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作家们当真不该书写自己的童年了吗?并不是。正如孙犁先生所说:" 人的一生,真正的快乐,在于童年。" 童年实在是值得一写再写,反复吟咏的。关键是怎么写。简平的长篇儿童散文新作《小影子,长影子》,就以一种非常温暖、柔和的方式,对这种声音予以了有力回应:只要足够用心,用情,用巧思,老作家们的童年散文依然很好看,依然能与当下的孩子建立连接,引发共振,产生影响,一点儿都不存在王国维先生所说的 " 隔 "。

在本书中,简平以童眸视角,看当年人、当年物、当年事。只有儿童,才会把 " 将铁丝网扒开一道口子 " 当成 " 一项秘密计划 ";才会把 " 我外婆剪脚趾甲的那把小剪刀 " 当成作案工具;才会把堆积的滑石粉想象成一座 " 白雪皑皑的雪山 ",才会生出 " 征服这座‘雪山’ " 的念头,才会为翻过半山,看到 " 小伙伴们一个个抬着头仰视着我 " 而欣喜,哪怕最后失去平衡,滚落下来,登顶失败,一样被小伙伴们 " 当成英雄一样抛向空中 "。只有儿童,才会把 " 我的春秋上衣有口袋吗 " 当成一个天大的问题;才会把玻璃弹子、香烟壳子、橡皮筋、粉笔头、橘子皮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口袋里放;才会想着在衣服里边再做一个口袋,以免被大人翻看;才会想着 " 陪着小师傅一起挨训 "。也就是说,在真正的童眸视角下,大与小,强与弱,成功与失败,好玩与无聊,宝贝与垃圾,同成年人的评判标准是截然不同的。一旦这种评判标准掺杂了成人思维,童眸视角就变成了童眸滤镜,要么夸大了童年的美好,要么强化了童年的苦难,这样的文章,自然是既不儿童,也不本真,更不文学的。
辛辣如鲁迅,也把百草园写得玲珑可爱;豪放如稼轩,也能写出 "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 和 " 西风梨枣山园,儿童偷把长竿。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 " 之类的词句。吟咏童年的好文章之所以好看,叫人念念不忘,原因在于,他们在书写童年片段时,只是单纯地描绘,或者略带一些抒情,然后让读者去对照自己的童年,而不是直接跳出来发表意见,将不同人的童年对比一番,比较孰优孰劣,谁悲谁喜。我们都知道,过去的生活没有当下那么优渥、便捷,但在简平的笔下,逛一百零八号商店,去那里零拷黄酒、酱油、米醋,仍然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与 " 水泡眼 " 斗智斗勇,花更少的钱,看更多的小人书,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在 15 瓦的小灯下,一家人表演影戏《嫦娥奔月》,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简平既没有感慨当时的生活有多辛苦,有多么不容易,也没有感叹如今的孩子生活在蜜罐里,反而少了这样简单的乐趣,因为他除了是个作家之外,还是一名记者,他深知,只要画面语言足够精彩,那就不需要什么旁白。

简平的童年,在 20 世纪 60 年代的杨浦区度过,我工作的前十年,在 2000 年之后的杨浦区度过,在时间上和空间上,似乎有着一点小小的呼应,所以我在阅读时,常会对照着地图,翩翩联想,试图更好地还原他散步、探险、跑步时的痕迹,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体验。此外,本书的十二个章节,是按照从卯时到寅时的十二个时辰来划分的,每个时辰又对应着不同的童年往事,既有设计感,又有儿童性,也是一大亮点。最后,本书的语言,读来也是很舒服的,像亲切的交谈,也像娓娓道来的讲述,我想,这应该与作者是个看轻 " 胜利 " 的人有关。作者轻松、从容了,读者也就轻松、从容了。再说了,生活在快节奏的今天,我们需要的不就是轻松和从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