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末的一天,课余回村。过长江二桥,武汉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熠熠闪光,白沙洲、鹦鹉洲、天兴洲各桥皆可见,诸洲为坻为屿,洲上寒树衰草,是数片难得的城中空地。过长江日报 " 火箭楼 ",它超然挺立在高楼间,好像随时准备着气沉丹田,梯云纵,将各位忙碌的记者老师载往宇宙间采访新闻。过车流如织的三金潭立交桥,往西是汉十高速,一个小时到孝感北,下高速即是汪梁村、肖港镇,往东是三环线,去孝感,绕黄陂,得两个多小时。我犹豫片刻,上了三环,走,去源泉村,滑石村,丰山镇,在大别山的暮色里开车,绕再远的路,也没啥关系。
过新河桥,桥下是涌流而来的涢水、澴水与滠水。过青峰寺入口,上武汉市至大悟县的武大高速,新修成的宽道,沥青路面沙沙咬啮着轮胎。三十余公里过木兰服务区,遥遥木兰山在车窗左边如虎立,如鸱蹲,山上亭台楼阁浮光跃金。再三十余公里过姚家集服务区,始入山岭,蓝天下群山错落,或聚或散,山岭上多青松、枫香、乌桕,姿态皆不凡。出姚家集收费站,入姚姚线,沿滠水的支流李友亮河,向西过蔡店乡,十公里后有三岔路口,分别可去清凉寨、锦里沟、木兰天池、姚家山,姚家山曾是新四军第五师师部所在,李先念师长与陈少敏政委,曾驻军焉。过三岔口再五公里,由姚姚线下穿京广高速铁路桥隧,过张河村、甘家塆、泉水店、汪家畈,山色始奇异。艳阳下山峦环合,河流宛转,平滑柏油路连接起一个个山冲桃花源,多古树,多稻田,多电力风车,白墙黑瓦的村塆,像是由山脚下清溪边长出来似的,源泉村即是诸桃花源中特别美丽的一个。过汪家畈一公里,左拐入栗树河边的无名小路,过山冈上的源泉村小学,为双峰山、黄草山、大野冲、金牛山、南寨、黄牯石、大石板、素山东南西北诸峰环绕的源泉村小平原,即历历展现在面前,而寨塆又是满眼辉光里,源泉村诸村塆间最美的一个。这几年,我写《居止在家山》,漫游大别山中,大悟刘村,新县胡河,麻城柏子塔村,来寨塆打卡次数尤其多,风霜晴雪,寒来暑往,持登山杖在此浪掷了多少光阴!

过栗树河上溪桥,左拐入弯曲的村道,沿菜园边的低矮石墙进塆。公共厕所后有大枫杨树,枫杨树后,有村西古井,沿鹅卵石砌井栏旋转走至井底,有水面脚盆大,井水清亮。停车在村北小广场,广场边有黑杨,树身过怀抱,树皮皲裂,枝干如戟。广场西有脚踏石臼、石碾,石碾边是村北古井,与西古井形制同,井水亦在地下两米左右,村里人说,塆上共有古井五口。取登山杖,戴防风帽,步行,沿狭窄仅容车身的水泥路向村北的山谷中走。路边多芦苇,多荆条,生长枫杨,粗细不一,枫杨上多鸟巢。芦苇、枫杨林中,鹅卵石或大或小,层层累累,村中房屋基底多石墙,实在是因为石材易得。日挂西南方,北风由谷中吹来,四望青山如环似玦,西边山峰层峦如莲花朵朵,东边姚家山山顶,电力风车共十四架,逍遥容与在山脊线上。村东北土地平整,至山脚有田百余亩,种水稻。我读文史资料,听村里老人讲,当年陈少敏政委常来寨塆,她女工出身,未缠足,人称 " 陈大脚 ",爱打网球,抗日征战之余,冬闲晴日,常赶牛拉石磙平整小块稻田,作网球场,取皮革塞羽毛制网球,拉草绳挥拍与战友练习。我觉得陈大姐自得其乐的网球场,恐怕就是开辟在电力风车队伍下的这片稻田里。

