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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 13分钟前

一年过去,潮玩行业没能等来「第二个 Labubu」

文 | 镜相工作室,作者丨阮怡玲,编辑丨吴述之

" 这是 Labubu 吗?" 有人拿起一只毛绒玩偶问杨瑞。

店里摆着一排相似的玩具,竖耳朵、皱眉头,远看几乎一个样。有人故意做得更像一些——对只听说过 Labubu 的人来说,很容易认错。杨瑞 2021 年入行潮玩,在头部潮玩公司工作三年,为了摸清市场、贴近消费者,养成了去一线巡店的习惯,看遍了各种 Labubu 仿款。他发现,Labubu 爆火后的这一年,这样的玩具越来越多。

过去一年,许多人希望再造一个现象级 IP ——有人粗暴地抄袭,有人复刻路径,也有人尝试用 AI 压缩成本。然而,经过一年的竞争与追逐," 第二个 Labubu" 始终没有出现。当 Labubu 变得难以复制,当速度取代了耐心,这场热潮的结果,开始变得模糊。

等不来 " 第二个 Labubu"

" 你们能不能打造出第二个 Labubu?" 对面的投资人问 Silvi。

Silvi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了。他是一名潮玩摄影师,去年创业建立工作室,客户覆盖了除泡泡玛特之外的大半个潮玩行业。仅在 2025 年 7 月,五、六个投资人接连找上 Silvi,问他想不想自己做潮玩 IP。

尽管 Silvi 因为担心资金不够,也不想 " 赚快钱 ",最终拒绝了投资人们,但他并不是多数。新人们冲进潮玩 IP 的热潮里。接下来的一年,Silvi 的工作室有十个月都处于爆单状态,新潮玩的模样以每周一组的速度被他的镜头定格、包装、推向市场。

" 把潮玩拍得像泡泡玛特那样 " ——许多客户对 Silvi 团队的要求很直接。但泡泡玛特没那么好学,尤其部分公司生产出来的样品存在瑕疵,有些人甚至直接用 3D 打印机做样品,对精修的要求很高。修图师们理毛绒、调颜色,有时还需要把亮面材质改成磨砂,把所有系列玩偶头部都调整成一模一样的规则椭圆形。但在这些密集诞生的产品中,Silvi 几乎没有看到一个真正 " 跑出来 " 的新 IP。

Silvi 工作室里的潮玩产品。图源:受访者

过去一年,Labubu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成为潮玩界的顶流。潮玩二手交易平台千岛 App 显示,2025 年 6 月,Labubu3.0 的二手端盒成交均价最高达到 2615 元,隐藏款炒到 4600 元以上。一场直播拍卖会上,号称 " 全球仅此一个 " 的初代薄荷色 Labubu 以 108 万元的天价成交,品牌方泡泡玛特的股价在 2024 年初后的一年半时间内暴涨近 20 倍。

"Labubu 把行业的天花板打开了,让我们看到了千亿规模的可能性 ",在多家头部潮玩公司任职过的唐丽与同行们聊天,首先感到的不是作为竞争对手的压力,而是一种惊喜," 如果能跑出一家很好的公司,代表国内这个行业是有得做的。" 许多人开始看到了潮玩行业里迸发的新机会。

很快,更多人开始下场。各大潮玩公司争相融资、抢 IP、加速推新品,一整年竞争都十分激烈。据新声 Pro 报道,一位设计师在去年 9 月一天发布随手创作的人物形象,浏览量迅速过万,当天晚上就有七、八个潮玩公司发来合作邀约。

有一次团队的内部会议上,唐丽一口气买回来 12 个潮玩,供参会人员研究,全是 Labubu 带火的搪胶毛绒形态。同事们盯着摆在眼前的玩具,毛绒做的身子全都一模一样,只有头部的微小差异,没人分得清到底哪个不是 Labubu。

杨瑞是追逐 Labubu 赛道上的一员。2025 年春节后,已经离开潮玩公司一年的他,也被这股势头拉了回来,在投资人 400 万元的帮助下,他以新的创业者身份重新加入潮玩赛道。他搭建了一个二十人左右的团队,每周开会讨论产品经理从三个热门 IP 里挑出的若干个形象,筛选后找版权方要授权做潮玩,主攻搪胶毛绒和 BJD(球关节人偶)盲盒。但一年过去,公司虽发了几套产品,杨瑞却已经离开了团队,他发现," 这是一个经营门槛很高的品类 "。

