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布尔加科夫不是从一开始就魔幻现实主义的，在他的青年时代，他还写过一批非常质朴的，契诃夫式的小说。
这些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刚刚毕业的年轻医生被派往乡村医院，面临一系列考验的故事。
和鲁迅一样，布尔加科夫也是弃医从文的作家。不过和鲁迅不同的是，他真的干了几年医生。1916 年大学毕业后，布尔加科夫就像《年轻医生手记》中的主人公一样被派往乡村医院。
在里，他不仅做了很多困难、复杂的手术，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这段经历，也让他更加深刻的理解了广大农村的具体生活。他看到农民的愚昧，也体会到这里的寒冷与贫瘠。
1919 年，布尔加科夫终于放弃了医生职业，成为一名记者。此后，他开始文学创作，并于 1925-1926 年间陆续发表了 " 年轻医生 " 系列小说。
我手上的这本书，是今年最新版本，共收录十篇小说：原短篇集中的七篇，加上另外三篇同样以医生为主题的作品。
这些最早的作品，不仅行文质朴，还有很强的幽默色彩，以及一种由第一人称带来的现场感和代入感。
我相信，只要你翻开书，就很容易读进去。并且，很快就会被他逗笑，然后，慢慢被一种无力感包围。
接着，在《倒转术的洗礼》中，他第一次遇到难产的产妇，婴儿横位，情况危急。怎么办？他再次佯装镇定，立刻跑回房间翻看《产科学手术》。还好，一切顺利，他成功完成了手术。
第三篇《钢喉管》的结构和前两篇差不多，写的是一个患白喉的小女孩，喉部严重阻塞，必须立刻切开气管。年轻医生从未独自做过这种手术。但他还是做了，并且成功救好了女孩。
那是一个暴风雪之夜。没有病人来访，年轻医生终于可以泡个澡，喘一口气。但他刚进澡盆，就有人敲门求救，一个年轻女人从马车上摔下，重伤。他穿好衣服，顶风冒雪赶去。到达时，已经无力回天。
这是小说里第一次出现死亡。此前他一直在担心它，绕着它转，这一次，它还是来了。他拒绝了留宿的邀请，执意要连夜赶回。因为他无法忍受留在那个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地方。回程途中，他们迷路，遭遇野兽，差点死在路上。
《黑暗之灾》里，他目睹了另一种困境。农民没有受过教育，不懂医学原理，有时会把医生开的药一口气全吃了。还有各种各样不遵医嘱的事，层出不穷。
在后几篇中，那种自嘲和幽默慢慢减少。他变得更成熟，更有经验。一年下来，他接诊了一万五千多名病人。有两百人住院治疗，死亡只有六人。
但同时，他也更感到一种无力和悲伤。就像书中所写，" 我孤身一人，可病人成千上万 "。一个人无法拯救所有人。
这不只是一个医生的困境，也知识分子的无力感。黑暗太多，愚昧太多，而能做的事情太少。他能救的人，永远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他写农民，没有讽刺，也没有批判。愚昧是一个事实，不是一个罪名。那些不识字、把药一口气吞完的农民，在他笔下是可爱的、真实的，有气味的，是具体的人。
布尔加科夫对他们的态度，悲悯，但并不批判。这一点，和同样弃医从文的鲁迅非常不同。鲁迅看农民，是痛苦的审判者。他爱农民，但那种爱里有愤怒，有绝望。布尔加科夫看农民，则不完全是一个拯救者和布道者，在小说中，他自己也慌乱无知，无能为力。
中国现代文学中，有一条启蒙的线索。作家喜欢追问：这些人为什么还不觉醒？但布尔加科夫追问的是：我怎么才能帮到他们？前者是思想问题，后者是技术问题。这个差异，决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气质。
这本书还打动我的，是它对恐惧的处理方式。布尔加科夫写的不是战胜恐惧的故事。那个年轻医生，每一次面对新的手术，都是重新害怕一遍。恐惧不会因为上一次成功而消失，它只是暂时退场。
他也没有把行医写成一种使命，或者一种牺牲。它只是一份工作，一份远比想象中艰难的工作。那种艰难不来自苦难叙事，而来自一个具体的处境：一个人，一座医院，成千上万个需要帮助的人。
后来，他回到县城大医院，一切井井有条，他只是其中一颗螺丝钉。但他反而怀念穆里耶沃——那个孤立无援、需要他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的地方。那里令人窒息，却也令人清醒。一个人独自扛着一切，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小说集中有一篇《吗啡》，写的是他的继任者在同样的处境里染上了毒瘾，最终自杀。孤立无援的乡村，不只是锻造了人，也可以摧毁人。布尔加科夫没有回避这一点。事实上，这样取材自他自己的经历，他也一度染上了吗啡，只是后来戒掉了。
这本书薄，好读，却不轻巧。它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无力的故事。同时，它也是在风雪和黑暗中建立堡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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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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