稻田边北行五百余米,上缓坡,进山谷,再五百余米,谷口筑有水泥坝梁,即见左前方的小水库。小水库嵌在山体间,呈上窄下宽的葫芦形,石岸参差,芦苇丛生如同眼睫,水面十余亩,被微风吹出縠纹,演漾如同水银。前两次来,我都看到过那只小白鹭,我立在坝梁上用手机拍照,小白鹭或飞或立,巡查着它的领地,今天却没有遇到,它出门访客去了?过小水库,水泥路断绝,沿着栗树河寨塆支流向前延伸的,是荒草丛生的石头路,路边山坡上有新筑的小院,院中有两条狗,拴在一棵樟树下,狂吠,震动山林。小院里有牛棚羊圈,上次我还碰到过穿胶鞋、迷彩服的主人,一位中年壮汉,骑摩托车回家,看到我在他院门内打量,停下来,双脚驻车,问我:" 你是来搞么事的?!" 也很凶啊,今天他也不在。沿石头路继续往里走,山谷或宽或狭,路边山溪水流淙淙,溪中巨石变多,山路数过山溪,没有桥,用平整的石头铺出石梁。再一千余米,山谷最宽的地方,溪边有一幢废弃的房屋,七八个房间,屋顶已塌陷,石墙还在,门庭宛然,房间里爬满蓬藟藤,藤上红果星星点点,我摘几颗尝尝,味道还不错,微酸清甜。房前屋后有樟树、枫杨、法国梧桐,都有四五十年树龄,树下是石墙围成的菜园与田地,也都荒废了。可见想见,当日应有一个大家庭,总有七八口人的样子,住在这栋房子里,灌园种田,晚上点起油灯,吃饭织布,认真地生活,后来终究是搬到谷外去了。

前次来塆上闲逛,我问巷子里聊天的大姐们,村中有没有空余的房屋出租,她们高兴地说有。我觉得真要租房的话,山谷中的这栋旧屋可能更合适。请工人师傅们来加盖屋顶,粉刷墙壁,稍稍修整,拉电线、网线,从溪里用接水管引水,二三个月后,就可以作成工作室,读点书,写点文字,雪天里喝喝茶,夏天就去小水库里游泳,是可以的。《诗经 · 卫风 · 考槃》里说:"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 说的就是隐士来到宽敞的山谷里栖居,清溪在他的屋后哗哗流淌。韩愈写《送李愿归盘谷序》,赞李愿隐居的盘谷 " 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 ",可能也是由《考槃》得到的启发。我算不上是 " 硕人 ",但谷口牛、羊、狗俱全的生猛大哥当之无愧,有他镇守谷口,坏人、野猪都不是事。我胡思乱想,继续往前走,又遇到环绕回来的小溪。溪中巨石愈多,横七竖八,突怒偃蹇,溪中多菖蒲,鲜嫩翠绿,溪边则多皂荚树,或立或卧,屈伸在溪上,好像是《拉奥孔》雕像:溪石如人立,而皂荚树是蛇蟒纠缠。再跨过山溪的话,就是随着溪流盘曲上山的路,一直通向黄草山高八百余米的山顶,据说还有七八里的路程,一路悬瀑深潭,风景不错,现在夕阳在山,一定要爬上山顶的话,可能天就黑了。下次再说。沿原路折返,村里有人骑摩托车来,在林中用电锯伐树,砍灌木作柴禾,满谷都是电锯的呜呜声,我与他打招呼,他停下来与我讲话。他说闲着也是闲着,这几天正好备下过冬烤火用的木柴。我问他爱不爱打麻将,他说他老婆喜欢,他则打厌了。想向他打听废屋的主人,犹豫片刻,算了,等我真下了决心再说。



2025 年 12 月 31 日,农四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