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桃花潭我去过很多次,旁边的浐河西路也跑过好几次,却不知道这旁边的黄金段位上,竟然还藏着一个不小的城中村——未央区辛家庙街道新房村,是未央区除了汉长安城遗址区之外仅剩的三个城中村之一,也是辛家庙街道仅剩的城中村。
有一回我从桃花潭遛达完,在手机上搜吃饭的地方,跟着导航都走到了浐河西路上的新房村东口,但一看那弯弯曲曲的上坡路,路边只见杂树不见馆子,便没有继续再在往里面走。
这是之前离新房村最近的一次,也是失之交臂的一次。岂不知这曲径不是通幽而是通闹,再往里走没多远便是新房村的主街了。

新房村和它们相比,一点也不突出,一点也不响亮。甚至,非西安东北区域辛家庙那一带的土著,很多人可能都不一定知道新房村。
比如之前的我就是如此。直到有一天,在新房村长大又离开了新房村的我家大嫂跟我说,你成天在桃花潭溜达,也没说到额村去看看,那村里,故事多着呢!
02
领了大嫂的懿旨后,我首先对新房村这个名字感了兴趣。
关中的村子,起名大都直截了当,一般都是以村中大姓开头,后面再加上地理特征,便构成了一个村子的完整名称。但也有很多不一般的情况,比如前文提到的几个城中村。新房村又属于不一般里的不一般,新不是村姓,房也不是村姓,这村里以李姓为主,另有其他十多个姓氏,有姓辛的却没有姓新的,更没有姓房的。新房村的 " 新 ",纯粹就是为了对照 " 旧 "。因而,新房村这个村名,就是最直截了当的字面意。
如此,新必然从旧来的。相关资料显示,这村子是明朝万历年间从浐河东边迁建至此,最早叫新庄,大概觉得这名字更大众,几乎所有村子新搬的地方都可以叫新庄,毫无区分度,后来便叫做了新房村。
大明万历年间新房村新盖的房子自然早已难觅踪迹,即便今天村子里一家一家三五层的小楼房,也和 " 新房 " 扯不上多大关系了。
这是我从广安路那个门楼走进新房村后的第一印象。

门楼进来没多远,便是一个三岔路口,应该是新房村的核心地段了,各种吃吃喝喝在两边琳琅满目,卖相是否诱人别论,价格绝对是相当诱人的。三两肉的羊肉汤,居然只要 13 元;盆装的油泼面,一盆居然才十块钱;十块钱的臊子面可以尽饱吃,连油条油糕都比别的地方便宜 5 毛钱。
然而,实惠的背后,却是萧条。这是我很快便感受到的第三个印象。我在给大嫂反馈的时候,却是将其当做最大的感受反馈的。
疫情之后,城中村普遍没了之前那种熙熙攘攘的喧嚣和热闹,这一点,吉祥村沙井村等都概莫能外。只是,新房村比它们,更加地恓惶。

一家杂货店,大喇叭里不停地喊着 " 一件不留,全部甩卖 "。遗憾的是喇叭声音大,听者人稀,更无人进店。
一家挂着滋卷、麦饭、菜团、浆水鱼鱼、凉皮招牌的小吃店,从门上 bia 满了各种小广告的情形来看,应该关门有段时间了。这可是最地道的关中小吃!
03
满眼的萧条中,几个特写场景,勾勒着一个城中村在 21 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的无奈。



——几乎所有的非主街上,几乎每一家,都盖着临路的简易茅房;

新房村的西边,是三号线和八号线交汇的广泰门地铁站,新房村的东边,是 3 号线的桃花潭站。
这些场景叠加,让我不由得看到了一个地处浐灞黄金地段、临水又临双地铁的城中村,无奈地,失落地,尴尬地,游离在城市的现代化进程之外。
广泰门,那是从隋唐长安城的城门来的。
桃花潭,虽非李白笔下 " 桃花潭水深千尺 " 的那个桃花潭,却也是当今浐灞的名胜,无数西安人常坐地铁去打卡休闲的地方。
就在这东西之间,夹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新房村,似乎被遗忘了的新房村。
据说,新房村当年也曾辉煌过,村里流动人口多,租住户多,开门面的生意都好,原住民家家靠房租日子就过得很囊火。
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疫情之后,开始萧条。房地产市场的衰落,进一步加重了这种萧条。
" 村西头离地铁站近的,一年还能收个十来万的房租,村东头离地铁站远的,也就收个三四千!" 村干部说。
" 一个月收三四千?" 我想确证一下。
" 不是一个月,是一年收三四千!" 村干部无比确切地说,村东很多人家大部分房子一年到头都空着,偶尔能租出去一两间,也都是短租很少有长租。
我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在心里对自己说,看来城中村靠房吃饭的日子一去难返了。
与之对应的,是我中午吃拉条子的那家临街饭馆,十多平米的门面一个月的房租才 1000 元。之前,可是三四千都不一定能租到。
04
当我和村人村干部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新房村的困境,远比我看到的更多。
普遍的困局,便是 " 水 "!
除了我看到的 " 污水明排 ",比这更严重的,便是生活用水问题了。
" 你恐怕想不到吧,我们在标准的城区里,吃的不是市政自来水,而是村里自打的深井水,水压低,水质差 "。相同的这句话,不止一个村民和村干部跟我说。
我不是恐怕想不到,而是压根想不到,守在浐河桃花潭边的村子,居然这么多年一直在为吃水犯难场。
这倒不是说浐河桃花潭的水质就比井水的水质更好,再怎么治污,城区的河水肯定是不宜饮用的。只是,临水却为用水愁,怎么着都是极大的反差。我更意外的是,西安在黑河水库之外又在蓝田修了李家河水库,城区里居然还有吃井水的地方。
我老家也临河,也打着井,那井水实际上就是河水渗透过来的,不用净水器过滤的话根本就不能吃。所以我担心新房村的井水也是浐河水渗过来的。
村人说,河水渗过来的浅井水肯定不能吃,吃的都是一百多米的深井水。但就算是深井水,水质也不行,味道大水垢大,烧水壶用一回,白垢就是厚厚的一层。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中午在村街上吃拉条子时的大蒜就冰峰被催化起反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肚子便开始不舒服了。

