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医曜
5 月 22 日,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穆莱纳尔致信财政部长贝森特,要求将生物技术纳入《2025 年全面对外投资国家安全法案》(COINS Act)的禁止技术清单。信中直接点名了百时美施贵宝与恒瑞医药那笔 152 亿美元的全球战略合作,将其列为美国资本流向中国生物科技企业的典型案例。
此前,这份清单上只有半导体、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现在,有人想把创新药研发也塞进去。理由是生物技术竞争已触及国家安全。
这不是孤立事件。4 月 29 日,众议院拨款委员会报告提出禁止 FDA 接受中国临床数据用于 IND 申请。而在更早之前,关税的大棒已经落下。
关税、技术与资本的多重压制,指向同一个目标:将全球制药业的核心资产重新锁定在美国本土。
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产业界正在被迫做出回应。2026 年 5 月 1 日,诺华北卡罗来纳州 API 工厂投产。这座耗资 230 亿美元扩张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让诺华在北美建成了从研发到供应的端到端体系。五天后,礼来宣布在印第安纳追加 45 亿美元,启用美国首座专门基因药物工厂。
往前翻一个月。4 月 2 日,特朗普签署总统公告,对进口专利药及相关活性药物成分征收最高 100% 关税。大型药企 120 天内生效,其他企业 180 天。豁免路径只有两条:签 " 最惠国定价协议 ",或承诺在美国本土建厂。
截至 5 月,艾伯维承诺 1000 亿美元,强生 550 亿,礼来超 500 亿,辉瑞 700 亿,阿斯利康 500 亿,罗氏 500 亿,GSK 300 亿,诺华 230 亿,赛诺菲 200 亿。全行业账面承诺已超 5000 亿美元。

我们必须意识到,这是一场由关税推动、以产业链安全为名的核心资产争夺战。争夺的标的,是人类医药创新最核心的产能、技术和定价权。
01 百年变局:从效率逻辑到安全逻辑
过去三十年,制药业的产业分工遵循一套不容置疑的效率法则。研发放在欧美,原料药留给中国和印度,制剂全球分布式生产。成本最低者胜。
这套逻辑的产物是一根极端脆弱的供应链。美国药典(USP)最新数据显示,100 种对供应链中断最脆弱的药物中,近半数至少有一种关键起始物料来自单一国家。即便多家 API 或制剂厂商并存,若它们都依赖同一个上游来源,冗余便只是一种幻觉。美国市场上 98% 的药品,在关键起始物料、API 和制剂全链条上依赖海外制造。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数据更直观:截至 2025 年,美国 53% 的专利药品在境外生产,专利原料药本土产能仅占 15%。商务部调查报告的结论直截了当:这种依赖已构成国家安全威胁。
关税正是对这种脆弱性的回应。仿制药暂时豁免,孤儿药和部分生物制品留了口子,但专利药这条最粗的血管被直接钳住。100% 关税不是目的,迫使产业回流才是。
产业界用脚做出了选择。艾伯维换取关税豁免与药价管制豁免。强生在 JP Morgan 大会上宣布北美新增两座制造厂。各巨头争相在美本土建造新工厂。但在这幅图景背后,是一道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却都不敢面对的算术题。
新建一座生物技术药厂通常需要 20 亿美元,从奠基到全面投产动辄 8 至 10 年。多数厂房预计 2027 至 2030 年才投用。这批投资无法解决短期供应链问题,但政策一旦启动,产业链迁移的惯性便不可逆转。
更深层的缺口在于,即便成品药和 API 工厂在北美建成,美国依然缺关键起始物料。精细化工产业和中国紧密捆绑,单点故障不过被挪到了更上游。一位药企高管直言,要复制原材料供应链,仅成本就增加 50%。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工业生态的培育需要数十年。这场回流,注定昂贵且漫长。

如果说上面的分析解释了 " 为什么是现在 ",那么真正需要被正视的是 " 为什么是它 "。
这个行业产出的是人类医学创新最前沿的果实,一如新的靶点、新的分子、新的治疗范式等等,无不凝结着数十亿研发投入、数万科学家的智力劳动和数百万患者的临床验证。
这些成果的产权、产能和定价权,本质上是一个国家在全球价值链中的核心利益。
美国正在做的,就是用关税筑起一道墙,逼迫全球药企把这些创新成果的最终生产环节留在美国境内。表面谈的是关税和就业,实际上争夺的是定价权、供应链控制权和全球制药产业的制高点。而这道墙正在从关税向资本管制延伸。穆莱纳尔致信财政部长,意在堵住美国资本通过 BD 交易流向中国 Biotech 的通道。
但创新药的 " 核心资产 " 属性远不止于此。当 AI 与医药研发深度融合,一颗新药的诞生方式正在被彻底改写。
谷歌旗下 Isomorphic Labs 刚刚完成 21 亿美元融资,其核心 AI 药物设计引擎 IsoDDE 直接建立在 AlphaFold 的蛋白质预测能力之上,已与礼来、诺华、强生达成数十亿美元的研发合作。他们正在将药物开发时间从几年压缩到几个月。
这不是科幻。这是 "硅谷—药谷—华尔街" 三角联盟正在发生的共振。AI 公司提供 AI 计算底座,跨国药企提供药物开发平台和临床资源,华尔街提供资本弹药,三方合力,正在定义一个全新的 "AI 医药复合体"。

