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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种日历 3小时前

在香港迪士尼旁边,我们追踪了 16000 只飞越大海的蝴蝶

在香港大屿山的北部,每天有成千上万的旅客到达这里,去探访现实中的童话世界——香港迪士尼乐园。而在烟火秀、过山车的另一端——大屿山的南部,则是大片大片的郊野公园。在我心目中,它们就是童话本身。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蝴蝶。

在树上聚集的斑蝶 | Yuet Fung LING

在大屿山的一处谷地,它们成千上万地停歇在枝叶间,露出褐色的翅膀腹面。大部分是蓝点紫斑蝶(Euploea midamus)。我在阴天下午渐渐变暗的天空下仰头看着,头顶上仿佛有无数枯叶在簌簌颤动,然而周围的植物仍然绿意葱茏,密林中没有一丝风。时常有蝴蝶在蝶群中飞进飞出,绕着树顶盘旋。

就像北美洲的黑脉金斑蝶(Danaus plexippus,俗称帝王蝶)一样,华南地区的好几种斑蝶可能也会长途迁徙,并在合适的生境聚集成壮观的大群,其迁徙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个谜。这次,我和香港大学生物科学学院博士后研究员凌悦丰一起,来探索斑蝶的奥秘。

凌悦丰与博士研究生 Emily Jones、Timothy Bonebrake 教授共同带领香港斑蝶研究团队|hku.hk

远方来客

斑蝶是蝴蝶中较为特殊的一个类群。许多蝴蝶以卵或蛹的形式越冬,所以我们在冬天看不到成虫;但斑蝶的成虫寿命比一般蝴蝶要长,它们要在温暖的地方越冬,有时能飞过相当遥远的距离。2024 年末,凌悦丰就在野外发现了一只大绢斑蝶(Parantica sita),身上的贴纸表明它从日本福岛远道而来,飞行距离超 3000 公里,历时约 125 天。 [ 1 ]

从日本飞来的大绢斑蝶 | Yuet Fung LING

冬天是观察迁徙斑蝶的好时机。为了这次户外考察,我提前一天抵达香港,住在港岛南区,酒店外面就是一片海景高层住宅。早上起来拉开窗帘,我看见窗外有黑鸢盘旋。黑鸢是海滩拾荒客,吃垃圾和死鱼,在香港的海边随处可见。

城巴沿着薄扶林道一路上坡。我在香港大学下了车,却找不到约定的碰面地点。港大校园紧邻龙虎山,地形高低错落,楼栋之间的通道如同迷宫,平面的手机地图无法应付这里的 "4D 地形 "。我只好麻烦凌悦丰来接,然后与其他志愿者碰面,一同出发前往大屿山。

大屿山同时也是一座岛,又名 " 烂头岛 "(Lantau Island),形容山顶参差错落的轮廓。我们来到一处山谷,先给斑蝶做标放。标放(标记后放飞)是研究斑蝶迁徙的经典方法,标记地点与发现地点连接成线,就得到了一只斑蝶的一段活动轨迹。

" 老虎 " 与 " 乌鸦 "

眼下,许多斑蝶正围绕着一棵开花的鹅掌柴(Heptapleurum heptaphyllum),这是华南乡土树种,也是冬季重要的蜜源植物

我和另外两名志愿者帮忙捕捉蝴蝶,放进观察箱。数量最多的是蓝点紫斑蝶,以及幻紫斑蝶(Euploea core)。紫斑蝶属的翅膀腹面褐色,背面是深邃的蓝紫色,在阳光下会反射出天鹅绒般的光泽,在英语中俗称 " 乌鸦 "(crows)。另一些身披对比色条纹的斑蝶则俗称 " 老虎 "(tigers),如虎斑蝶属(Danaus)、青斑蝶属(Tirumala),其中可能也有部分迁徙物种。

" 乌鸦 " 蓝点紫斑蝶(左)与 " 老虎 " 拟旖斑蝶(右) | 玛雅蓝

凌悦丰把观察箱里的蝴蝶拿出来,记下它们的物种名、性别等信息,并在后翅贴上黄色的贴纸。这些贴纸的重量不超过斑蝶体重的 3%,不会影响它们的飞行,而且与斑蝶翅膀对比鲜明,容易识别。贴纸上写着编号和网址,以及 " 报告蝴蝶!(Report me!)" 的字样。接下来,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些蝴蝶,就可以按照上面的提示,输入网址填写相应信息,向研究团队报告。

