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群星璀璨的文坛中,他曾是一颗耀眼的明星——宋绶,字公垂,赵州平棘(今河北赵县)人,曾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谥 " 宣献 "。宋绶的文章在宋初深受推崇,毕仲游《岁时杂咏诗序》称:" 仁宗之初年,宣献公号为文师。" 宋绶还善于写赋,连西昆体大家杨亿亦曾称赞其文 " 沉壮淳丽,尤善铺赋,吾不及也 "。遗憾的是,宋绶的诗文集今已全部亡佚。在宋初文坛被称为 " 一代文师 " 的宋绶,在文学史上却寂寂无闻。甚至相比于同时期的北宋士大夫,也鲜有人知晓。
宋绶的湮没,反映的是唐宋时期文学观念与后世的深层差异。在当时士大夫的价值体系中,真正被认可的 " 文 ",并非今日我们推崇的抒情言志之作,而是那些承载着国家意志的 " 王言 " ——诏令制诰。这些文字虽然缺乏现代意义上的文学性,却是那个时代政治文化的重要载体。唐宋时期的诏令均采取骈文写作,这种接近权力中枢的职务,成为文人展现才华、彰显地位的重要平台。
大中祥符元年(1008)宋绶十八岁,便以馆阁官员身份代行中书舍人之职,分撰中书表奏。天禧二年(1018),二十八岁的他即担任知制诰一职,成为真宗身边重要的词臣,所撰制诏,皆文辞雅致,婉美淳厚。至天圣三年(1025)为翰林学士,在中书省掌外制共八年之久。虽然《文馆集》《记事》《西掖雅言》《常山禁林甲集》《常山禁林乙集》《常山秘殿集》《常山遗札》《宣献公诏敕》《托居集》《许推官吟》等诸多文集均已亡佚,但从存世文献中还可窥见这位 " 一代文师 " 的诸多事迹。
宋绶作为宋初的重要词臣,在当时的政治活动中也常见身影。刘皇后掌权时期,朝中形成了以寇准为首的支持仁宗亲政派和以丁谓为首的支持皇后派,寇准也因支持仁宗而遭到刘皇后的罢黜。当时刘皇后命当值舍人宋绶草拟寇准贬敕,丁谓对其所拟责词极为不满,要求按己意修改,对寇准极尽贬低之辞。但今存《宋大诏令集》及李焘所见官修《实录》中均未收录丁谓改定之后的文字。《宋大诏令集》作为北宋九朝诏令总集,大约成书于南宋时期,其中收录的部分诏令来自于《实录》一系的国史文献,所以可以推测《实录》一系国史文献对丁谓持否定态度,故未收录此诏。这或许也体现了代表国家意志的官修国史对宋绶的正面肯定。而且从宋绶《上仁宗乞约先天制度前殿取旨奏》一文也可见其对刘皇后专权的不满。必须指出的是,宋绶的政治立场不仅源于其政治理念,也与他的家族关系密切相关。宋绶妻子的祖父毕士安,曾力荐寇准为相,故寇准非常敬重毕士安,甚至把自己的两女先后嫁毕士安的次子毕庆长。仁宗掌政之后,支持太后归权仁宗的宋绶等人均被提拔。
此外,在仁宗时期的皇后废立事件中,宋绶更是深度参与其中。仁宗先废郭皇后,又罢黜杨、尚二美人。景祐元年(1034),曾命宋绶草《净妃等外宅诏》。不久,又欲引寿州茶商陈氏女入宫,宋绶、王曾、吕夷简、蔡齐相继论谏,杨偕、郭劝又上疏谏止。郭后卒的翌日,仁宗马上册立曹皇后,命宋绶撰册文《废后郭氏追册为皇后赐中书门下诏》,宋绶在仁宗身边出谋划策,作为词臣深度介入宫廷政治事件。
宋绶的才华与其家世密不可分。其家族兴起于宋绶的父亲宋皋,宋皋、宋绶、宋敏求三代均担任过馆阁官,是一个以文翰显于宋初的文化家族。更幸运的是,宋皋娶了当时名臣杨徽之的女儿,杨徽之曾因文才出众,受诏编修《文苑英华》这部大型类书。杨徽之还是宋初著名的大藏书家,因为无子,仅有一个独女,所以杨徽之身后,其藏书全部都传给了宋氏。到了宋绶一代,又娶了宰相毕士安的孙女,毕家同样富藏典籍。由此,宋绶集杨、毕两家藏书于一身,实际藏书达两万余卷。要知道,《宋史 · 艺文志》著录的官方藏书也不过五万余卷。宋家的藏书甚至有官方都没有的珍本。黄伯思《跋〈世说新语〉后》称宋绶家藏的《世说新语》比当时流行的所有本子都更详备。宋家的巨量藏书还有自编书目,可惜元符中毁于火灾。
宋绶不仅藏书,还亲自校书。沈括《梦溪笔谈》云:" 宋宣献博学,喜藏异书,皆手自校雠,常谓:‘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故有一书每三四校犹有脱谬。’ " 朱弁《曲洧旧闻》称:" 其家藏书皆校三五遍者。世之畜书,以宋为善本。居春明坊。昭陵时,士大夫喜读书者多居其侧,以便于借置故也。当时春明宅子比他处僦直常高一倍。陈叔易常为予言此事,叹曰:‘此风岂可复见耶!’ " 宋绶家藏书精审,引得当时士大夫喜读书者多居其侧,致使宋绶家所居春明坊的宅价高出别处一倍,这是文化价值带动地产增值的最早记载。




宋绶曾参修《真宗国史》,当时同在史院的谢绛称:" 宋公垂(绶)同在史院,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其笃学如此。" 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生动有趣的宋绶的形象。但这似乎在北宋士大夫中并不罕见,欧阳修对谢绛称 " 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唯此尤可以属思尔 "。甚至欧阳修还回忆说:" 钱思公(钱惟演)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僚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 " 从古至今,爱书之人,嗜书之情,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