向核心交易场景延伸。这场缝合手术能否在 618 大促中证明价值,将是对阿里 ATH 战略最直接的压力测试。
另外之前稿子讲过的输出毫无用处的提纲这个 bug,千问到今天还没改,也是奇了怪了,对于 C 端体验的忽视也是个问题。
字节跳动:流量逻辑的 AI 大考
字节的打法,是移动互联网时代 " 应用工厂 " 模式的惯性延续:在 C 端和 B 端同时铺开超 20 款 AI 应用,覆盖了聊天机器人、虚拟角色、社交、图片、工具等多个类别。逻辑很直接:用流量浇灌爆款,用爆款抢占入口,待入口稳固后再图变现。
这套方法论曾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被反复验证,靠的是软件复制成本趋零的产业规律。AI 时代打破了这条规律:每一次模型调用都是真实的算力消耗,规模越大,成本越高。豆包的 3.45 亿月活是 3.45 亿个每天都在烧钱的活跃成本。 这是字节 AI 战略面临的最深层困局。全球榜单上 Meta 的处境是更严峻的参照:10 亿用户,ARPU 仅 0.1 美元。用免费 AI 黏住用户容易,靠免费 AI 赚到钱很难。
C 端亏损的规模,远比收入榜单上的缺席更严峻。一个可参照的标尺是:OpenAI 一季度营收 57 亿美元,运营亏损却高达 70 亿美元,每收入 1 美元就亏损 1.22 美元,其 C 端用户付费比例约 5.5%。而国内 C 端 AI 应用的付费转化率普遍不足 1%。有机构测算,即便豆包能达到 ChatGPT 的 5.6% 付费率,年化收入也仅能勉强覆盖运营成本;若以国内不足 1% 的实际转化率计算,年收入可能不足百亿,而一个季度动辄烧掉百亿级成本的 C 端战场,这笔收入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值得追问的是,字节在这场 AI 竞速中,究竟是 " 主动革命 " 还是 " 被动防御 "。豆包手机助手试图从系统底层接管用户操作——这正是字节最焦虑的命题:当用户不再打开抖音刷视频,而是直接告诉 AI" 帮我找点好玩的 ",旧帝国的广告营收地基会不会先于新帝国建成而崩塌?而且," 先跑起来再修护栏 " 的模式正在透支比流量更宝贵的资产——信任。一个 AI Agent 的失误可能泄露你的银行密码。
更严重的裂痕,是其内部逐渐变形的组织文化,前字节 Seed 团队研究员张驰离职后公开指责 Seed 内部的benchmaxxing(刷分)文化:团队领导按负责的 benchmark 评估绩效,所有人都在冲分数," 但这不能转化为实际使用中的好体验 "。而且,字节跳动完成一轮大模型训练(预训练加后训练)需要约半年,而谷歌据传闻只需三个月,这意味着差距可能还在拉大,而不是追平。
字节的补给线是流量和主业现金流,但补给线正在收窄—— 2025 年净利润同比下滑超 70%,AI 投入正在疯狂吞噬利润。在开源与闭源之间,字节是最独特的一家:豆包不开源,但靠着极致低价实现全球开发者的广泛接入。这是低价闭源的逻辑:不开源,却用价格战达到开源的效果。但价格战总有尽头,当现金流被 AI 投入持续吞噬,既没有开源社区的生态护城河,也缺乏闭源高端客户的溢价能力,夹在中间的战略能走多远?
