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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 3小时前

那天大寒

赵磊 摄

在新疆,说起过油肉,只要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哪怕是暂寓和久住的内地人,立刻就会想到奇台过油肉,奇台县和过油肉仿佛相伴共生,不离不弃。

降生人世,和过油肉的初次相遇,居然是在葬礼之上。离老年越来越近,童年的记忆却从未远离,还愈发清晰。那时候我桌凳高矮,麻雀胖瘦。父亲拉着我的手,走在前往吃席吃肉的路上,天空飘着雪花,离家不到百米的地方,雪可没膝,我们似乎走了好久,真的走了好久。我相信,父亲带着我去,不只是为了让我见识场面,多认几人,好在将来前行的时候,大路平坦宽展,他还想不了那么长远,更多的是为了让我多吃一口肉。因为,家里很少有。

那天,雪深且厚,还不停歇,风根本刮不走从天而降落在我头顶和身上的雪,一片一片,一朵一朵,朵朵片片,连续聚集成层,一层一层,层层又落落,重重还叠叠,想要压住我长高,不愿看见我长大。我紧挨父亲坐在一条长长的木凳之上,以防冷风从我们父子的狭窄缝隙间呼啸而过,让我们穿的羊皮袄面目有霜,两脚一直悬空,结实厚重简单粗糙的榆木条凳上坐满了人,四五个还是六七个,也许是三四个。我和父亲坐在条凳的最中间,总担心有人突然起身。那榆木凳子可真结实啊,许多年后我陪父母回家给爷爷奶奶上坟,好像还在哪里见过它,它并没有随主人而去,它坚守主人的故土旧地,时刻不停地注视着这个村庄,帮主人操心村里的一切,当然,少不了人和事,花草树木和牲口。

逝者并不年老,四五十岁的年纪,最多五十九岁,绝不会超过六十岁。可是,就这样离开,离去,再也无法相逢!有次走在路上,就是我和父亲走过的路,村里人都走的那条路,我们迎面相遇,他走在路的西边,从南往北走,我走在路的东边,由北向南去,我们踏雪而行,没有高歌,只有低头,轻微喘息,后背悄悄出汗,脚底偶尔痒痒。我至今记得他那天没有刮胡子,长浓胡须苫盖了厚唇阔嘴,我看不见他的嘴里到底是白齿还是黄牙。他居然没有时间修剪收拾自己的胡子,我不知道他活到这个岁数, 一直忙啥,干了些什么,都忘了胡子。让胡子长得一惊一乍,全无横竖排行,沾了饭粒葱花、隔夜韭菜,经年馍馍渣和瓜子碎,擤鼻涕没有恰到好处去该去的地方,让我恶心又胃里泛潮。我不看,是我不想看,不忍看,都不敢看。那些年月,村里人都不刷牙,还抽烟,抽莫合烟,我觉得他黄牙的可能更多一些,一定还是又黑又黄。外面已经黄中泛黑,可想里面。

我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啜泣和号哭,还有一本正经和庄重肃穆,屋里院外进出来往的人,许多顶在头上的白布,系在腰间数不清的麻绳,孩子们头顶上一指半指长短大小的红色布条,绳子的粗细,四缕,六绺,还是八道,才能搓成一根结实匀称的麻绳,我只关心我眼前可吃的东西。

这么多年,我马上就要忘记却突然想起的这个人,村里人居然当时知道现在记得他的病,据说是肺上有了毛病,毛病是多大,毛是大的还是小的,病是长的还是短的,毛那么纤细轻微,可不知道这让他躺倒的毛,究竟是山羊绒还是马尾毛,猪毛可向来扎人,猪毛攒集一起还能擦鞋,这病来如山倒那般重的病?把山都能推动搡倒,那得有上天入地和移山倒海的本事。村里好多人活到死,入土成灰,都不知道原因,就瞬间跌倒躺下,没有了呼吸和声音。我的外公同样如此,他生前一直头晕头疼,去世之前腹大如鼓,我一直猜想,我和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那些堂姑表姨,远房亲戚隔壁邻居,还有常来常往的张老三王老五,李老四赵老六,一直猜想到底是头疼要了他的命,还是腹鼓给他送了终。他的这个病一直活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一直都想搞清楚和弄明白,他究竟得的什么病?这个病,有没有办法根除,这个病,能不能看得见捉得到,剪去蚊子尖嘴,折断苍蝇双翅,快刀乱麻,浓烟大火,我一把抓住用刀子帮忙,把这个病从他的身上割下来,扔在远处,踩在脚下再踩踏几下。所以,我经常失眠。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上午,送这个不到六十岁的人离开,桌子上总不缺肉炒洋芋片,不知道用的是猪肉还是羊肉,或者是牛肉。在一个缺肉的年代,在那段馋肉的日子,只要能够入口的肉,都是好肉。我现在想来,那肉一定是猪肉,因为在当时当地,肉里头猪肉最便宜,价格最低廉。因为便宜,所以慈悲,所以普惠。普济众生,惠顾大地。

我在风中和雪里,记住了一个字,记住了村里人常在嘴边的一个字—— " 沁 "。油脂的凝和固,没有哪一个字,比 " 沁 " 更能达意传神。村里人吃肉的时候总会说,赶快吃,快快吃,要不然,就沁住了。沁在唇边舌尖倒还罢了,如果沁在上腭,嘴巴里的天花板上,那非得用手指抠刮才去得了难受和难过。

我没有确切记住过油肉的味道,是怎样的咸鲜适口,是怎样的糖醋相宜,是怎样的舒展嫩滑,只觉得它是那般美味,而且,它的入口,它的滑喉,它的穿肠,它的过腹,还有它化为我的筋骨血肉和气力,怎么就那么地和肠胃亲密无间,春梦无痕,雪落无声。

如今,只有在乡村的流水席上才能吃到正宗的猪肉过油肉,乡村的流水席,只有长辈老人去世,家人才会不嫌麻烦置办一场流水席,忙前三天还要忙后三天,婚庆之类好些年前就在县城待客了,虽然花钱多,但省去了好多操心和麻烦。也就是说,你想吃到一份真正的过油肉,必定会有一个长辈或者老人离世。

我在四十岁之后才知道这个逝者的名字,如果当年那场风雪中的过油肉,留在我六七岁的记忆里,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如果那个让我第一次吃到过油肉的他还活着,还能和我见面,我估计恐怕都不认识对方,因为我到了四十岁,而他也应该在八十岁、九十岁和一百岁之间。那个细细碎碎的孩子就没有长大,那个浓长胡子永远都不会老。他比我的父亲年长,我比他的孩子年幼,再怎样的安排和刻意,都遇不上,是街头转角,是擦肩而过。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过油肉的美味,却没有记清楚逝者去世的详细时间,但我能够确定,因为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那天是二十四节气的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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