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你这摊还能不能干了？不能干赶紧腾地方！"
1998年7月中旬，青岛啤酒城边上，海风裹着炭火味儿吹过来，却吹不散老王额头上的汗。
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手指都在抖："刘主管，这、这也太狠了吧？去年一个摊位三千，今年张口就是一万？我们这小本买卖，刨去成本，半个月也挣不了一万啊！"
被叫刘主管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紧绷的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里夹着根烟，斜眼看人："嫌贵？嫌贵你别来啊！青岛啤酒节啥档次你不知道？今年招商引资，来的都是大老板，你们这些烤串儿的、煮蛤蜊的，本来就拉低档次！"
"说个屁！"刘胖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爱干干，不干滚！明天这个时候，钱不到位，东西全给你们清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骂骂咧咧，却不敢大声。
老王急得快哭了。他老家在临沂农村，借了两万块钱才凑够进货的钱和去年的摊位押金，本想靠着这半个月啤酒节翻身，把债还上，这下好了，摊位费就要一万，还得重新交押金，等于白忙活。
他往前凑了凑，掏出一包皱巴巴的"泰山"烟递过去："刘主管，您行行好，我先交五千，剩下的等赚了钱立马补上，成不？"
刘胖子一巴掌把他手里的烟打掉："打发要饭的呢？我告诉你，现在想进来的老板排着队呢，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几个穿黑T恤的小青年就上前推搡："听见没？都散了！别堵这儿！"
老王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撞到烧烤炉子上，炉膛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到他胳膊上，烫得他一哆嗦。
旁边一个卖炒面的老李赶紧扶住他："老王，算了，这帮人咱惹不起。"
老王看着地上那包散落的烟，眼圈红了："老李，我这回要是撤了，家里的债咋整？孩子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呢……"
老李叹口气："唉，谁不是呢？我闺女还在医院躺着呢……"
正说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个穿浅灰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乱哄哄的人群，目光落在老王身上。
他来青岛是顺路看个朋友，本来约了在啤酒城附近吃饭，刚到就看见这一幕。
加代身边跟着江林，江林低声说："哥，好像是摊位费的事儿，闹得挺凶。"
加代嗯了一声，没立刻上前，而是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
这时，刘胖子又嚷嚷起来："都听着！今天下班之前，钱不到位，明天别来了！保安呢？把这几个赖着的轰走！"
几个保安模样的年轻人上来就要搬老王的桌椅。
老王死死抱住桌子腿："别动！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事儿！"
一个保安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松手！"
老王疼得闷哼一声，就是不撒手。
加代眉头一皱，迈步走过去："哎，几位，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刘胖子扭头瞥他一眼："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儿？"
加代语气平静："路过，看不惯欺负老实人。"
"嘿，装大瓣蒜是吧？"刘胖子上下打量加代，"外地来的？告诉你，这是青岛，在这儿我说了算！"
加代没理他，弯腰把老王扶起来："大叔，没事吧？"
老王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事……谢谢您，您快走吧，别惹麻烦。"
加代拍拍他胳膊："你先站一边，我跟他说。"
他转向刘胖子："这位老板，摊位费涨也得有个由头吧？一下子翻三倍，不合适。"
刘胖子嗤笑："合不合适轮得到你管？你是工商的还是物价局的？都不是就闭嘴！"
江林往前走半步："你怎么说话呢？"
加代抬手拦住江林，依旧看着刘胖子："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你把摊主逼急了，没人来摆摊，你这啤酒节也热闹不起来，最后谁吃亏？"
"哟，教训起我来了？"刘胖子叉着腰，"我告诉你，今年啤酒节是‘天海集团’承办的，我是项目主管！我想让谁干就让谁干，不想让谁干，谁就得滚蛋！懂吗？"
加代眼神沉了沉："天海集团？没听过。"
"那是你孤陋寡闻！"刘胖子得意洋洋，"我们赵总跟市里的关系，是你这种外地人能想象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叫阿sir了！"
周围摊主都紧张地看着加代，生怕他惹祸上身。
老王拽拽加代袖子："小伙子，谢谢你，真别管了，我们认倒霉……"
加代回头对他笑笑："大叔，你放心，今天这事我碰上了，就不能不管。"
他对刘胖子说："这样，你容大伙儿一天时间凑钱，明天我给你答复。"
刘胖子以为他怂了，哼笑："行啊，明天中午十二点，钱不到，摊子全清！到时候别说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瞪了加代一眼："少管闲事活得久，懂吗？"
