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立场 Pro
在 DeepSeek-R1 发布一周年之际,《新立场》注意到,DeepSeek 在 GitHub 上更新了大量 FlashMLA 代码。在 114 个文件中,一个标有 "MODEL1" 的未知大型模型标识符出现了 28 次。

1 月 21 日,更多的信号浮出水面。多方消息源指出,DeepSeek 可能会在 2 月中旬农历新年期间推出其下一代旗舰人工智能模型 DeepSeek V4,新模型伴随针对 KV 缓存的新优化,且有望提供显著增强的编码能力。这意味着,DeepSeek 正试图在算力效率与编码能力上,再次拉高行业的 " 及格线 "。
这种技术上的步步紧逼,让 2023 年那个热钱涌动的 " 镀金时代 " 显得尤为遥远。
彼时,以智谱(GLM)、月之暗面(Kimi)为代表的 " 六小龙 " 正如日中天。凭借着 " 中国版 OpenAI" 的技术叙事和先发优势,智谱在一年内市值翻了三倍,月之暗面更是完成了 4 轮融资,以 33 亿美元的估值站在了聚光灯的中心。那时的市场相信,只要遵循 "Scaling Law" 堆砌算力和参数,就能跑出下一个巨头。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R1 的发布成为了一道分水岭。其以一种极其极客、甚至有些 " 反商业 " 的姿态——开源、低成本、高性能,瞬间抹平了 " 六小龙 " 积攒了两年的先发壁垒。不仅大厂感到错愕,创业公司的护城河也一夜干涸。
DeepSeek 仅用了半年时间,就用极致的扩展效率击穿了行业虚高的估值泡沫。对于创业者而言,通用的路被堵死了,资本的耐心也随之耗尽。
但巨鲸没有胃口吞下所有浮游生物。其转身给应用层留下了最后一口氧气。
随着下半年 DeepSeek 进入 " 刻意 " 的低调期,以及大厂生态竞争的白热化,处于夹缝中的 " 六小龙 " 反而在绝境中找到了一种 "Product-Market Fit by Default"(被迫的市场匹配),即放弃对 " 全知全能 " 通用大模型的执念,转而将 Context 极度聚焦,深耕特色垂直场景。
如今,AI 行业从 " 百模大战 " 进入了 " 阶级固化 " 阶段。DeepSeek 负责定义智能的上限,不断拓展技术的边界;而 " 六小龙 " 们则退守垂类,负责填充商业的下限,在具体的业务流中寻找生存的缝隙。
海啸过后的幸存者名单
2024 年前 8 个月,全球 AIGC 领域发生了 107 起融资事件,国内大模型赛道更是吸金无数,亿元级别的融资案高达 20 起。零一万物、百川智能、智谱 AI、阶跃星辰、月之暗面与 MiniMax,这些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科技媒体的头条,被合并称作 "AI 六小龙 "。来自国际战投与东南亚财团的资金,似乎在印证着这个赛道不可限量的未来。
而在那场资本狂欢中,月之暗面无疑是最耀眼的明星。
不同于 " 国家队 " 智谱在 B 端的稳扎稳打,杨植麟坚定地押注了 To C 赛道,试图用 " 技术 + 产品 " 的双轮驱动复刻移动互联网的奇迹。红杉、小红书、美团、阿里等巨头争相入局,将这家成立不到一年半的公司推向了估值高地。2024 年 2 月,Kimi 的月活用户数逼近 300 万,是两个月前的 6 倍。
QuestMobile 的数据线也画出过一道昂扬的阳线:2024 年底,AI 原生 App 的月活规模突破 1.2 亿,同比增长 232%。其中豆包、Kimi、文小言月活跃用户规模分别为 7523 万、2101 万、1224 万。那也是 " 烧钱换增长 " 逻辑依然奏效的最后时光。彼时的媒体确信,2025 年将是三强争霸的决战时刻。
历史的转折往往比剧本更有戏剧性。2025 年初,DeepSeek 如同一场没有预兆的海啸,率先打响了 "AI 普惠 " 的第一枪。
1 月中旬,DeepSeek 正式上线手机端 App,据相关数据,仅一个春节假期,其下载量便爆发式增长至 6400 万次,这几乎是同期国内其他 AI 应用周下载量总和的 6 倍。尽管 " 服务器繁忙 " 的提示频繁弹出,但用户对 DeepSeek 的热情却高位不减,人们将其称为"DeepSeek 时刻 "。
