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OpenAI 发布 GPT3.5 的第 3 年后,人们才好像恍然意识到:
AGI 的 A 其实有可能是 Anthropic。
这是我在与某个 AI 开发者聊天时临时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因为他说在过去一周的时间里,他与 Anthropic 相处的日子已经远远超过自己的老婆孩子和狗(其中狗对此最为不满)。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 " 虚拟形态 " 都是可以被取代的,Windows 和 MacOS、iPhone 和 Android、Steam 和 Playstation、罗永浩和贾国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 Anthropic 在,日子就可以正常过下去。
而对于这样一个重度 Anthropic 信徒来说,AGI 更真实含义则可能是:
Anthropic Given Intelligence。
只要你身处 AI 行业,就大概率会感受到这种我想已经可以称之为 "Anthropic Fever" 的东西。它像是另一种形式的 " 温水煮青蛙 ",当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 Anthropic 好像已经占领了自己的工作电脑和微信公众号订阅流。
"Anthropic Fever" 在中国的 AGI 世界里蔓延,不仅仅只局限于开发者。我们此前报道过《当姚顺雨的巨脸降临中国 AGI》,而在那场被一些人称作 " 开源四杰 " 的圆桌论坛里,被提及最多的公司名字已经不是 OpenAI 了。
以智谱 GLM 模型公众号发布的圆桌环节精修实录计算,Anthropic 和 Claude 总计至少被提及了 27 次,而 OpenAI 和 GPT 合计 20 次、Gemini 只有两次。
其中,而身为前 OpenAI 研究员的姚顺雨,则成为了全场最爱 Anthropic 的人——
因为他一个人就提了 16 次。
在硅谷的基模四巨头里,Anthropic 的业务布局是最简单的,但它背后被赋予的含义却好像是最复杂的。而且正如 "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一万个 AI 参与者心目中大概也有一万个 Anthropic。
2024 年 7 月,Anthropic 的头号粉丝、硅谷老牌投资机构 Menlo Venture 宣布与其合作设立一个总计 1 亿美元的 Anthology Fund,用于支持包括 Anthropic 生态在内的全球 AI 初创公司的发展。与 OpenAI、谷歌的初创投资基金不同,Anthology Fund 虽然有 Anthropic 的官方支持,但所有筹集资金全部来自于 Menlo。
那时 Menlo Venture 的合伙人 Matt Murphy 就对媒体表示:
Anthology Fund 的灵感来自于 iFund。
iFund 是苹果与风险投资公司 Kleiner Perkins 合作成立于的初创基金,用于扶持 IOS 生态的开发者,同样也是由专业投资机构而非生态发起者主导的基金。只是 iFund 成立于 iPhone 发布后的第二年,2008;而 Anthology 则成立于 GPT3.5 发布后的第二年,2024。
Matt Murphy 想要暗示 Anthropic 的生态是下一个超越 IOS 的 OS。因为他说 iFund 与 Anthology 的最大区别是—— AI 的发展远远比 iPhone 更快。
在 2024 年,最被认为像苹果的 AI 公司还是 OpenAI。奥特曼想要构建一个 " 垂直一体 " 的帝国,OpenAI 发布了包括 GPTS 在内的一系列的生态工具,秘密研发自己的芯片,半遮半掩自己的硬件计划,还从苹果挖来了一堆软硬件工程师。
然而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人们发现 Menlo 可能是对的。因为在 AGI 语境中,Apple 和 IOS 生态可能真的是两回事情。
根据 Menlo 的市场数据显示,Anthropic 在企业级 LLM API 市场和 Coding 市场中都占据了统治性的地位。
其中,在 2025 年中旬,Anthropic 在 Coding 市场中的占有率高达 42%,刚好是 OpenAI 的两倍。


而今天 AGI 世界中,大量重要的概念都正在来自于 Anthropic,比如 MCP、Skills、Artifacts、Constitution,甚至是最近爆火的 clawdbot(即后来的 Moltbot),也是来自于 claude 的 " 谐音梗 "。
人们可以找到无数种理由来解释 Anthropic 的成功:
OpenAI 的支持者会说,这是来自于巨头早期对 API 市场不够重视——
在顶级入口的叙事下,API 往往被错误地视作智能延伸的毛细血管,而非需要去认真重构的能力。与此同时,Anthropic 倾其所有将业务押注在了 API 叙事上,所以在局部市场中取得了局部的成功。
但 Coding 以及今天相当大一部分的 API 场景其实是没有忠诚度的,OpenAI 只要推出更强大的模型能力,战局就会从根本上扭转。而 GPT-5.3 Codex 其实就是为今年 OpenAI 局部反攻的开始,因为 Codex 最近终于在 Coding 的 benchmark 上超过了 Opus。

