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经济学这个词,去年很多人都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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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 2025 年把 rage bait 选成了年度词汇,翻译过来就是「愤怒诱饵」。当时各路自媒体都跟着写,热热闹闹聊了几天,之后就没人再认真琢磨这件事了。
可现实里的变化从没停过,品牌危机变得越来越频繁,公关团队反应也越来越快,但最终的结果反而越来越糟。
追觅老板现在都要求全员做 KOC,每天必须发内容,这已经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焦虑,整个行业都在被一种没看清的力量推着走。
我重新琢磨了这件事,发现一个问题:大部分人对愤怒经济学的理解,只停留在「情绪可以变现」这一句话上,太浅了。
因为它已经形成了一个成熟的经济生态系统,这个系统里有四种角色,各自做好自己的事,赚自己该赚的钱,相互配合,还能自我运转。
第一种是愤怒诱饵(Rage Bait);有人专门生产能激怒你的内容,靠愤怒换流量,再靠流量赚钱。
耶鲁大学分析过 7331 个 Twitter 用户的 1270 万条推文,得出一个规律:
用户发布愤怒内容能拿到更多点赞,之后就会学着在以后发布更多愤怒内容;平台靠点赞引导人类生产愤怒,这是被学术论文验证过的行为经济学机制。
我查了一下数据,这门生意不是小打小闹的,2024 年,一个美国创作者光靠发布愤怒内容就赚了 15 万美元,一个英国创作者同年赚了 350 万英镑,2025 年预计接近 950 万英镑。
第二种是愤怒套利(Anger Arbitrage)。这类人不生产愤怒,却能在别人的愤怒里低买高卖赚收益。
品牌出问题时,有人蹭流量涨粉,有人翻旧账做合集赚广告收入,还有人趁品牌被骂的时候抢市场份额,他们不点火,却等着火烧起来之后卖水。
第三种叫对立经济(Conflict Economy)。
这类玩法会把人群分成两个阵营,制造出「你必须站队」的压力,再从这种对立关系里获利。比如:
性别对立、国货和外资的争论、预制菜和现做的比拼,每一个对立话题背后,都有人在悄悄赚钱。
第四种叫发泄经济(Vent Economy)。核心是给已经愤怒的人提供一个情绪出口;什么发泄屋、解压玩具、情绪疏导服务,本质上都是在卖一种「情绪解决方案」。
这四种形态在过去两三年里同时成熟。
算法推荐让愤怒内容有了更好的分发渠道,平台变现机制给了创作者赚钱的动力,社交媒体的群体极化能持续提供对立话题,现代人的高压生活又给发泄经济带来了庞大的用户基础。
所以,我认为,四个轮子同时转起来,就不是四个孤立的现象了,品牌危机在这台机器里,属于一项常规的经济活动。
有人靠它吃饭、涨粉,抢市场份额,品牌公关危机,已经走进了别人的生意场。
这个生意场里的利润分配方式,比大部分人想的要清晰多了。
五一前,东方甄选四个核心主播,48 小时内全都发文说自己要离开。消息出来之后我查了下,公司股价盘中跌了 8% 还多,主账号掉粉四万多,还有一大堆人排着队要退费。
这些数字不算小,可我真正在意的是另一组对比。
排队退费的,是付过 199 元会员费、在直播间买过东西的人,他们的诉求很具体:主播都走了,我的钱该怎么处理。
围绕这事发内容最多的,是抖音、小红书上跟东方甄选没任何消费关系的博主,他们聊俞敏洪有没有良心,聊东方甄选还能撑多久。
消费者在忙着止损,另一拨人却在忙着开工。说句不好听的,品牌被骂时,对面那些人其实就是在上班,一门心思搞流量、制造矛盾和对立。
这不是个例,拿农夫山泉来看更清楚。
2024 年 2 月底宗老爷子去世,一开始大家自发纪念,聊的也都是宗老本人,可不到两周,所有矛头就都转向了农夫山泉和钟睒睒。
这个例子网上可以搜,我重点关注的是一组数据:
不到 20 天,全网相关的讨论量就超过了 500 万条,但这 500 万条里,几乎没人聊水好不好喝,全在骂农夫山泉和钟睒睒本人。