人群渐渐散去，老王蹲在地上抹眼泪。
加代蹲下身："大叔，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建国。"老王哽咽道，"小伙子，你真不该掺和进来，那个刘胖子不好惹，听说他跟道上的人也熟……"
加代掏出纸巾递给他："王叔，你别担心。我问你，像你这样被涨价的摊主有多少？"
"少说三四十家吧，都是像我这样没啥背景的小买卖人。"老王叹气，"有的卖啤酒，有的卖小吃，全家老小都指着这几天吃饭呢。"
江林在一旁低声说："哥，这事儿水深，咱没必要蹚浑水吧？"
加代看他一眼："江林，你跟我多久了？"
江林一愣："十年有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看见老实人被欺负，心里不舒服。"加代站起来，望向啤酒城方向，"再说了，这帮人吃相太难看了，不治治他们，以后更嚣张。"
他没再多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喂，老张，我在青岛，帮我查个人，‘天海集团’的刘胖子，主管啤酒节摊位的，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对老王说："王叔，你先回去，别急着交钱。明天上午九点，你把愿意一起讨说法的摊主叫上，找个地方，我跟你们聊聊。"
老王半信半疑："小伙子，你到底是干啥的？"
加代笑笑："你就当我是个爱管闲事的北京人。"
第二天上午，海边一家小茶馆的包间里，挤了十几个人，全是愁眉苦脸的摊主。
老王介绍："这就是昨天帮我的加代兄弟。"
众人看着加代，眼神里有感激，更多的是怀疑。毕竟加代太年轻，穿着也普通，不像有多大能耐的样子。
卖炒粉的老李先开口："加代兄弟，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刘胖子那人……真不好弄。他姐夫好像是市分公司的一个科长，有点权。"
另一个卖烤鱿鱼的妇女抹泪："我家那口子去年没了，就靠这个摊子供儿子上大学，这一涨价，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加代耐心听完每个人的诉苦，这才开口："各位大哥大姐，你们的情况我都清楚了。一万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啥，对你们可能就是救命钱。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钱，你们一分都不用多交。"
"可是……不交钱他们真清场啊！"有人说。
加代喝了口茶："清场？没那么容易。我问你们，往年签合同没有？"
老王摇头："哪有什么正式合同？都是交钱给个收据，写个临时租赁协议。"
"那就更好办了。"加代放下茶杯，"既然没正规合同，他们单方面涨价就不占理。当然，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疼。"
江林在一旁补充："我哥的意思是，咱们得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
"怎么团结？"老李问。
"简单。"加代说，"今天啤酒节开幕，如果他们坚持涨价，你们就集体罢市。摊子在那儿，人不干活，也不撤。"
"那不找死吗？刘胖子肯定叫人砸摊子！"
"对啊，万一阿sir抓人呢？"
加代抬手压了压声音："砸摊子的事我来防，阿sir那边我也有办法。关键是你们敢不敢齐心。只要你们一条心，坚持两天，我保证刘胖子求着你们回来。"
摊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
老王一咬牙："我信加代兄弟！反正我也没活路了，大不了跟他拼了！"
老李也拍桌子："算我一个！闺女还等着手术费呢！"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干！大不了不干了！"
加代点点头："好。江林，你去安排一下，找几个兄弟在附近盯着，别让摊主吃亏。"
江林应声出去打电话。
加代又对摊主们交代几句细节，这才散了。
上午十一点多，啤酒城周边已经开始上人，音乐震天响，游客熙熙攘攘。
刘胖子带着几个人，背着个小挎包，挨个摊位收钱。
走到老王摊位前，看见老王站在那儿不动，摊位上也没生火，脸就拉下来了："王建国，钱呢？"
老王硬着头皮说："刘主管，大家商量过了，这价格不合理，我们不接受。"
刘胖子愣了，随即冷笑："哎哟，长本事了啊？还学会抱团了？不接受？行！"
他朝身后一挥手："来人！把这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
几个黑衣青年刚要动手，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动一下试试？"
左帅领着七八个精壮小伙走了过来，个个穿着运动装，眼神冷飕飕的。
刘胖子皱眉："你们又是哪冒出来的？"
左帅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俯视着他："我们是维护正义的。"
"噗——"刘胖子乐了，"还TM维护正义？演电影呢？我告诉你们，这里是啤酒节现场，我是主办方负责人！保安！保安！"
十几个保安跑过来，手里拿着橡胶棍。
左帅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三儿，带人过来，东区摊位这边。"
没过三分钟，两辆面包车开过来，呼啦啦下来二十多人，虽然没亮家伙，但那气势明显不是普通保安能比的。
刘胖子脸色变了变："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是吧？信不信我报警？"
加代这时才从不远处走过来，淡淡地说："你报啊，正好让阿sir评评理，是谁先动手打人，是谁违规涨价。"