在商业战场中,能力领先本来就是护城河本身。丰田之所以能击败福特,不是因为丰田重新发明了汽车,而是丰田掌握了一种独特的精益生产方式,并且不断迭代自己的工业开发和生产效率。
Anthropic 同样构建了属于自己的体系和对产品的审美。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家公司是基模四巨头中的绝对异类。Gemini 的定位叙事与 OpenAI 高度重合,X.ai 力图讲一个物理世界的新故事,但在入口重要性认同上与前两者高度一致。只有 Anthropic 似乎根本不关心 " 超级入口 " 能力,只是专心做生产力生态和它的一系列衍生品。
在四个头部公司里,Anthropic 对免费用户最为苛刻,这家公司本质上是将免费用户视为 " 债务 " 而非 " 资产 ";在端内的实时搜索能力方面最为保守;在语言表达习惯上,也绝不讨好迎合用户。
Anthropic 也是头部基模厂里唯一没有做多模态生成的公司,更不碰全模态的产品线。
此外,它过去也是唯一长期通过购买 AWS 等云厂商算力来支持训练和推理的基模公司。通过购买的云服务而非自建数据中心,从而减缓现金流失。直到最近资本市场开始纷纷想把钞票塞进 Anthropic 账户的时候,它才终于开始筹划自建大型算力中心。
这种极其专注的业务姿态,让它得以从巨头中找到了自己的路。
Anthropic 构建的高安全叙事的 Constitutional AI,非常符合企业级用户的采购审美;
Claude 长期耕耘的长下文能力、逻辑推理一致性等能力,又切中了大量生产力场景的需求;
它推出的 MCP 协议、不断探索的 Computer Use 场景交互,又为接下来的 Agent 交互时代打下了基础。
而且随着 Anthropic 在企业级市场大杀四方。人们也慢慢发现,API 场景也并不意味着 " 低护城河 "。
因为模型一旦被深度嵌入到一些工作流里时,它一旦跑顺畅了,智能上限的重要性则会逐步退位给模型与工作流耦合后的稳定性,再加上企业 IT 主管往往本能地厌恶更换服务商——这也是为什么 Anthropic 为什么会为生态提供了大量过去的模型版本的原因。而对旧版本依赖的客户,往往是最稳定的用户。
随着 AI 的能力越跑越快,它与生产关系相互嵌入的程度几乎必然会不断加深,谁能跑得更前,谁就会占据更好的生态位置。换言之,高护城河的 API 场景会越来越多。
当 Opus 最新模型发布后,有华尔街分析师直接将其称之为 "SaaSpocalypse",即 SaaS+Apocalypse(末日)。
一方面,Claude Cowork 原本就在加剧市场对于 AI 颠覆 SaaS 的恐慌情绪;另一方面,Opus 超长的百万级上下文能力,足以吞噬掉海量的企业内部数据,且 Anthropic 同时还发布的 Claude 系列法律等行业自动化插件。最终共同导致大量的 SaaS 股票在市场上被恐慌性抛售。

而对于投资者来说,Anthropic 代表了 AGI 竞争中一种独特的商业审美。它用最少的钱,撬动了最大的估值水平,力图在最短的时间率先实现 PMF。
对于 AI 观察者来说,Anthropic 代表了一种 AI 的哲学观念,克制、安全、缓慢。Claude 新宪法为所有人介绍了一种让 AI 进行道德对齐的范式,对模型场景能力的专注与成功,又让打榜这件事情显得有些滑稽而愚蠢。
而综合以上所有:
OpenAI 们的本质更像是在用互联网的思维去构建 AI 帝国,创造一个服务人的 AI 生态,是一个相对存量的市场。而 Anthropic 的本质是不断创造为 AI 和 Agent 服务的工具,建造一个以 Agent 为主体的新世界。
奥特曼也在最近回应 Anthropic 超级碗广告的推文中侧面应证了这种公司站位差距:
他说 OpenAI 力图服务普通人,而 Anthropic 只希望服务 " 富人 "。
因此,奥特曼相当于承认广告植入背后是两家公司不同商业模式带来的不同结果。但人们已经能看出奥特曼在舆论战中正处于相对被动的一方。毕竟去年在超级碗投广告的还是 OpenAI。

