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7 年 7 月 3 日,西蒙娜 · 德 · 波伏瓦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言," 生活中的一切我都想要。我想是女人,也想是男人,想有很多朋友,也想一人独处,想工作和写出很棒的书,也想旅行和享乐,想只为自己活着,又不想只为自己活着……你看,要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殊为不易。"77 年之后我读到这段文字,心生感慨,我想,也许写作可以做到,写作使得我们暂时抛开性别,在 " 既是… "" 也是… " 的结构中打破界限,使得 " 想 "" 也想 " 和 " 又不想 " 三者能够同时兼有而包容,从而避免波伏瓦所言的 " 疯狂 ",因为她紧接着下面一句话就是:" 要是做不到,我会气疯。"
至于写作的状态,1976 年 5 月在回答波尔特的关于写作与电影并行的创作问题时,玛格丽特 · 杜拉斯给出的言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只有当我停止写作,我才停止,是的,我才停止某种……呃……说到底,发生在我身上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写作。但我最初写作的理由,我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了。" 这一回答模棱两可,但它肯定了一件事:写作," 是发生在我身上最重要的事情 "。杜拉斯曾专门有一部书名曰《写作》,这种生命的纠结,令我想起 1985 年由法国巴黎图书沙龙向世界各地作家提出的问题及其答复,在上海文化出版社选编的中译本《世界一百位作家谈创作》中,关于 " 为什么写作 " 莫衷一是,五花八门,玛格丽特 · 杜拉斯的回答是 " 对此我一无所知 ";而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多丽丝 · 莱辛的答案是:" 因为我是个写作的动物 "。一晃,这场问答已是 40 年前的事了。然而,问题似乎仍在我们心底,成为纠缠。
写作的动物。本能的表达。有些像杜拉斯书中转述的法国史学之父米什莱所谓的女巫?" 因为孤寂,对今天的我们而言无法想象的孤寂,她们开始和树木、植物、野兽说话,也就是说开始进入,怎么说呢?开始和大自然一起创造一种智慧,重新塑造这种智慧。如果您愿意的话,一种应该上溯到史前的智慧,重新和它建立联系。" 其实,杜拉斯于 1976 年 5 月的答波尔特问,关于居所中写作的主题,作家弗吉尼亚 · 伍尔夫 1928 年写就的《一间自己的房间》已有类似答案。然而从 1928 年到 1976 年的 48 年过去,这个问题仍然能够在另一国度的女性写作者中产生共鸣,其意深远。
重新和它建立联系。没到终点。时间上也没有终点。事实是,距杜拉斯 1976 年之答问 20 年后,1996 年,苏珊 · 桑塔格在一篇题为《给博尔赫斯的一封信》的短文中,表达了她对写作的认识:" 你说我们现在和曾经有过的一切都归功于文学。如果书籍消失了,历史就会化为乌有,人类也会随之灭亡。我确信你是正确的。书籍不仅仅是我们梦想和记忆的随意总括,它们也给我们提供了自我超越的模型。有的人认为读书只是一种逃避,即从‘现实’的日常生活逃到一个虚幻的世界、一个书籍的世界。书籍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们是一种使人充分实现自我的方式。"

但人类历史创生进程中,女性所起的作用往往并不常得到应有重视。正如马克思在《致路 · 库格曼》中讲," 每个了解一点历史的人也都知道,没有妇女的酵素就不可能有伟大的社会变革。" 女性的进步是社会进步的尺度和镜子,女性更是创生人类及其历史的重要力量。这封信写于 1868 年 12 月 12 日的伦敦。可惜 157 年后的今天,这一思想仍然有待于人类全体的再度发现和更深认知。
在《社会变革中的女性声音》中,我曾表达这样一种观点,中国女性在 20 世纪经历了三次思想解放。1919 年新文化运动,1949 年新中国成立,1978 年改革开放,每次解放都激发了作家的创造,活跃、敏感的女作家及其智慧、灵性的表达,已成为人类文化书写力量中更为强大的一部分。
今日中国,正经历着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作为中国社会变革的见证者、人类文化进步的推动者、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记录者,中国女作家们对于时代变革与文化进步的书写所留下的精神档案,弥足珍贵。
" 女性短经典 " 的集结,是中国女作家历经 20 世纪三次思想解放基础之上新的思考与收获。当然,每部书从不同侧面各各回答了 " 我们为什么写作 " 的问题,同时,它们在艺术和心灵层面带给读者的,也比此前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女性的写作成果都更富足和丰硕。
成为这一成果的亲证者与创造者,十分幸运。
期待着您的加入。
(作者系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