刘胖子认出加代，咬牙切齿："又是你！你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我只是替大伙儿讨个公道。"加代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刘胖子，你那点底细我一清二楚，天海集团赵总的舅子是市分公司科长不假，但你猜猜，我要是把你们虚报摊位、私下倒卖指标的事儿捅上去，你那姐夫保不保得住你？"
刘胖子瞳孔一缩："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加代拍拍他肩膀，"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恢复原价，给被打的摊主赔礼道歉；二是咱们玩到底，看谁先趴下。"
刘胖子脑门上渗出汗，强撑着："你吓唬谁呢？在这青岛地界，我还怕你个外地佬？"
他掏出手机："喂，姐夫！有人在啤酒节闹事，对，东区这边，你赶紧带人过来！"
挂了电话，他恶狠狠瞪着加代："有种别跑！"
加代笑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等你。"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警车闪着灯开了过来。
几个阿sir下车，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色严肃："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刘胖子赶紧迎上去："姐夫……哦不，张科！就是这帮人，阻挠我们正常工作，还威胁我！"
张科看向加代："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聚集？"
加代站起身，礼貌地说："阿sir你好，我们是摊主的朋友，过来协商摊位费的问题。至于聚集……"他指了指刘胖子身后那群保安，"好像是他的人更多吧？"
张科皱了皱眉，显然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碍于亲戚关系，只能偏向刘胖子："协商归协商，不能影响公共秩序。现在立刻把人散了，有什么事去办公室谈。"
刘胖子得意地瞥了加代一眼。
加代却不慌不忙，对江林使了个眼色。
江林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本，在张科眼前晃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科的脸色瞬间变了，看了看江林，又看了看加代，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刘胖子没看清，还在嚷嚷："姐夫，把他们全带回去！"
"闭嘴！"张科突然呵斥他一声。
刘胖子懵了："姐、姐夫？"
张科没理他，走到加代面前，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位先生，你看……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要不这样，你们先撤，我让刘主管跟摊主们再谈谈？"
加代摇头："不是谈谈，是必须恢复原价。而且，刚才他的人动手打了王叔，医药费得赔。"
张科为难地看向刘胖子。
刘胖子梗着脖子："不可能！钱一分不能少！打人了怎么了？谁让他挡道！"
加代眼神一冷："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叶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代弟啊，在青岛玩得怎么样？啤酒好喝不？"
加代笑着说："三哥，酒还没喝上，倒是先碰上点麻烦。"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几句。
那边沉默片刻，笑了："行啊，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跟你叫板了？天海集团？没听过。你把电话给那个什么科长的。"
加代把手机递给张科："我朋友想跟你聊两句。"
张科狐疑地接过电话："喂？"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张科的腰一点点弯了下去，额头冷汗直冒，连声说："是、是……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加代，手都有点抖。
刘胖子凑过来："姐夫，谁啊？"
张科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打愣了。
"你个蠢货！差点害死老子！"张科大骂，"赶紧的！按加代先生说的办！摊位费恢复原价！被打的摊主医药费双倍赔！听见没？！"
刘胖子捂着脸，彻底傻了："姐、姐夫，你是不是搞错了……"
"错你妈！"张科恨不得再踹他一脚，"这位加代先生是你能惹的吗？你知道他朋友是谁吗？京城来的电话！你想死别拉着我！"
刘胖子终于意识到踢到铁板了，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加代。
加代依然坐着，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除了恢复原价、赔偿医药费，还有个条件。"
张科赶紧点头："您说，您说！"
"这次啤酒节，所有参与罢市的摊主，水电费全免。"加代顿了顿，"另外，我要刘主管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王叔他们鞠躬道歉。"
