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长期的历史叙事中,玛丽 · 安托瓦内特通常被塑造成轻浮、挥霍、脱离现实的形象。然而,近二三十年的学术研究逐渐修正了这一刻板印象,尤其着重于重新审视和挖掘她作为艺术赞助人和时尚偶像的影响力。这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安托瓦内特出挑的个性与宫廷的繁文缛节,以及暗流涌动的社会变革之间有着怎样微妙的关系;她短暂的一生为欧洲的艺术与时尚注入了哪些新元素。
简言之,把她当作一个历史性人物,我们在这里所关注的,并不在于她怎样被历史书写——即她如何被观看,被攻击,被道德化,而在于她怎样书写了历史,也就是她如何实质性地改变了艺术与时尚之间的关联方式。甚至在随后的 200 多年中,她的形象持续渗入艺术史、服装史、装饰艺术、女性友谊的文化想象、权力与礼仪的表演机制,以及当代电影和流行文化之中。本次伦敦展览的目的,就是展现她超越个体的、跨领域的文化影响力。
因为,在玛丽 · 安托瓦内特之前,服装、绘画与装饰艺术主要承担着再现等级秩序与王权威仪的功能;而在她的实践中,风格第一次被系统性地转化为一种由个人品味、情感经验与生活方式所驱动的文化力量。她的影响力从未以理论化的宣言的方式展现,而是通过持续而具体的审美选择,使艺术、时尚与日常生活形成前所未有的联动。也正是这一点构成了 " 玛丽 · 安托瓦内特风格 " 的历史意义。

18 世纪中叶的法国宫廷是一个以礼仪与服饰精密编码的世界。在展览开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玛丽 · 安托瓦内特 22 岁时的全身肖像——《穿宫廷礼裙的路易十六王后》。这幅画由她最欣赏的女画家勒布伦于 1778 年绘制。她在画中身披丝绸与蝴蝶结;而画作名称中的宫廷礼服即为女士盛装礼服,遵循着身份、性别与等级的可视化规则,这意味着任何个人审美倾向都要被这身宽大的裙子所遮掩。服装作为秩序的延伸,布料的宽度、裙撑的尺寸、袖口的长度,均有严格规定;一切都有迹可循,且不能逾越。

紧接着进入的是一座宏大的镜面展厅,也是展览中最惊艳的空间之一。这里悬挂着璀璨的灯饰,将我们带入 1770 年、年仅 14 岁的玛丽所经历的宫廷生活世界。这个空间中陈列着令人叹为观止的 18 世纪礼服,每个细节都尽收眼底:巨大的裙撑、夸张的轮廓、繁复的花卉、刺绣、层层叠叠的褶饰、奶油色丝绸,以及粉色的糖果条纹。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件极为精巧的锦缎婚礼服:丝绸与金银线交织,胸衣部分几乎宛如石雕般坚硬且立体。这是瑞典与挪威王后海德薇希 · 伊莉莎白 · 夏洛特的结婚礼服。其原版参照的是玛丽 · 安托瓦内特在她自己的婚礼上穿着的那件法式王室礼服裙。展厅中属于这一时期的人体模特都被刻意做得娇小、近乎孩童化。这是在提醒我们玛丽在结婚时还是个未成年人这一事实。
此外,策展人策展人莎拉 · 格兰特的一句话,让我们沉醉于精美华贵的氛围中的同时,还保持了一丝清醒:" 事实上,没有一件完整的礼服保存至今。" 意思是,展览中的这些奢华的礼服并不真正属于玛丽 · 安托瓦内特本人,而是在她所推动时尚风格下曾经流行过的款式。大革命之后,安托瓦内特的衣橱被洗劫一空,服装被拆解,剪碎,出售,最终四散各地。所以,观看这场展览的心情远比欣赏一位王后穿越时空的衣橱秀要复杂得多。这些服饰的原品曾经那么璀璨夺目,将富饶、权势和幸福感集于一身,而后它们及其象征的一切又消散于历史的硝烟当中。如今,我们像从古墓中挖掘宝藏一样,从迷雾中重新拼凑出这位王后的生活场景。从这些展品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已成为恒久的时尚风格和对人性真实面貌的一瞥。

不同于多数人的想象,安托瓦内特进入凡尔赛宫后其实并未正面挑战宫廷体系,而是以持续的 " 偏离 " 逐渐松动它。策展团队依据王后偏爱的面料、风格和轮廓的历史记录,以及她出现在油画和版画中的形象,再结合她本人于 1782 年编写的 " 衣橱簿 " (本次展览亦展出,内含面料样本与注释),精心挑选出能够最大程度还原她穿着方式的作品,细致入微地勾勒出王后本真个性与法国宫廷摩擦出的火花。
王后的肖像画是她留给世人的宝贵资料,也是此次展览的主要看点之一。英式骑装、波兰裙,以及最具争议的 " 内衣式连衣裙 " 等均以不同方式在展览中亮相。
从宫廷规训的礼服裙到异国情调的内衣裙,关键并不在于这些服装是否 " 昂贵 ",而在于它们将风格的来源,从抽象的宫廷规范转向了可被模仿的个人实践。在这个意义上,玛丽 · 安托瓦内特让时尚第一次具备了可生成性。它不再只是等级的符号,而成为可以被复制、传播、讨论的审美选择。描绘她穿着内衣式连衣裙的肖像作品,有 20 余幅保存至今。在大众传媒尚未成形的时代,权力必须通过 " 被看见 " 来运作;而安托瓦内特改变的,正是 " 被看见的方式 "。她让王权不再仅仅以庄严、距离与不可触及的形式出现,而是以风格、身体与日常生活的形态进入公众想象。