这么多的愤怒情绪,总得有人接住,你仔细看内容的来源就会发现,情绪背后的流量,其实流过了四个口袋,每个口袋里的人,赚的钱都不一样。
智远把这个叫「愤怒利润分配模型」。
第一个口袋是短视频平台上的小创作者,也就是普通用户;拍一条 30 秒的视频,说一句「我今天把家里的农夫山泉全倒了」,平时这种内容也就 200 个播放,赶上这个话题,播放量直接就破万了。
而涨的这些粉丝,就是他们以后接广告的资本。
第二个口袋是营销号。最爱翻旧账,从钟睒睒早年「串货」的传闻,到「天然水 vs 纯净水」的大战,再到钟睒睒儿子的国籍问题,每一个旧料稍微加工一下,就能发出去吸引流量。
这些内容能直接给他们带来平台的流量分成和广告收入,赚的都是当下就能拿到手的现金。
第三个口袋是平台本身。一个普通用户在一条带愤怒情绪的视频上多停留两秒,算法就会把更多同类内容推给更多人。
500 多万条内容,对应海量用户时长,用户时长又关联着广告填充率,平台赚的就是注意力批发的差价。
第四个口袋是竞品。
我查了下,农夫山泉被骂的那段时间,娃哈哈官方旗舰店的销量涨了 500%;有个区县的经销商说,娃哈哈的水以前一年卖不到 5000 件,2024 年一个月就卖了一两万件。
农夫山泉 2024 年饮用水板块的营收同比跌了 21.3%,按前一年的增速算,单是饮用水板块,全年损失就超过 60 亿。这 60 亿没有凭空消失,大部分都流进了竞品的口袋里。
这四个口袋,对应着四种利润,可没有一种利润,是和「水好不好喝」有关系的;你看,品牌出事的那天,是别人的发薪日;这是一个对着财报就能验证的利润分配过程。
所以,这就引出一个公关人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以前受过的所有专业训练,比如:怎么回应、怎么快速处理危机,在这套新逻辑面前,可能全是反效果。
西贝的事大家都清楚,我不啰嗦细节,看看公关教科书里的那三板斧,是怎么一步步失效的。
第一板斧是快速回应。
罗永浩说西贝全是预制菜,贾国龙第二天就硬刚回去,说一道预制菜都没有,还要起诉罗永浩。这个反应已经够快了吧?
可「起诉」这两个字本身就带冲突感,全网立刻就开始二次加工传播。所谓快速回应没起到灭火作用,反倒给整个流量产业链,送了第一轮启动资金。
第二板斧是公开透明。西贝开放了全国门店的后厨供大家参观,就是想让大家亲眼看看真实情况。媒体也真的去拍了,结果拍到了保质期 24 个月的冷冻西兰花。
本来是想自证清白,没想到反倒给产业链提供了一整轮新素材,所谓的透明没建立起信任,反倒变成了自己证明自己用预制菜。
第三板斧是真诚道歉。折腾了这么一圈之后,贾国龙发了致歉信,但在这之前,他在内部群里骂罗永浩是「网络黑社会」,截图早就流出去了,全员大会也已经开过了。
他的每一步操作,都被加工成了新一轮的传播素材,道歉不仅没平息大家的愤怒,还又给产业链续了一次命。
我查了下,贾国龙自己在采访里说,风波之后西贝日营业额掉了 100 万到 300 万,有些门店客流降幅超过七成,三板斧全用了,每一板都砍在了自己身上。
其实,给这台流量机器供能的燃料,不只品牌说过的话。有时,品牌没说的话,反而更好用。
农夫山泉被骂时,钟睒睒发了篇长文回应,把自己和宗庆后的关系掰扯得明明白白,可大家最关心的「他儿子到底是不是美国籍」,一个字都没提。
后来我发现,他回应之后,负面信息的占比反而明显上升了。说白了,他回避的那个问题,本身就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把西贝和农夫山泉的时间线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一个规律,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燃料循环模型」:
品牌出事后,小创作者嗅到流量就开始发内容,算法检测到高互动就加大推荐,营销号判断这个话题值得投入,就开始批量生产内容。
品牌坐不住了出来回应,而这个回应本身,又成了新的素材,新一轮的循环就这么启动了,这台机器不会因为你说得有道理就停下来,只有等燃料耗尽了,它才会真正停下。
换个角度说,公关行业教给你的第一反应是快速回应,而愤怒经济学的逻辑里,这种职业本能,恰恰是这台流量机器最需要的启动资金。
既然这台机器靠燃料运转,怎么让它拿不到燃料?