刘胖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张科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半小时后，啤酒城东区摊位前，刘胖子低着头，对着老王和一众摊主深深鞠了一躬："对、对不起各位，是我混蛋，我有眼不识泰山……摊位费马上退差价，水电费全免，医药费我这就赔……"
摊主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个激动得直搓手。
老王握着加代的手，老泪纵横："加代兄弟，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加代笑着摇头："王叔，别这么说，举手之劳。以后遇到这种事，别自己扛着，团结起来才有力量。"
江林在旁边提醒："哥，叶三哥那边……"
加代点点头，走到一边回电话："三哥，解决了，多谢。"
叶三在那头笑："你小子，跑青岛当侠客去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天海集团不太干净，我顺手帮你查了查，他们背后还牵扯点别的事儿，你自己小心点。"
"行，我心里有数。"加代挂了电话，看向远处。
刘胖子正在满头大汗地给摊主退钱，张科早就溜了。
左帅走过来："哥，就这么算了？那胖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以后肯定报复。"
加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不急。他只是条小鱼，背后那个天海集团的赵总，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才是大鱼。"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加代眯起眼睛："这青岛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浑啊。"
刘胖子退钱道歉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在啤酒城的摊主圈子里传遍了。
起初还有人不敢相信，直到看见老王真的拿回了三千块的差价，还领到了五百块医药费，大家伙儿才炸了锅。
"老王，那个加代兄弟到底是干啥的？连张科都怕他？"
"我也不知道啊，就知道是从北京来的，看着挺年轻，说话特别稳。"
"这下好了，不用涨价，水电还免费！我得赶紧去买两挂鞭炮！"
摊主们喜气洋洋，重新支起摊子，炭火升起来，油烟飘起来，啤酒杯叮当响，整个东区很快就恢复了热闹。
老王特意烤了一大把肉串，装了满满一盘子，又拎了两大扎鲜啤，到处找加代想表示谢意。
可找了一圈也没见人影。
此时的加代，正坐在离啤酒城不远的一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江林和左帅。
"哥，叶三哥刚又发了条信息，"江林把手机推到加代面前，"天海集团那个赵总，赵天海，以前是靠拆迁起的家，手底下养着一帮人。这次啤酒节的摊位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把周边几条街的小吃店全清退，改成高档酒吧街。"
加代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胃口不小啊。刘胖子就是个马前卒，出来唱白脸的。"
"要不要我去摸摸那个赵天海的底？"左帅问。
"不用急。"加代抬眼，"刘胖子吃了这么大亏，赵天海肯定会露面。咱们等着就行。"
正如加代所料，当晚，啤酒节的人流量达到高峰时，几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管理办公室楼下。
他五十岁上下，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盘着俩核桃，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刘胖子正躲在办公室里擦药酒，脸上的巴掌印还很明显，一看到赵天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赵、赵总！您怎么来了？"
赵天海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两个保镖守在门口。
"听说今天有人让你当众鞠躬道歉？"赵天海慢悠悠地问，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阴冷。
刘胖子冷汗直流："赵总，那小子……那个叫加代的，他有后台！张科接了个电话，直接就怂了，还打了我一巴掌……"
"加代？"赵天海皱眉想了想，"没听过这号人物。哪个衙门口的？"
"不清楚，听口音像是北京的，开辆京牌的桑塔纳，看着不像啥大官，但那个张科怕得要死，说是京城来的电话……"
赵天海手里的核桃停了停："京城？"
他心里盘算着。他在青岛混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但也最忌讳招惹那些摸不清底细的"过江龙"。尤其是能从京城直接压到市分公司科级干部的人，能量绝对不小。
"不、不知道，下午把事情平了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赵天海沉思片刻，对秘书说："去查查那辆京牌桑塔纳，还有那个加代的落脚点。记住，先礼后兵，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来头。"
接下来的两天，啤酒节照常火爆，摊主们的生意好得出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见到加代这边的人都客气得不得了。
加代也没闲着，让江林通过关系，拿到了天海集团这几年的一些内部账目和项目资料。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家公司不仅涉嫌违规拿地，还多次利用举办大型活动的机会虚报开支、偷税漏税，甚至有几笔资金流向不明，疑似洗钱。