跨界玩家也在过去一年下场淘金。陈潇洋在去年加入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新成立的 IP 部门,在 Labubu 和一众 IP 的感染下,公司尝试孵化自己的原创数字 IP。陈潇洋理解的公司目标是:通过联名、授权,在短期内实现盈利。不过一年过去,IP 梦想始终没有开花。

到今年年初,唐丽参加了多场经销商大会,她感觉到渠道端态度已明显转向谨慎;多家工厂也反馈,春节后各品牌下单量普遍减少。" 更像是坐了一次跳楼机 ",唐丽如此形容过去一年,行业经历了直线上升,却也直线下滑。

市场上的数据也说明了一些问题。奇梦岛在 2025 年第四季度净亏损 2540 万元,该公司前身为曾以在线学习为主业的量子之歌,2024 年秋季出售原有业务,转型押注潮玩,并于同年 11 月 8 日正式更名为奇梦岛。

Labubu 带来的流量、溢价和增长,让很多人相信,这是一门可以复制的生意。如今,这场美梦似乎落空了。

复制路径,不等于复制成功

回过头看这场集体的失败,许多人最早都怀揣着满腔的信心。

杨瑞创业前,计划得很周密。他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写了两份潮玩 IP 商业计划书,从供应链、行业特性到盈利模式、风险因素等一一罗列,与出资的合伙人逐页推敲。

他还避开了很多人会陷入的误区,比如 " 为了创新而创新 ",而选择了顺应市场。杨瑞和团队把大热 IP 过往几百集的动画片、漫画书全看一遍,就为了能找到合适的 IP 形象。这是门槛最低的复制路径——开发热门 IP 的角色形象,有些形象别人做过了,杨瑞拿来改改就能卖,有些形象没被发掘过,但也自带流量基础,既省了孵化成本,也不怕市场不买账。

但听起来已经相当保守的方案仍然没有换来好的结果。

杨瑞很快就发现潮玩是看似门槛低,但实际上重投入的生意。

前期研发阶段都在出企划、画设计,卖不了货,资金只出不进,至少持续半年;第一款产品还没登陆市场,资金已经不够充裕,杨瑞每一天都在为钱发愁,四百万元根本不够用。

而伴随着潮玩品牌的增多,KA(大客户,比如名创优品、杂物社等线下渠道)变得愈发强势。杨瑞和团队反复去找 KA 渠道谈合作。对方选择很多,也更谨慎,通常只愿意在首批拿几千套货,这连模具成本都摊不平。为了把货卖出去,杨瑞不得不同时铺更多渠道。

但即便是登陆了线下市场,也不意味着成功了。杨瑞要赌产品是否畅销,渠道是否追单,工厂给货和供应商回款是否准时。这段时间,账上留不住钱是常态。产品从工厂到仓库、仓库到门店、门店到消费者,大部分得有一两个月时间,账上刚来了一笔钱,马上就被杨瑞划走去支付场地费、工资、货款、营销费等等。

销量少、成本高、回款慢,构成了巨大的资金压力,一旦资金不够,一两套产品再卖得不好,公司就倒闭了," 所以现在没有什么新的品牌 ",杨瑞说。

一开始,很多人都把这件事想得更简单一些。

陈潇洋所在的互联网公司决定进军 IP 圈后,就立下准则:低成本、高效率。但陈潇洋入职后不久,就感受到这里的 IP 项目不太靠谱。尽管公司对 IP 项目寄予厚望,但因为想要节省成本,公司尤其推崇 AI,领导曾经公开表示 AI 与升职挂钩。有位员工为了在每周的 AI 大会上分享经验,被批准暂停一周的工作,从零开始学习 AI 编程。

到了 2025 年下半年,IP 的热潮让公司的决策者对 IP 项目的信心更膨胀了。陈潇洋回忆,几乎是每周例会,领导都会在 PPT 里展示在小红书发现的最新的 IP,然后吩咐陈潇洋去 " 研究一下 "。

而曾经由领导牵头的、借鉴某个大热 IP 的衍生品营销计划,花一万多元做好的成品送来,领导却觉得 " 不够可爱 ",要求退货,重做还是不满意,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的事情陈潇洋已经见怪不怪,待了半年," 工作几乎没有任何新进展 "。他逐渐对做一个 " 大热 IP" 的目标感到悲观。现在,公司终于发现原来计划的 IP 商业化链路无法打通,开始转向以 APP 站外拉新为目标。