当 OpenAI 不再成为所有人的故事
再次回到姚顺雨的那个论坛上,其实当中参会的不少人,都曾经与 OpenAI 的名号有着一些纠缠:
姚顺雨,前 OpenAI 研究员,ReAct、Tree of Thoughts 的提出者;
杨植麟,在 DeepSeek 之前,Kimi 一度被认为是最可能复刻 ChatGPT 应用神话的 " 小龙 ";
唐杰,智源研究院被认为是中国境内最像早期 OpenAI 的研究机构并孵化了今天的智谱;
林俊旸,被认为是对 OpenAI 技术路线最敏感、理解最深入、执行最坚决的中国开发者之一。
但今天其中不少人都成为了 Anthropic 的追随者。
比如姚顺雨,作为全场提及 Anthropic 名字最多的嘉宾,他实际在用 Anthropic 解释三件事情:
第一,刷分不那么重要,能力才重要。你看,Anthropic 就不爱刷分,但不妨碍用户们爱它。
第二,它说Anthropic" 基本上不做什么创新 "," 模型预训练变大了,然后老老实实把 RL 做好 "。
第三,对创业者来说,To B 比 To C 更难。因为 Anthropic 的模型能力和收入正相关,模型能力带来用户支出的增长。所以 Anthropic 证明,B 端要做好模型能力上限,而 C 端的情况可能更复杂。
杨植麟的演讲主要围绕着预训练的效率革命,公开提出" 大而美 "的口号。
在演讲最后,杨植麟强调"Taste"的能力。他说 " 做模型的过程本质上是在创造一种世界观 "。而智能不会像水电一样是相同的,而是如人一般迥异的。未来 taste 空间会越来越多,模型会有更多新的 taste 出来。
而效率和 Taste 刚好是 Anthropic 的重要标签。
在去年最后一天,Kimi 发的内部信里,杨植麟公开表示下一阶段要以 " 超越 Anthropic 等前沿公司成为世界领先的 AGI 公司 " ——不是 OpenAI,也不是 Gemini 或者 Grok,而是以 Anthropic 作为了直接对标的代表。
而超越之路,其实也如上所述:更好的预训练+ 垂直整合模型训练与 Agent 的Taste。

它在产品矩阵和技术研发思路上,与 Anthropic 最相似,对 Coding 和 Agent 都下了重注。用唐杰的话说,他们 " 运气好 Bet 了 Coding",(此前)" 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 Coding 上 "。而唐杰在当天的演讲中表示,智谱还要进一步去探索 Agent 的生态能力——
有点摸着 Anthropic 过河的意思了。
除了智谱外,阶跃等公司也在不断试水 Agent 相关产品。而 MiniMax,骆轶航老师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来论证 《最像 Anthropic 的中国 AI 公司,是 MiniMax- 品玩》,因为他们共享了一种类似的技术理念与审美。
这种价值对标迁移的背后,也是整个中国 AGI 战场的变换。
一方面,OpenAI 的叙事的确在 " 老去 "。
无论是谁,他们在讨论 Anthropic 的时候确实也都在表达相似的技术理念和商业审美:
当 AI 进入下半场的时候,真实场景的能力比刷分更重要、实实在在的价值会超越悬浮的商业叙事、Agent 的能力会绕过庞大的入口,以及无论在哪里,人们终究会为了更好的生产效率付费。
而对标 Anthropic" 替代 " 会吸引更多的专业用户加入,属于天然更高性价比的叙事策略。
另一方面,对于不少人来说,中国 OpenAI 的叙事也事实上在 " 远去 "。
因为中国 OpenAI 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如果我们真的有自己的 OpenAI)的话——字节在前,阿里紧追,DeepSeek 则保留 " 银子弹 " 的鬼魅。
相比于以上三者,其余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难题要解。创业公司无法支持一个 AI 入口的超级战争;腾讯有超级入口,但模型能力还有待追赶。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中国 OpenAI 的叙事却已经不再是资产,而是成为了负债,从 " 解药 " 变成 " 毒药 "。所有人都必须要在心里回答一句——我们该如何面对中国 OpenAI 的竞争。
而大洋彼岸的 Anthropic 便给了所有人最好的示范,也就成了许多人对中国 OpenAI 问题的解药。
尤其在春节 AI 大战如火如荼的当下,人人拥抱 Anthropic,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对某种中国版 OpenAI 式叙事的反叛呢?
如果说 Anthropic 是对 OpenAI 采取了一种系统且深刻的反叛,那么中国 AI 不同的人,其实都怀揣着各自不同的 "Anthropic",这里既有对宏大愿景的兴奋,也有战场迁移的无奈。但可以肯定的是,未来 Anthropic 主导的生产力叙事将成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新故事,一针新的估值与产业兴奋剂,而无人将可以真正幸免于 Anthropic 叙事(包括 OpenAI 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