我认为,正确的第一步,是先判断要不要回应。判断的方法只有一个:去看评论区和客服记录里,到底谁在说话。
真实受损者的表达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具体;他们会说买的是哪一款、什么时候下的单、花了多少钱、遇到了什么问题。内容越具体,这个人越可能是真正的消费者。
产业链参与者的表达正好相反,全是抽象的,他们聊良心、价值观、该不该抵制。没有任何个人消费经历,全是观点输出。
公关团队在危机爆发后的第一件事,做一次快速的内容分检。
用舆情工具过一遍各大评论区,看有多少条是带消费细节的具体投诉,有多少条是不涉及任何购买经历的情绪表达。
如果 90% 是后者,那面对的就是产业链,不是消费者。这时候发任何声明,都是在给产业链送子弹,正确的做法就是闭嘴。
我自己上班时也犯过这个错,老板催声明,你不写就是你不作为,写了就是给对面送弹药,两头堵。
后来才想明白,不是所有的压力都需要用声明去扛,有时你扛住老板那三天,外面自己就散了。
农夫山泉后来就是这么做的,被骂三个月之后不再回应任何舆论,东方树叶龙井新茶照样 17 个小时卖光 5 万箱。
不过,这里插一句,大部分人扛不住,KPI 压着呢,最后还是从了老板的意思。所以说到底,老板怎么理解公关这件事,才是根上的问题。
如果分检之后发现确实有大量真实消费者在表达具体的不满,那就需要回应。关键是对谁说。
在愤怒经济学的逻辑里,任何能被截图、被拆解、被做成短视频的回应,都会自动进入产业链的加工流程。
所以,标准是「你的回应能不能被二次加工」,能,就不该在那个渠道说。
正确的做法是把回应的渠道收窄到产业链够不着的地方。用客服、用私域、用一对一沟通,直接面向有具体诉求的人。
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这些动作不需要被公众看到。
俞敏洪这次道歉的方向是对的,他面向付了 199 元会员费的用户,可他选了直播间作为渠道,道歉本身又变成了一条新闻,又给产业链续了一轮。
如果他在 App 内给会员推一条通知,说明退费政策、安排客服一对一处理,问题解决了,产业链拿不到新素材。
不过,这次刚好赶上五一,估计网友们也没有经历吐槽这些了。
最后一层,是整个危机期间品牌到底该做什么。
我认为,品牌的动作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叫公关动作,声明、道歉,本质在公域制造一个新的信息事件。
另一类叫经营动作,降价、调整产品、优化服务、推出新品,本质在解决真实问题。
公关动作天然是产业链的燃料,经营动作不一样,它的加工价值很低。「全国门店降价 33 道菜」只能报道一次,没有冲突,没有情绪,营销号拿到了也没什么好做的。
危机期间,只做经营动作,不做公关动作。
西贝最后活过来,靠降价 33 道菜,把中央厨房的工艺改成门店现制,农夫山泉的股价从最低的 23 港元回到了 47 港元。当时靠推出绿瓶纯净水、打价格战,茶饮板块全年涨了 32.3%。
这些经营动作解决了真实的问题,可没有给产业链提供任何可加工的素材;所以,最好的危机公关,是让公关部在整个过程中对外隐形。
最后说两句掏心窝的话。
公关除了超级大危机需要回应,其他绝大部分回应都在给愤怒经济制造话题;至于怎么反过来,把话题变成自己手里的牌,那就要从它的另一面去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