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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砌量子黑洞、主角集体姓“林”⋯⋯科幻想象力正被算法啃食,作家如何驯服 AI?

每经记者 | 温梦华 特约记者 | 温沐夏 每经编辑 | 董兴生

OpenClaw(一款开源人工智能体框架,俗称 " 龙虾 ")持续火热,经过训练的 " 龙虾 " 写手 "30 秒生成万字小说 " 广受关注。当技术开始啃食 " 想象力 " 这块文学最后的自留地,科幻领域首当其冲—— AI(人工智能)可瞬间生成无数种外星文明。

" 我写作的时候,AI 还没达到这一步。我们这代写作者,保持着一个别人再也无法重复的荣誉:不管我们写得好,写得差,都是人写出来的,这是肯定的。以后的作家想证明这一点,就很难了。" 日前,刘慈欣在 "2026 中国科幻大会 " 上指出,当 AI 接管大部分人类决策与社会运转时,探讨人类是进化还是退化已失去意义,因为文明的主体将发生改变,世界将不再受人类绝对控制。

这番话,恰好切中了当前科幻界最敏感的神经。当算法能批量生产 " 未来奇观 ",科幻的核心魅力是否崩塌?作家的不可替代性何在?为此,《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对话《科幻世界》编辑部主任陈曜、内容创作智能体平台 Ribbi 创始人 Robin 以及银河奖、星云奖获得者程婧波,探寻在算法时代,科幻作家是否要重构创作力,以及人类作家有哪些不可替代的 " 护城河 "。

AI 写科幻让主角集体姓 " 林 ",却不懂科幻最核心的逻辑推演

" 龙虾 " 写手可以在 10 分钟生成 100 组外星文明、未来城市,却只是对海量文本的概率拼接、元素堆砌:要么混淆 " 曲率驱动 " 与 " 超光速 " 的物理边界,要么让外星社会陷入人类历史套路,毫无原创思想突破。

《科幻世界》编辑部在审稿过程中就发现,AI 生成的稿件存在明显的术语堆砌。" 早期 AI 稿喜欢用量子、黑洞、光帆这些高概念名词,但直接堆砌缺乏逻辑过渡,读者根本跟不上。" 陈曜告诉记者,科幻和其他文学类型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推演——不是简单地堆砌炫酷的科技设定,而是要通过严密的逻辑推演,展现一个新的技术或世界观会带来什么样的问题。" 有点像解一道数学题,有的作者能想出更复杂或者更新颖的解法时,读者就会感到震撼,这是科幻真正的门槛所在。"

更令编辑部啼笑皆非的是,AI 稿甚至有一个共同的破绽是,主角大多姓 " 林 "。陈曜透露:" 这也是早期的 AI 特色,我们收到了很多主角叫林夏、林墨之类的稿子。"

程婧波在与记者交流时指出:" 科幻作家比大众更早感受到 AI 的冲击。2024 年作协开会时,有人就旗帜鲜明地说‘ AI 一定会代替人类写作’,而更多作家当时还觉得人类不可替代。但到了 2026 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了。"

AI 出现之后,人类要处理第三个生态——硅基与碳基之间的关系。在 AI 面前,何以为人?程婧波认为这是每一个创作者必须面对的问题。

从技术角度,Robin 认为,当面对海量 AI 生成的可能性时,如何高效筛选、迭代并保持个人风格的连贯性,是科幻作家创作的一个实际问题。而 OpenClaw 的技术框架和潜力恰好可以让 AI 做一个合格的底稿师,辅助完成设定扩展、对白生成、逻辑自检等模块化任务。

这类工具的核心价值在于,提供一套对奇观素材可追溯、可调整的筛选与迭代机制,从而缓解 " 奇观通胀 " 带来的判断疲劳,让作家更专注于逻辑推演与人文洞察层面的创作。

在 Robin 眼中,工具层面的透明度和可控性比算法本身的智能更重要,科幻创作者需要清楚 AI 参与了哪些环节,而不是将决策权完全交给黑箱。Agent(智能体)这种技术路径或许能为科幻作家提供一条既利用算力又不让渡主体性的中间的道路。

另外,从 " 能不能做 " 的角度看,AI 确实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但从 " 做得好不好 " 来说,AI 反而拉高了整体的审美门槛和质量门槛。换言之,AI 的出现并没有消除创作者之间的差距,而是将竞争的焦点从会不会用工具转移到审美与品味上。

科幻文学界对 AI 态度两极分化,中国作家抢先拥抱

AI 也正深刻重塑科幻的文化生产关系。面对冲击,不少科幻名家在主动转型。

程婧波向记者分享了她观察到的变化:" 去年,我参加一个国际科幻工作坊,欧美的纯文学作家还在抗议 AI,但中国的科幻作家已经开始分享怎么用 AI 写人物对白、查资料,甚至生成整篇小说的框架。陈楸帆(当代科幻作家)就用 AI 写了一篇《神笔》,发表在纯文学刊物上,被 20 多家媒体转载。"

她还提到一个标志性案例:"AI 知名博主‘数字生命卡兹克’用 AI 做了《流浪地球 3》的预告片,郭帆导演看到后直接邀请他加入剧组做 AI 顾问。这说明 AI 已经从工具变成了共创者。"

程婧波坦言,自己起初对 AI 并不太关心,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属于 " 反对派 "。但不喜欢也没有用,她现在的状态是 " 在不喜欢当中去观察它,去了解它,去适应它,甚至去使用它 "。这种 " 不情愿的拥抱 ",恰恰折射出科幻创作者在面对 AI 时最真实、最普遍的心态。

然而,当作品是 AI 生成与人类微调的混合产物时,权利归属与责任界定陷入模糊,版权与伦理也成了核心争议。陈曜表示:" 从 2024 年开始,《科幻世界》杂志上就明确标注了‘不接受未经声明的 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作品’。因为版权问题太复杂了,AI 生成的图片、文字,(版权)到底是属于调教者,还是属于 AI 公司,目前法律还在探索,所以我们选择先不用。"

在拒 AI 稿的战线上,《科幻世界》并非孤例,不少主流网文平台也已部署了 AI 检测系统,AI 生成内容一旦超过 40%,直接面临拒稿、追回稿费甚至封禁账号的风险。

程婧波呼吁:" 或许未来应该像超市里的食品配料表一样,标注作品的 AI 含量,是 100% 人工,还是 98% 人工,还是 3% 人工,读者有权知道自己‘吃的’是预制菜还是手工私房菜。"

随着读者对 AI 生成的批量星际奇观感到麻木,真正的科幻魅力会浮现于 AI 无法模拟的 " 认知惊奇 " 与 " 哲学惊奇 ",科幻作家的价值也会更加清晰:不是比拼想象力的数量,而是捍卫想象力的质量。因为当技术从 " 抢饭碗 " 变成 " 新工具 ",科幻文学在经历一场创造性破坏的同时,重复劳动会被淘汰,留下的,将是更懂人性的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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