带有贴纸标记的幻紫斑蝶 | 玛雅蓝

传统的斑蝶标放研究多使用马克笔,在蝴蝶后翅上写下编号、标放地点等信息。凌悦丰介绍,把网址印在贴纸上可以让公众更容易报告发现记录,而如果仅有编号信息,发现蝴蝶的公众就难以联系到研究者。当然,平时面向公众的科普宣传也很重要。

捕捉了数十只蝴蝶之后,我开始感觉到两大类斑蝶飞行模式的细微差别。" 老虎 " 的动作缓慢而优雅,是一般人印象中蝴蝶翩翩飞舞的模样;而" 乌鸦 " 更加敏捷有力,总能灵活地躲开我的捕虫网。这些行为上的差异通常不会被写进图鉴里。我想,我们是否在潜意识中将昆虫视作某种自动机?起初,我以为认识一种蝴蝶就是记住它的模样,可以在野外认出它来。但是,随着实地观察经验的增加,我越发感觉到它们是如此有趣。

一个中午过去了,四人合力标记了超过 200 只斑蝶。我们还发现了一些先前标记的斑蝶,说明它们在这里逗留了一段时间。一些个体的翅膀出现了破损,它们也许是从远方飞来。我们不知道它们的来处。我们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往何方。

迁徙之谜

近日,香港斑蝶研究团队在《昆虫保护杂志》(Journal of Insect Conservation)发表一项研究,介绍了四年来对约 16,000 只迁徙斑蝶的追踪成果。 [ 2 ] 这些斑蝶中有 1186 只被重新发现,标记回收率约 7.5%,超过半数报告来自公众。研究团队基于移动距离和可信度等考虑,对数据进行筛选,最终绘制了 78 只蝴蝶的飞行轨迹,最长的移动距离约 17 公里。除此之外,研究团队首次记录了各个斑蝶聚集点的物种构成、性别比例和潜在迁徙方向等信息。

与北美洲的帝王蝶相比,华南地区的迁徙斑蝶种群构成更加复杂,至少涉及 5 个属的 13 个物种,包括蓝点紫斑蝶等 4 种 " 乌鸦 ",以及虎斑蝶、青斑蝶、旖斑蝶(Ideopsis)和绢斑蝶(Parantica)4 个属的 " 老虎 "。物种的多样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了数据,使得研究单一物种的迁徙模式更加困难。

蓝点紫斑蝶 | 玛雅蓝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项研究中,所有的蝴蝶在标放之后均在香港被重新发现,暂时没有来自香港之外的目击报告。香港也从未发现来自内地的标记斑蝶。但是,根据斑蝶活跃时间推算,香港并不是它们的越冬地

我国迁徙斑蝶主要分布在福建、广东、广西,以及台湾和香港地区。研究团队推测,香港的斑蝶可能会继续迁往华南沿海的海岛和海南岛,或越南等中南半岛国家和地区越冬。如果可以在这些地区开展标记回收,寻找斑蝶聚集越冬地,将对研究大有帮助。"我们迫切需要增强华南地区及中南半岛的协作,以了解斑蝶的迁徙情况。" 研究团队在论文中总结。

目前除香港大学之外,香港凤园蝴蝶保育区,以及深圳、广州的一些机构也在开展斑蝶标放研究与公众科普工作。只是,斑蝶标放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公众科普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许多资料仍然在传播错误的信息,宣称 " 帝王蝶是世界上唯一会迁徙的蝴蝶 "。事实上,会迁徙的不仅是斑蝶,还包括一些粉蝶、灰蝶和弄蝶,分布范围遍布世界各地。 [ 3 ]

漫长的旅程

临近冬至,天黑得越来越早。阴云正在我们头顶聚集。天气预报称当天有冷空气南下,夜间抵达香港。我们结束了当天的标放,赶紧动身前去寻找斑蝶聚群。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乌鸦 " 啊——啊——!" 的叫声。

就像候鸟一样,斑蝶对迁徙路径表现出高度的忠诚。在理想情况下,它们会每年回到同一个地点,甚至在同一棵树上大量聚集,单个聚群的规模可超过一万只。又或者," 回到 " 这个描述并不准确——以斑蝶的寿命来看,每一年的迁徙斑蝶个体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点,却不会迷路。科学家猜想,它们可能借助地磁场和太阳方位导航。