这个复合体的运行逻辑并不复杂。掌握了 AI 模型、算力底座和药物管线的 "AI+ 创新药 " 产业同盟,正在将全球制药业的核心资产加速向美国本土聚集。
AI 带来的新疗法、新技术、新产能的爆发,都将在这个三角体系内优先释放。从研发效率到制造精度,从临床试验成功率到上市速度,一整套下一代制药工业的标准体系,正在被这个联盟重新定义。对于仍处在这个三角之外的国家和企业而言,这不仅仅是产业链的迁移,而是技术壁垒和控制权的全面升级。
在这个联盟之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依附,要么自主。
对于中国制药业而言,这场核心资产争夺战的警示意义已然明确:当 AI 正在重写药物研发的底层逻辑,当关税正在切断成品药出海的通道,当 BD 交易本身可能被纳入资本管制清单,如果只满足于原料药和早期管线的供应,便永远只是一家 " 原料供应商 "。唯有掌握从靶点发现到全球商业化的核心资产,才能在未来的产业格局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
03 中国的坐标:结构性优势与系统性挑战
短期看,冲击确实有限。
不少中国创新药企的国际化策略以 BD 授权为主,跨境流动的不是药品实物,而是一纸合同。尚处研发阶段的产品不受关税影响。2026 年一季度中国创新药对外 BD 交易总额突破 600 亿美元,全球占比达 68%,势头在关税冲击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 " 卖 IP 比卖药更安全 " 的逻辑进一步强化。有本土创新药企明确表态:中美定价本就存在数十倍价差,该政策主要针对的是欧洲和日本同行。
但如果穆莱纳尔这封信被财政部采纳,上述逻辑将出现裂缝。BD 授权的核心前提是美国资本可以自由购买中国 IP。一旦生物技术被纳入 COINS Act 禁止清单,美国资本投资中国创新药管线将面临合规风险。首当其冲的,正是恒瑞与 BMS 这类大额交易。信里已经点了名。
中长期看,风险正在成体系地积聚。
关税壁垒将结构性抬高中国创新药自主进入美国市场的门槛。即便产品在美获批上市,涉及中国制造并直接出口成品药时,100% 关税叠加既有 301 条款,累计税率最高可达 125%。
在技术壁垒和合规成本的双重挤压下,唯有少数头部企业有能力承担在美建厂或合作生产的巨额开销,大量中小创新药企实质上被关在门外。BD 授权的现金流虽然可观,但也意味着将核心资产的一大部分权益拱手让人,并逐渐放弃自建海外商业化能力的学习曲线。
更深远的冲击在原料药领域。
中国占据美国约 22% 的 API 产能,某些品类甚至是单一来源。一旦美国通过关税和补贴在本土扶持关键原料药和关键起始物料产能,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一块。
更大的问题在于:中国虽然是全球最大的原料药供应国,但高端原料药和关键中间体的主动权并未掌握在自己手里,大量精细化工产业链仍受制于人。
美国国会也正推动与印度等盟友联合创建替代供应链,意在从源头上削弱中国的供应地位。原料药出口是中国制药业少数拥有全球议价权的阵地,如果连这块阵地都开始松动,其冲击远非 BD 交易增速放缓可以相提并论。
还有一层风险更隐蔽:伴随产能回流," 技术回流 " 也在同步发生。
当礼来、强生们在美国本土建立尖端的 API 和基因药物工厂,这些设施本身将构成新的技术壁垒。叠加 AI 制药复合体的形成,一如 Isomorphic Labs 的 21 亿美元融资、OpenAI 杀入生命科学领域等等,全球创新药的核心资产正在加速向美国 " 硅谷—药谷—华尔街 " 三角联盟聚拢。
AI 驱动的研发效率提升、制造工艺优化、临床试验加速等成果,都将在这个三角内优先释放。

04 结语
中国制药业正站在一个关键节点。
一方面,我们有全球最快、成本最低的临床试验体系,有最完整的原料药和 CXO 产业链,有每年数百笔、总额超千亿美元的 BD 交易。这些结构性优势不会一夜消失。仿制药由于美国自身鲜少生产,对平价药加征关税也会直接推高民众用药成本,政策执行层面存在天然制约。原料药产能迁移则需要完整的化工配套和熟练产业工人,这是数十年工业生态积累的结果,绝非十年关税窗口内能够替代。
但另一方面,全球制药产业链正在被政治力量强行拆散和重排。过去三十年 " 研发在欧美、制造在亚洲 " 的效率优先逻辑,正在让位于 " 安全优先、就近生产 " 的产业政策逻辑。跨国药企还将继续与中国药企做 BD 交易,还将继续采购中国原料药,但成品药直接出口美国的大门正在系统性收窄。
更关键的变化在于,打压工具正在从关税单一维度扩展为关税、资本管制与数据封锁的组合拳。关税壁垒和 AI 驱动的技术壁垒正在同时抬高竞争的准入门槛。
创新药是人类文明的共同资产,也是国家竞争力的核心砝码。当美国用关税、资本管制、定价协议和 AI 平台四位一体地锁定下一代制药工业标准时,中国制药业的回应,不应只是等着关税豁免条款的眷顾,也不应满足于做全球最优秀的 " 管线供给方 "。
我们需要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底层技术平台,需要控制全球最关键的原料药和中间体产能,需要培育能直接与 FDA 对话的全球商业化团队,需要在 AI 制药的竞赛中抢占一席之地。

这一代科学家和企业家已经证明了 " 中国也能做出好药 "。但这场核心资产争夺战才刚刚开始。真正的竞争,将发生在谁定义 " 安全供应链 " 的标准,谁控制 AI 制药的算力底座,谁掌握全球定价的话语权。清单会变,壁垒会换形式,能穿越周期的永远不是某一纸豁免,而是把核心技术、关键产能和全球商业化能力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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