《穿着内衣裙的路易王后》是一幅因曾经引发巨大王室绯闻而闻名的画作。1783 年,法国遭遇三个世纪以来最炎热的夏天。这种以白色细棉或薄纱制成、结构近似内衣的服装,既适合避暑,也便于女性在孕期穿着。以现代的眼光看来,它符合理性而得体的标准;但在彼时,却因触犯王室服饰的象征体系而被视为有失体统。内衣裙摒弃了传统贵族礼服的厚重丝绸与僵硬支撑,隐约体现出法国宫廷制度优雅又任性的反叛;其设计灵感很可能来自法属殖民地圣多明各(今海地)的轻便服饰。这幅画引发的震动使王后形象颠覆,因为她穿着看上去 " 不够昂贵 " 服装,还把个人的身体感受、舒适性与私人生活经验 " 暴露 " 在公众视野当中。
王后穿着内衣裙已经是大逆不道,居然还将这种形象入画,并公之于众,这是法国宫廷完全无法接受的。画作最终被迫从当时的王室沙龙展中撤下。一个月后的替代品——《手持玫瑰的玛丽 · 安托瓦内特》看似回归 " 传统 ",却依旧挑战了传统王后肖像画的图式规则:她未佩戴王冠或任何代表王室权力的物件;在自然背景下,她身着轻薄的丝质衣裙,神情温和,手持象征哈布斯堡家族的玫瑰;脖颈上佩戴双串珍珠,发型考究;头饰从前一幅肖像画中的草帽替换为精致的羽毛和银白色丝缎制作的帽子。在安托瓦内特与画家勒布伦的合作中,肖像画逐渐蜕变得情感化与个体化。绘画不再只是展现权力的工具,而逐步成为展示风格与个性的领域。这场 " 肖像丑闻 " 的争议也正在于绘画第一次不再稳固地服务于王权,而显露出为个人风格让位的迹象;艺术也开始承认个人审美的合法性。在一个虽狭窄但可识别的缝隙里,王后不再只是国家的象征,而是一个有身体、有情绪、有生活方式的女性。这一转向不仅真实地改变了 18 世纪末的肖像画传统,也为后来艺术与时尚之间的深度互动开辟了先河。

从断头台到流行文化:风格如何幸存
在大革命爆发前的酝酿期,法国地下传媒迅猛发展。这些私人印刷并在民间广为传阅的宣传单、手册和小报,有许多以诋毁和夸张性描绘贵族们的生活为内容。安托瓦内特作为来自曾经敌对国的 " 外人 ",更是中伤和丑化的主要目标。本次展览展示了那一时期描绘王后发型与服装的讽刺画。这些宣传画把她妖魔化,树立为掌权者骄奢淫逸的典型代表。被煽动起来的民众逐渐对 " 她是法国经济凋敝的罪魁祸首 " 的说法深信不疑。
不过,另一股强烈的力量,又在此后几个世纪持续把玛丽 · 安托瓦内特的形象浪漫化。进入 20 世纪后,安托瓦内特开始成为插画、摄影、电影与时装反复引用的对象;千禧年后,导演索菲亚 · 科波拉在电影《绝代艳后》中把安托瓦内特塑造得颇为酷炫,从而大受关注,她在造型上借鉴了勒布伦的肖像构图与造型,情节改编自安东尼娅 · 弗雷泽 2001 出版的王后传记,将历史人物投射到当代青春文化的意象中。由邓斯特演绎的王后,有着甜美水润却又困于王室桎梏的青春少女的形象,谁会不爱呢?
对她的追捧同样发生在奢侈品领域。约翰 · 加利亚诺、亚历山大 · 麦昆、维维安 · 韦斯特伍德等设计师的高级时装秀,不断重现她的轮廓、发型与装饰,将 " 断头王后 " 转化为时尚语汇中的反叛符号。展览中展出了蒂姆 · 沃克为 2012 年美国版《Vogue》拍摄的一张摄影作品。 凯特 · 莫斯扮演玛丽 · 安托瓦内特,慵懒地躺在巴黎丽兹酒店一间豪华的粉色套房里,周围环绕着精心打理的宠物犬。莫斯身穿亚历山大 · 麦昆设计的蓬蓬裙,裙摆层层叠叠;一顶冰蓝色薄纱头饰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方摇曳生姿,宛如王后标志性的羽毛蓬蓬头;蕾丝短靴的双脚并没有端庄地藏在身下,而是带着少女的傲慢姿态伸出。她没有与我们进行眼神交流,而是带着几分任性的目光盯着吉娃娃。这张照片以当代人的想象,赋予了安托瓦内特令人又爱又恨的形象。

V&A 本次策展未采用围绕革命或道德审判展开叙事的逻辑,而是以 " 安托瓦内特风格 " 为线索,呈现她对装饰艺术、服装设计与视觉文化的持续影响。这种选择本身也证明了她的历史影响力仍在持续。
如果安托瓦内特遵循了母亲 " 切勿制造丑闻 " 的告诫,那么虽然可能无法足以令她逃脱大革命的断头台,但她作为历史人物的魅力一定会大打折扣。她的 " 创新 " 虽多为个性使然,但她在觥筹交错间隙中的大胆探索,对法国王室规则下的礼仪制度与艺术时尚之间制造的偏转,却是真实可辨的。
如今她的个人命运不再是引人入胜的话题,但世人的目光却仍难以从她身上移开。人们也不会再去评判她,而是借由其形象生成一种持续的文化力量,从中获取灵感,创造一个又一个艺术与时尚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