蜜源植物花园可以成为斑蝶在迁徙途中的 " 补给站 "| 玛雅蓝

刻在基因里的导航本能古老而可靠,在瞬息万变的现代环境面前又显得过于固执。对地点的忠诚和大量聚集的习性,使得斑蝶在栖息地破坏与极端天气面前格外脆弱。更何况,全球昆虫数量正在大幅下降,这一点已成为学界共识。许多长期观察蝴蝶的人都告诉我,斑蝶聚群正在变得罕见,规模也越来越小。但我们缺乏系统的生态普查数据,难以量化论证这一趋势。

关于帝王蝶的研究或许能够提供一些参考。北美洲的帝王蝶迁徙研究起步较早,至今已有接近一个世纪的历史,种群监测与保育工作也更为完善。就像黑鸢当中只有一部分个体会迁徙那样,北美洲的帝王蝶可根据行为,分为迁徙型(Danaus plexippus plexippus)和居留型(D. p. megalippe 等亚种)。帝王蝶的生存因为伐木毁林、杀虫剂和除草剂使用以及气候变化而受到威胁,其中又以迁徙型亚种受到的影响最为显著。2022 年,迁徙型帝王蝶被列入 IUCN 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其北美西部种群已经比一个世纪前减少了 99.9%,较大的东部种群也在二十年间减少了 84%。 [ 4 ]

帝王蝶聚群 | Hagerty Ryan, USFWS ( CC0 Public Domain )

亚洲迁徙斑蝶物种构成的多样性也对保护工作提出了挑战,因为不同的物种对栖息地有着不同的偏好和需求。香港大学斑蝶研究团队观察到," 乌鸦 " 喜欢在植被浓密、具有水源的山谷避风处聚集成大群,如同满树的枯叶;而 " 老虎 " 常常聚集在富含吡咯里西啶生物碱(PAs)的植物周围,如吊裙草(Crotalaria retusa)。这类生物碱对人类有肝毒性,但斑蝶或能利用这些物质,合成求偶的信息素或防御性毒素。" 各个物种的具体活动模式仍然有待进一步研究,其对聚集地和潜在越冬地的不同偏好表明需要更加整体的保护策略。" 凌悦丰指出。

虎斑蝶在假马鞭(Stachytarpheta jamaicensis)上访花 | 玛雅蓝

我们为什么要关心迁徙的斑蝶?或者说,我们为什么要关心蝴蝶?每一位研究者都能给出所谓的标准答案:因为迁徙意味着物质与能量的跨区域流动;因为蝴蝶对环境扰动敏感,并且是重要的传粉昆虫;因为昆虫数量庞大,供养着自然界许许多多的捕食者……

没错,这都是事实。只是在那一天,当我站在那棵缀满斑蝶的大树下,我感到那些答案都不再重要。眼前的景象是如此恒久,又如此脆弱——它们可能下周还在,也可能明天就启程;可能明年还会来到这里,也可能再也不来

我并不奢望很快知晓它们的秘密。我只希望它们可以年复一年地来到这里。

参考文献

[ 1 ] "HKU Researchers Document Chestnut Tiger Butterfly's New Record 3,000 km Flight from Japan to Hong Kong."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 Jan. 2025, https://www.hku.hk/press/news_detail_28028.html. Accessed 21 Jan. 2026.

[ 2 ] Ling, Y. F., Jones, E. E., Yu, N., et al. "Multi-Species Aggregation and Movement Patterns of Danaid Butterflies ( Nymphalidae: Danainae ) in Hong Kong." Journal of Insect Conservation, vol. 30, no. 1, 2026, p. 4.

[ 3 ] Chowdhury, Shawan, et al. "Migration in butterflies: a global overview." Biological Reviews, 96.4 ( 2021 ) : 1462-1483.

[ 4 ] "Migratory Monarch Butterfly Now Endangered – IUCN Red List." 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21 July 2022, https://www.iucn.org/press-release/202207/migratory-monarch-butterfly-now-endangered-iucn-red-list. Accessed 21 Jan. 2026.

作者:玛雅蓝

编辑:黄线狭鳕

题图来源:Yuet Fung LING

本文来自果壳自然(ID:GuokrNature)

如需转载请联系 sns@guok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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