"哥，这些东西要是交上去，够赵天海喝好几壶的了。"江林说。
加代翻着复印件，摇摇头："光凭这些还不够扳倒他。他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保护伞。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第三天晚上，加代正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前台电话转了进来。
"加代先生吗？我是天海集团的赵天海，想请您吃个便饭，不知赏不赏脸？"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很。
加代笑了笑："赵总太客气了。时间？地点？"
"就在您酒店楼下的‘海宴楼’，888包厢，我已经到了，恭候大驾。"
挂了电话，左帅立刻站起来："哥，我去安排兄弟。"
"不用。"加代摆摆手，"人家摆的是鸿门宴，咱们也得有点风度。你和江林跟我下去就行。"
圆桌上摆满了龙虾、鲍鱼，茅台酒已经醒好。
赵天海一个人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个保镖。看到加代只带了两个人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热情起身。
"哎呀，加代兄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加代跟他握了握手："赵总才是真正的青岛大亨，失敬。"
两人落座，一番虚伪的寒暄。
酒过三巡，赵天海切入正题："加代兄弟，前两天我手下那个刘胖子不懂事，多有得罪，我已经严厉批评他了！今天这顿饭，算是给你赔罪。"
"赵总言重了，一点小误会，过去了就算了。"
"哈哈，兄弟大气！"赵天海举起酒杯，"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啤酒节的项目，集团投入很大，有些决策也是为了整体形象考虑。下面人执行歪了，才闹出涨价这档子事。既然兄弟你出面保那些摊主，这个面子我必须给！今年的摊位费，就按原来的标准来！"
"那我替大伙儿谢谢赵总了。"
赵天海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不过嘛……生意场上，讲究的是互利共赢。我听刘胖子说，兄弟你在京城……认识些朋友？"
加代夹了口菜，漫不经心："谈不上认识，就是有几个熟人。"
"哦？"赵天海试探道，"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朋友？说不定我们还共同认识呢。"
加代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赵总是想探我的底？"
赵天海尴尬一笑："哪里话，就是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没问题。"加代放下筷子，"但我交朋友有个原则，得看对方做什么生意。像那种欺行霸市、巧取豪夺的生意，我一般不太感兴趣。"
赵天海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兄弟这话说的，天海集团做的都是正经买卖，房地产、文旅，合法合规。"
"是吗？"加代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转盘上，转到赵天海面前，"那这几份关于‘海韵酒吧街’项目的拆迁补偿协议，还有那几笔走私人账户的活动经费，是怎么回事？"
赵天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保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左帅和江林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眼神如刀。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天海抬手示意保镖别动，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几份复印件的片段，恰好戳在他的痛点上。
"加代兄弟，这是什么意思？"赵天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加代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是想告诉赵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用啤酒节挤走小摊贩，是为了给酒吧街腾地方，这本是商业规划，无可厚非。但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压榨老百姓，还牵扯到一些不干净的账目，这就越界了。"
赵天海死死盯着加代："你在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加代坦然对视，"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老老实实办好这届啤酒节，别再打那些摊主的主意，之前的烂账自己想办法抹平，以后规规矩矩做生意。第二，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感兴趣的人，咱们公事公办。"