腾讯迅速跟进,微信与元宝纷纷接入 DeepSeek R1 模型,将这场关于推理模型的竞赛推向高潮。QuestMobile 的数据显示,DeepSeek App 的日活在 2025 年 2 月底突破 5000 万。在开源普惠效应的冲击下,原生 AI App 的行业格局被彻底颠覆:原有的座次被重排,Top 3 更迭为 DeepSeek、豆包与腾讯元宝。
DeepSeek 的威压之下,分化开始出现。零一万物率先选择了 " 务实 "。它迅速将 "DeepSeek Moment" 纳入企业服务的话术体系,成为 " 六小龙 " 中第一家全面拥抱 DeepSeek、提供定制部署方案的公司。
在当时,零一万物还面临人才的流失,包括曹大鹏、戴宗宏在内的核心技术高管接连出走,模型预训练负责人谷雪梅也宣布离职。动荡同样发生在百川智能。2025 年 3 月,王小川在搜狗时期的老部下、负责大模型开发的联创陈炜鹏与焦可相继离开。
更残酷的数据体现在 C 端战场。《字母榜》报道,2024 年曾单月投流过亿的月之暗面,在 2025 年 2 月按下了暂停键。在停止了投放,纯粹依靠自然流量之下,Kimi 的 MAU 从峰值 2024 年 Q4 的 3600 万 断崖式下跌至 2025 年 Q3 的 967 万。用户规模的差距,被巨头无情拉大。
萧条之下,剩下的智谱 AI、MiniMax、月之暗面、阶跃星辰四家,尽管没有公开爆出放弃预训练的消息,但其在追赶 OpenAI 的进度上都有了明显的下滑。
故事在下半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奏。取得现象级成功后,DeepSeek 并未乘胜追击扩大 C 端版图,而是选择了一条更纯粹的道路:收紧市场推广,专注于底层能力与开放生态建设。甚至有观点认为,它正在退回到 " 纯粹智力供应商 " 的角色。
洗牌看似结束,但规则已被改写。生存下来的 " 小龙们 " 被迫放弃了单纯依靠烧钱换增长的幻梦。在Gross Margin(毛利率)被 DeepSeek 永久性压低的新常态下,它们开始寻找新的生存缝隙:月之暗面聚焦 Agent 的产品化;智谱与 MiniMax 相继上市,向公开市场寻求资金与品牌背书。
市场上不再有关于 " 六小龙谁能成为下一个 OpenAI" 的猜测,纷纷讨论起一个关于 " 如何在巨头与开源的夹缝中,找到商业下限 " 的现实故事。
标尺之下的繁花与喘息
从最新的研究成果来看,DeepSeek 依然是那个理想而坚定的技术信徒。
在其刚刚发布的论文《基于可扩展查找的条件记忆:大型语言模型稀疏性的新维度》中,DeepSeek 提出了 Engram 架构。旨在为现有 MoE(混合专家)架构 " 减负 "。

长上下文(Long Context)的优势也因此变得显著。通过将本地短语的 " 粘合剂 " 卸载到内存中,模型释放了宝贵的注意力机制,专注于捕捉那些遥远而隐秘的关联。在 " 大海捞针 " 的多查询匹配测试中,结果从 84.2% 跃升至 97.0%。
在《新立场》看来,此次 DeepSeek V4 的专精化,也暗示了 Scaling Law 在通用领域的边际效应递减。DeepSeek 通过此举,实质上将自己定位为了 " 基础能力的供水厂 ",而将那些复杂的、场景化的 " 产品定义权 " 和 " 市场接触权 ",慷慨地让渡给了下游。
这种在商业边界上的主动 " 退让 ",映射出的恰是 DeepSeek 与众不同的企业文化,在国内互联网流量为王的语境下,这家公司有些过于 " 低调且任性 "。
创始人梁文锋鲜少站在聚光灯下。有报道称,他不仅公开反对大语言模型收费,甚至对送上门的外部投资持有排斥态度。在社交媒体上,DeepSeek 技术团队的账号屈指可数,且几乎只讨论硬核技术,对常规的用户反馈显得有些 " 钝感 "。正如周鸿祎一针见血的评价:梁文锋根本不想做 APP,他的心思全在 AGI(通用人工智能)上。
这份 " 任性 ",在 2025 下半年演变为一种 " 心系天下 " 的开源普惠。同源数据显示,2025 年下半年,第三方托管的 DeepSeek R1 和 V3 模型使用量呈指数级上升。