字节旗下 AI 产品矩阵的国际化表现同样强劲。Dola 2026 年 Q1 下载量超 7200 万次,累计突破 2 亿次,已跻身全球 AI 助手应用前列。AnyGen 对标 Manus 在测试付费订阅,Trae 定位于 AI 编程工具,但同样面临补给线考验:Dola 用户越多,调用外部模型的成本越高;付费产品越深入,与 OpenAI 和 Meta 的竞争就越激烈。海外付费产品目前对补给线的贡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Gauth 年流水仅 1400 万美元,AnyGen 仍在烧钱圈用户,Dola 完全免费。海外市场付费意愿更高,或许未来能成为变量,但至少目前,海外还远不是粮仓,是另一个烧钱的无底洞。
补给线再长,也无法替代 " 因粮于敌 " 的变现效率——前者决定你能撑多久,后者决定你能否赢。
腾讯收租,阿里修路,字节丈地。三种模式的本质差异,不仅是 AI 离钱的距离,更是基于自身资源禀赋的战略选择。
腾讯的 AI 躲在广告和云后面,离钱最近;阿里的 AI 卖的是基础设施,Token 消耗在爆发,但要从算力变成利润,中间隔着规模效应的临界点;字节的 AI 直面用户,离钱最远。离钱远,意味着风险最大,也意味着想象空间最大——但想象力要变成收入,考验的正是时间,以及一个能跑通的付费闭环。
除了变现效率,字节最重视的 AI 超级入口,除了用户,生态价值可能是更为重要的变量,而在这方面,腾讯、阿里的优势更为显著——谁能将 AI 对话转化为真实的交易闭环,谁才能真正把入口的 " 流量价值 " 兑现为 " 收租能力 "。它考验的不是用户的付费意愿,而是 AI 对真实世界服务链条的调度能力。
微信智能体握着一手最好的牌。微信小程序生态内沉淀了数百万家商户的服务能力——点餐、打车、挂号、缴费——理论上,一个 AI 对话入口可以调用所有这些能力,在聊天界面内完成从需求到交付的完整闭环。调用小程序不难,难的是 AI 准确理解用户在特定场景下的真实意图,并在数百个相似的小程序中做出正确选择。一次错误推荐,用户损失的是时间和耐心;一次错误支付,损失的就是信任。腾讯的谨慎,与其说是技术问题,不如说是对 14 亿用户容错率的清醒认知。
字节的豆包手机助手试图走另一条路——跳过小程序,直接从系统层接管用户操作。这听起来更激进,但也更脆弱。系统层悬浮球可以识别屏幕内容、模拟点击、填写表单,但它面临两个根本性障碍:一是手机厂商的权限壁垒——没有一个 OS 会轻易让第三方应用接管系统级交互;二是安全信任的天然短板——一个能读取你屏幕、模拟你点击的 AI,也是最能让你害怕的 AI。
阿里千问与淘宝完成双向互通后,用户可以在对话中完成商品挑选、比价和下单,支付和物流由淘宝无缝承接。这是目前三家中最接近 "AI+ 交易 " 闭环的方案,但它的天花板同样清晰:千问能调动的服务范围,几乎局限于阿里生态内部。
谁能占据未来人机交互的超级入口——那个取代浏览器、取代 App、取代搜索框的新一层——谁就拥有最大的期权价值。
但想象力也需要被检验。它的证伪条件同样清晰:如果豆包手机助手在 12 个月内未能显著提升用户对 AI 指令的依赖度,如果微信智能体在 2026 年底仍无明确上线时间表,如果千问与阿里生态打通后,用户在对话中完成的交易订单量和复购率未能持续攀升——那么这些 " 超级入口 " 的期权价值将被大幅重估。
想象力不是永恒的护身符,它只是一张有到期日的期权。到期不兑现,溢价归零。期权的定价,在行权之前永远是一门艺术而非科学。
西线:" 存地 " 与 " 存人 " 的战略分野
当腾讯推进模型开源,当阿里用千问拿下全球超 50% 的开源下载量,当 DeepSeek 和 Kimi 以极致低价席卷全球开发者,东线企业的战略选择正在汇入西线的路线博弈。第一条战线的补给线博弈,正在与第二条战线的标准争夺相互支撑。