人们终于意识到,复制泡泡玛特的路径,不代表能复制泡泡玛特的成功。玩家们扎堆打造丑萌系搪胶毛绒,争相效仿明星营销,大举铺设线下门店,但始终没能跑出与之抗衡的头部原创 IP。

烟花放完了,热闹过去了,大家的热情逐渐冷却,而 " 第二个 Labubu" 连影子也没见着。

快,成了唯一标准

喧嚣在慢慢褪去。

一年的探索就此止步,今年 1 月,杨瑞开始淡出了团队。他没觉得后悔,只觉得让他成长了。他吸取教训,不做重资产,尝试提供成本更低的咨询服务,仍然留在潮玩行业;陈潇洋则意识到成功的 IP 是一种可见不可及的幻觉,他感到疲惫,开始投简历寻找下家。

个体的退出,并不意味着行业降温。如今,市场要的是快," 争分夺秒 " 成为关键词。从去年年初开始,Silvi 的客户们设定的交付时间从 15 天改为了一周,从业者们明显地感觉到,市场变了。过去,一个 IP 孵化的时间最少也要 9 个月,去年则普遍压缩到半年,有的甚至不需要半年。

Silvi 的工作室在拍摄潮玩产品的商业广告片。图源:受访者

为了抓住风口,潮玩行业明显有了紧迫感。据雷报统计,2025 年以来,核心潮玩赛道有关投融资、收购、上市的资本大事件有 16 起。拿到融资后,资本需要快速验证 IP 价值,快速售卖,快速回款。一旦 " 快 " 成了集体追求,各种问题也接踵而至。

行业的普遍风气也因此伤害了对潮玩真正有热情的人。孙敏是 2020 年就入行潮玩的创作者,今年,她听说某个 IP 产品公司,为了快速迭代,砍掉了一半设计部门的员工,在公司推广 AI 设计。

" 劣币驱逐良币,现在(潮玩 IP)很多是 AI 和抄袭。" 孙敏说。潮玩行业的同质化严重,以至于在展会上,一些人甚至默认:中国团队做不出好的原创 IP,只能代理国外作品。去年她参加国际 IP 展时,有些参展的中国人上来就问她:" 你代理的是哪个国家艺术家的作品?" 孙敏说," 不,这是中国本土的 "。对方惊讶,孙敏继续说她自己就是创作者,对方却接着问," 你是 ABC(特指在美国出生的华裔后代)吗?" 孙敏有些心酸。

就连泡泡玛特也转向了速度与数量攻势,据新浪财经报道,2025 年,泡泡玛特新 IP 的上新周期从半年压缩到不到两个月,甚至一周一个新 IP;2025 年新 IP 发布数量也从 2024 年的 29 个激增至 57 个,几乎翻倍。但去年年底开始推出的 3 个新 IP 全都反响低迷。

3 月 25 日,泡泡玛特 2025 年财报显示,总营收的 38.1% 全由 Labubu 所属的 THE MONSTERS 系列贡献,相比去年 23.3% 的占比翻了将近一倍,分析认为,泡泡玛特对单一 IP 仍然过度依赖。财报发布当天,股价暴跌 22.51%。

但这并不算悲观。毕竟潮玩行业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被信任,直到泡泡玛特的出现。几乎所有从业者不约而同都提到一个词:周期。大家认为,Labubu 的爆火,与如今行业的回落都是正常的行业周期性发展。

在这个周期里,大多数人都很难赚到钱。杨瑞把新参与者分成三类:第一种是资金有限的个体户,两三年才能验证一个 IP,理想大于实际收益;第二种是像他一样的中小型公司,IP 少,现金少,抗风险能力极低,一旦产品销量不佳,可能导致公司倒闭;第三种是有强大母公司支持的巨头企业,但比潮玩更赚钱的行业多的是,许多公司的支持并不持续。

" 谁都觉得潮玩挣钱。但是实际上挣钱的人微乎其微 ",孙敏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觉得 " 下一个 Labubu" 的想法很可笑," 能说出这句话的人,要么是乐天派的傻瓜,要么就是有坏心思的骗子。"

或许,只有慢下来," 下一个 Labubu" 才有可能真正出现。在半个月前泡泡玛特 2025 年业绩发布会上,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把去年的泡泡玛特比作一个 F1 赛场上的新手,而 2026 年,它得 " 进到维修站,加一加油,换轮胎了 "。

(应受访者要求,除 Silvi 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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