各行各业争相接入,有人惊呼 " 混元、通义的‘智商’正在迎头赶上 ",有人开发出了技术小白也能用的 AI 智能体,甚至有人将推理模型植入到了人形机器人的大脑中。
DeepSeek 的 " 胸怀 " 也给了垂直整合者——即 " 小龙们 " 一个 Product-Market Fit ( 被迫的市场匹配 ) 的窗口期。在此新命题下,幸存的玩家们依据自身禀赋,选择了差异极大的突围路径,最终在 2026 年初迎来了喘息之机。
月之暗面选择了 " 两手抓 "。产品侧,Kimi 从 5 月开始高频推出 Researcher、OK Computer、Kimi Code 等 Agent 新品;人事侧,引入投资人背景的张予彤任总裁,统筹战略与商业化。
创始人杨植麟也不再言必称 OpenAI,他在年终信中写道,公司的目标是超越 Anthropic 成为世界领先的 AGI 公司。凭借 " 长文本 +Agent" 的双轮驱动,月之暗面即将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攀升至 48 亿美元,这距离其刚刚完成 5 亿美元融资仅数周时间。
两家上市企业也登上了新的高度。截至发稿,智谱与 MiniMax 市值分别达到 895 亿与 1247 亿。上市解决了智谱持续研发的 " 弹药 " 问题,首席科学家唐杰随即宣布全面回归基础模型研究,即将推出 GLM-5。


但这片应用层的 " 繁花似锦 ",本质上完全仰赖于 DeepSeek 所划定的新标尺,DeepSeek 用开源和低价,无情地剥夺了中间商赚取 " 信息差 " 的权力,迫使所有幸存者必须从 " 贩卖算力 " 转向 " 贩卖价值 "。
而在划定完这条红线后,DeepSeek 选择 " 高抬贵手 "。
当然这并非出于商业上的仁慈,而更像是一种高维度的技术洁癖。在同行们还在为应用层的日活(DAU)沾沾自喜时,DeepSeek 已经转身,全力投身于那些更枯燥、更抽象、也更具决定性的难题——下一代稀疏架构的效率极限、推理强化的逻辑闭环、以及那个代号为 "MODEL1" 的未知架构。
这种 " 不在场 ",反而构成了一种更为强大的压迫感。对于整个 AI 行业而言,DeepSeek 平时静默无声,但它每一次参数的微调、每一篇论文的发布,都决定了生态圈里的空气是稀薄还是充沛,是晴空万里还是暴雨将至。
从这个意义上看,DeepSeek 更像是 AI 牌桌上发牌员手中那副不断变化的底牌。
写在最后
此外,《新立场》捕捉到一条被忽视的暗线,DeepSeek 最新论文的核心思路是无限制地加大内存吞吐,这一思路,与大洋彼岸硅谷硬件巨头的顶层设计不谋而合。无论是谷歌 TPU 的双倍内存升级,还是英伟达下一代 Rubin 架构对上下文内存的堆砌,中美技术栈在解决瓶颈时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对于庞大的 MoE(混合专家)模型而言,单纯依赖显存已是死胡同,大量采购 DRAM 进行混搭成为刚需。这也解释了为何沉寂多时的内存市场,会在最近年突然迎来一波结构性暴涨。
历史总是押着相似的韵脚。2016 年 AlphaGo 的惊鸿一瞥,曾催生了上一代 "AI 四小龙 " 的镀金时代。商汤与云从虽先后登陆资本市场,却在高昂的研发投入与惨淡的商业化回报中消耗了耐心。当 OpenAI 开启大模型时代,上一代的技术明星仍在潜心修炼 " 造血 " 能力。
作为本轮周期中率先转型的零一万物创始人,李开复曾在 3 月做过一个残酷的预判:中国市场最终能站稳脚跟的基础模型厂商只有三家—— DeepSeek、阿里和字节。
站在 2026 年初的节点回望,预言部分应验,但结局比想象中温和。
幸存的 " 小龙们 " 呈现出一幅各得其所的图景:智谱与 MiniMax 借力资本市场实现了市值跃迁;月之暗面手握重金,继续在技术深水区进行下一场豪赌;而零一万物们则在企业服务的 " 绿地 " 里找到了务实的叙事。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开始在行业弥漫。
但这种松弛感,或许恰恰源于那个最紧绷的存在所主动选择的一次 " 退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