1947 年 3 月,胡宗南 25 万大军闪击延安。此时西北野战兵团只有 2.6 万人。毛泽东决定主动撤离。撤离前夜,毛泽东留下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我军打仗,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他还打了一个生动的比喻:" 敌人进延安是握着拳头的,他到了延安,就要把指头伸开,这样就便于我们一个一个地切掉它。" 一年后,延安收复。又不到两年,新中国诞生。
中国 AI 产业站在了相似的历史岔路口。调用量全球过半,收入被挤压在个位数——这一矛盾的根源,在于中国 AI 选择了与美国截然不同的商业模式。千问开源了,DeepSeek 开源了,Kimi 开源了,混元也开源了。Kimi K2.6 每百万 Token 仅 4 美元,比 Claude 便宜六到八倍;通义千问拿下全球超 50% 的开源模型下载量。低价闭源与更低成本的开源,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农村包围城市。
美国走的是闭源溢价路线。Anthropic 以 16.2 美元的 ARPU 锁定企业级高端市场。《外交政策》的判断一语中的:" 真正的 AI 竞赛,不是靠最尖端芯片就能赢下的硬件军备竞赛,而是看谁能让自己的模型成为新兴市场的默认选项。"
这是 " 存地 " 与 " 存人 " 的战略分野。美式 " 存地 ",筑起高墙,凭借垄断级性能死守 B 端头部客户的利润高地。中式 " 存人 ",把全球开发者视为最核心的资产,用开源和低价在广大新兴市场、中小企业和独立开发者中圈人,在长尾场景的无数细缝中积累生态势能。
闭源模型在高端市场握紧的拳头,会在低端市场一个个张开,开源模型则让开发者在医疗、农业、跨境电商等无数长尾场景中自主微调,一个个切掉闭源摊开的手指。一旦这些开发者创办的企业成长为巨头,技术栈的路径依赖将把他们锁在中国开源生态中。更深一层的可能性在于,开源大模型本身可能成为 AI 时代的 "Android" ——不是作为用户入口直接变现,而是作为底层基础设施,让所有上层应用和 Agent 天然运行在中国模型的技术栈上。谁控制了开发者生态的底层,谁就间接控制了开发者创造的所有上层入口。Android 的成功不在授权费,而在它让谷歌搜索、Gmail、Play 商店成为全球数十亿设备的默认选项。开源大模型的商业闭环,或多数不会来自模型本身,而来自模型之上生长出的云服务、应用市场和分发渠道。千问已被新加坡政府用来构建国家主权 AI,证明开源可以成为标准输出。
美式闭源巨头的利润流失不是 " 未来时 ",而是正在加速发生的 " 现在进行时 "。DeepSeek通义千问等模型在性能上追平 GPT-4 级别后,极低 Token 价格直接摧毁了闭源巨头的高溢价定价权。当全球主流云厂商调用排行中,开源模型流量总和全面压倒闭源模型之日,就是闭源利润率永久性下滑的定局之时。
但是," 存人 " 之后能否 " 人地皆存 ",取决于开源生态的商业化闭环能否兑现。" 模型免费、算力收税 " 的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开发者最终会将模型调用迁移到同一家云平台上完成训练和推理。现实是,开源模型可以在任何云上部署——通义千问的开源下载量过半,并不意味着阿里云收入同步过半。Meta 的 Llama 同样是开源阵营的主力,但 Meta 自身并未从中获得成规模的云收入。生态占有是第一步,生态变现是第二步,两步之间的缝隙,恰恰是开源路线最易被高估的环节。
差距的根源不在技术,而在付费意愿的结构性差异。Anthropic 切入了企业级高价值生产力场景——代码生成、长文本分析、深度推理——客户为产出付费,而非为 Token 付费。微软 Copilot 同理,ARPU 5.0 美元背后是 Office 生态内的工作流闭环。中国 AI 的变现仍以消费级免费场景为主,B 端 Token 消耗虽在爆发,但单位价值远未达到 " 为结果溢价 " 的水平。从 " 按量收费 " 到 " 按价值定价 ",是中外变现效率鸿沟的本质,也是中国 AI 从 Token 工厂迈向价值高地的最后一公里中,最难走的一段。