05
用水的问题,已经足以让我意外了。
更大的意外甚至可谓震惊,是这个村子里,数量惊人的危房。
我是看到一院被围起来的房子发现这个问题的。那房子,墙上有明显的裂缝。
原以为只是个例,后来和村民的交流中,才知道危房问题竟然是新房村的普遍现象,也才知道墙上有裂缝的,在危房里都不算啥。
" 整个村子,少说也有一百多栋吧。" 这是村民相对模糊的说法。
" 全村总共 1200 多院房子,其中危房 181 院!比例超过 15%!" 这是村干部确切的说法。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着实被惊到了——城区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危房。
这已经是我进村后的不知道被震的第几惊了。

房屋安全等级标准从小到大依次为 A 到 D 级,其中 A 级是完全没问题,D 级是最为危险,整栋楼结构已经不稳,随时有坍塌风险。C 级和 D 级,都属于危房范畴。
新房村之所以有这么多的危房,有不规范加盖的原因,但并不能简单归结为粗放加盖。西安的城中村,哪个不是疯狂加盖,却没哪个像新房村这样,产生了如此多的危房。
核心原因在 " 地下 ",除了湿陷性黄土的地质,就是新房村的地裂缝多,此外,当年为了备战老毛子挖的地道多。地道又深又长还又宽," 里面都能走大车 "。后来不备战了,要重新盖房了,便填了地道,但填埋的土质不稳定,时间长了,土往下陷,上面的房子就跟着遭殃。
村民说,2020 年的时候,一家开超市的,正在院子里吃饭,眼睁睁地就看着屋里的地面塌下去了。

据说,新房村的危房还在增加,只是已经不给认定了。财政缺钱,负担不起。
06
所有的困境如何解脱,上上下下,村里村外,都盯着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案——拆迁!
其实,新房村已经经历过不止一轮的拆迁风波。
与新房村紧挨着的新房社区世园之家,就是 2009 年至 2011 年修建广安路和世园会配套的时候,拆了新房村的南部修建起来的。世园会的时候,小区作为官方配套服务运营,世园会闭幕后,转为村民回迁小区。

另一次契机是十四运。2020 年 12 月,浐灞生态区在回复人民网留言板留言时明确回复,要在十四运召开前全面完成新房村的拆迁工作。
其时,新房村的拆迁也确实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据说却因为某个程序性问题让拆迁单位和村民闹僵,拆迁进展在关键时候戛然而止。
之后,众所周知,房地产的泡沫破灭了,原本对各方来说都是香饽饽的城中村拆迁改造,一下子变成了烫手山芋。能拆城中村的,敢拆城中村的,也没几个了。
新房村的拆迁,也就停摆在了哪里。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城中村,停摆了也就停摆了,问题是,这是被用水、排水、危房、大量村民无收入、大量房子空置等一个个困境包围的新房村。
当然,未央也没真的忘了它这还有个新房村,该区的 " 十五五 " 规划里,将新房村列为辛家庙片区重点城改项目,明确 " 十五五 " 启动,2030 年前完成 "。此外,《西安市未央区辛家庙片区 " 十五五 " 城市更新改造规划(2026-2030)》中专门列出 " 新房村城中村连片改造项目 ",计划投资 45 亿元,时间安排为 2026 年前期,2027 年征收,2030 年回迁。
但 2020 年前后的那次未遂拆迁,同样有详细的规划。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下,新房村到底怎么改,是修修补补还是大拆大建,不到最后一块石头落地,都不能说尘埃落定。

来源 / 今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