赵天海气得手发抖，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压下怒火，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好个加代！难怪敢在青岛撒野，原来是有备而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不过兄弟，你也太小看我赵天海了。你以为凭这点复印件就能把我怎么样？我在青岛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走到加代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看清形势。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就算你有京城的关系，可这里是青岛。真撕破脸，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说完，他带着保镖拂袖而去。
江林皱眉："哥，他不吃这套。"
加代喝了口茶："意料之中。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刚才的话已经是宣战了。"
"按计划行事。左帅，你带人保护好摊主，尤其是老王他们几个带头的。江林，你把材料复制几份，一份寄给省里的老关系，一份……寄给叶三哥推荐的那个记者。"
当晚，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开始在青岛酝酿。
赵天海回去后大发雷霆，命令手下无论如何要把加代"留在"青岛。
然而，还没等他的人动手，第二天一早，市里就成立了专项检查组，进驻天海集团，理由是"群众举报涉税及违规用地问题"。
紧接着，一篇名为《啤酒节背后的地产阴谋》的深度报道在网上悄然流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矛头直指天海集团利用节庆活动排挤民生商户的行为。
赵天海瞬间陷入被动，四处打电话求援，却发现平时称兄道弟的那些关系户，要么关机，要么推脱。
更让他头疼的是，检查组的人手里拿的资料，比他想像的还要详细。
与此同时，啤酒节现场。
虽然幕后老板焦头烂额，但前台的狂欢还在继续。
这天晚上，老王收摊收得晚，正准备骑三轮车回家，忽然被几个人拦在了僻静的巷口。
"你们……想干啥？"老王警惕地看着这几个陌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拎着根钢管："老东西，因为你，我们老板损失了几千万！你说想干啥？"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转身想跑，却被后面的人堵住了。
"救命……"老王刚喊出声，就被一拳打在肚子上，疼得弯下腰。
刀疤脸举起钢管："废你一条腿，让你长长记性！"
就在钢管要落下的时候，一道身影闪电般冲了过来，一脚踹在刀疤脸手腕上。
"当啷"一声，钢管落地。
左帅叼着烟，挡在老王小身前，冷冷地看着这群人："等了你们好几天了，终于忍不住了？"
刀疤脸捂着发麻的手腕："你是谁？"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突然亮起车灯，七八辆车堵住了出路，丁健带着一群人下了车，手里都拎着家伙。
刀疤脸脸色大变："中计了！"
几分钟后，这群打手全被按在了地上。
左帅踩着刀疤脸的后背，给加代打电话："哥，鱼咬钩了，是赵天海的人。"
加代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把人交给阿sir，顺便把赵天海雇凶伤人的录音也送过去。"
这场原本可能发生的流血冲突，被加代提前布好的局轻松化解。
人证物证俱在，加上之前的举报材料，赵天海的处境雪上加霜。
一周后，啤酒节接近尾声。
天海集团股价大跌，赵天海本人也被相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据说牵扯出的案子越来越多。
而啤酒城的摊主们，度过了有史以来最赚钱、最舒心的一届盛会。
闭幕那天晚上，老王和老李代表全体摊主，非要请加代吃饭。
还是在海边的大排档，不过这次是摊主们自己凑钱点的最好的海鲜。
"加代兄弟，这杯酒我们必须敬你！"老王端着满满一杯啤酒，手还有点抖，"要不是你，我们这回真就完了！"
"是啊，加代哥，你就是我们的贵人！"老李也举杯。
加代站起来，和他们碰了一杯："大家别这么客气，路见不平而已。以后做生意，还是要多留个心眼，签好合同，依法维权。"
吃完饭，加代准备连夜开车回北京。
老王抱着一个大纸箱子跑过来："加代兄弟，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自家晒的海米、干贝，还有几瓶好酒，你一定得收下！"
加代看着老王真诚的眼神，拒绝的话没说出口，点点头："行，谢谢大伙儿。以后有机会去北京，记得找我。"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老王和一众摊主站在路灯下，不停地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车上，江林开着车，左帅坐在副驾。
加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阑珊，轻声说："这世道，老实人想安安稳稳挣口饭吃，不容易啊。"
江林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这次动静不小，叶三哥那边会不会有压力？"
"没事，三哥心里有数。赵天海那种人，早晚得出事，咱们只是加速了一下过程。"
加代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老王那张憨厚的笑脸。
"回北京。下一站，还不知道在哪呢。"
夜色深沉，车轮滚滚，载着这位江湖侠客，驶向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