但也需承认,这条鸿沟并非仅靠 AI 产业自身就能填平。微软 Copilot 能卖出 5.0 美元 ARPU,借力于 Office 365 已有的数亿订阅用户和 B 端渠道网络——企业客户买的不是 AI,而是 "AI+Office" 的工作流闭环。中国缺乏同等量级的企业软件生态,这让从 " 按量收费 " 到 " 按价值定价 " 的跃迁,缺少了最关键的跳板。
海外企业级市场存在数十年积累的 B 端付费惯性——美国 SaaS 产业年收入超 3000 亿美元,企业早已习惯为软件订阅付费,AI 只是在这种惯性上叠加了新的收费项。中国 SaaS 市场至今仍在百亿美元量级徘徊,企业为软件付费的意愿远未普及,AI 变现是在一块更薄的土壤上耕作。
但变现效率不是 AI 叙事的全部。OpenAI 的 ARPU 仅 2.2 美元,估值却曾一度远超 Anthropic ——资本市场在为 ChatGPT 作为 " 人机交互新入口 " 的期权价值买单,而非为当下的订阅收入买单。同理,字节的豆包虽未上榜,但 3.45 亿月活和手机助手的系统层卡位,是所有中国 AI 公司中目前最激进也最接近 " 超级入口 " 想象力的资产。变现效率衡量的是 " 今天谁在赚钱 ",入口想象力回答的是 " 明天谁有资格定义规则 "。两者不是取舍关系,中国 AI 从 Token 工厂迈向价值高地,既需要 Anthropic 式的变现纪律,也需要 OpenAI 式的入口野心——缺前者,撑不到终局;缺后者,到了终局也只能收租,而非定义规则。
双线大会师:从 Token 工厂到价值高地
中国公司不缺技术、不缺用户、不缺场景,缺的是把这三者打通的能力——让模型足够强、让场景足够深、让用户愿意为结果买单。这一点,Anthropic 和微软已经给出了阶段性答案。
几个信号将决定未来 12 个月的战局走向:腾讯 3 月启动的 API 提价,能否在 Q2 将 ARPU 推向 5.0 的微软线?阿里千问与淘宝打通后的首个 618,C 端流量转化为有效交易与留存?字节的付费测试,能否让它在下一次全球榜单上摆脱 "Others"?
但中国 AI 产业的最终命运,取决于这些公司以及 DeepSeek 们能力的总和,取决于西线 " 农村包围城市 " 的路线博弈能否走通 " 最后一公里 ":让全球开发者不仅用中国的 Token,也愿意为中国的 AI 付费。" 存人 " 是第一步," 人地皆存 " 才是终局。这一公里走不通,中国 AI 就永远是工厂,不是品牌。
走通这一公里,至少需要三个条件。其一,至少一家中国公司跑通企业级付费闭环——客户愿意为 AI 驱动的生产力提升持续付费。阿里受限于电商场景的天花板,字节尚未跨过 " 免费用户到付费客户 " 的鸿沟。其二,中国开源模型的生态优势需要转化为标准优势——当全球开发者习惯了千问或 DeepSeek 的工具链,换用中国云服务就不再是 " 尝试 " 而是 " 默认 "。其三,全球企业软件市场能否出现中国身影,为 AI 变现提供微软 Copilot 式的跳板。中国 AI 的 " 最后一公里 ",前五百米可以靠 AI 公司自己跑完,后五百米取决于整个企业服务市场的代际升级能否同步发生。
中途岛只是攻守易势的开始,而非终局。在那之后,美军还经历了瓜岛的惨烈拉锯、硫磺岛的伤亡枕藉。1942 年的胜利者用了两年半才打到东京湾。同样的,中国 AI 产业从 " 进入相持阶段 " 到 " 赢得战争 ",中间还有漫长的航程。
在随后的瓜岛战役中,后来的胜利者,不仅要面对日军,还要对抗疟疾、热带暴雨和补给断绝。滑铁卢战役的胜利者威灵顿公爵说过,"胜利,就是比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军队多战斗五分钟的能力。" 而在更长的时间轴上,这场战争考验的不止是补给线是否畅通强劲、因粮于敌的变现是否有效,更是战略定力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