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一名 90 后教师,林周周一直对科技、新潮的事情持开放态度,当学生告诉她课后作业可以借助 AI 辅助答题时,林周周会认为这是一种更高效的方式。
"AI 解题能让学生在繁重的课余时间变得高效,至少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 林周周告诉《锋面》记者," 但当看到学生因为使用 AI 丧失自己的思考时,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 当 AI 把完整的思维路径呈现在学生面前时,他们会形成‘思维的惰性’,这比写不出一篇好作文更让我担忧。" 林周周说," 如果说 AI 成为思维的拐杖,我们该如何教会学生自己走路?"
AI 究竟是否会影响我们的思维?我们又应该如何面对 AI 技术带来的现实和潜在的风险?

带着林周周的问题,《锋面》记者采访了曾在某头部互联网企业任职、现独立开发的 AI 工程师路磊。在他看来,现在谈 AI 对人类思维的影响 " 为时尚早 ",因为 "AI 自己的形态都还没有定型。"
从开发者的角度来看,目前的主流生成式 AI 都是基于语言大模型架构,但其核心原理 2017 年提出至今也不过十余年。" 最关键的是,AI 的技术路线仍然在快速迭代——从 GPT-3 到 GPT-4,从单模态到多模态,从参数堆砌到效率优化,AI 的能力边界和交互方式,还处在变化和探索的混沌期。"
他梳理了从 2020 年至今 AI 发生的变化:"2020 年,AI 还难以完成复杂的逻辑推理和跨领域的知识整合。仅仅 3 年之后,多模态模型出现,AI 已经能够理解图像、音频、文本的关联。这种技术形态的不稳定性意味着,目前我们接触到的 AI 还只是‘阶段性产物’,它对我们思维的影响,极有可能随着技术的升级而发生本质的变化。"

" 你看,在学生那里,AI 是辅助人类高效完成任务的工具,可以用来撰写文案、整理数据;但是在科研人员那里,AI 可能被用来生成科研思路、构思创意;在艺术家那里,AI 可能用来提供灵感、搭配颜色…… " 路磊说,"AI 的定位是‘工具’还是‘伙伴’?不同人群对 AI 的使用方式和依赖程度差异都很大,在不同的场景下,对人思维的影响也完全不一样。"
因此,路磊认为,没有统一的范式,无法得出 "AI 对人类的思维有影响 " 的普适性结论。" 因为 AI 自己都仍处在急速变化之中。" 路磊说。

" 心有家 " 心理咨询室的咨询师陈璐,近 2 年来也不断收到关于 AI 是否影响人们思考和情绪的疑问。
她整理出最近经常被问到的问题—— " 依赖 AI 久了,发现自己很难梳理思路了,这是思维退化吗?"" 孩子觉得 AI 比家长、老师更懂他,遇到问题更愿意问 AI,不愿意跟我们沟通,该怎么办?""AI 制造的信息真假难辨,会不会形成‘信息茧房’,让我们的认知变得片面?" ……
但是,在她的观察里,目前 " 其实还不能断定 AI 会对人的思考方式产生影响 "。
" 我们的思维的变化是技术、教育、文化、社会结构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而 AI 只是其中一个变量,很难单独剥离出它对思维的影响。" 陈璐表示。
近年来," 年轻人专注力下降 "" 学生依赖 AI 做作业 ""AI 让人们放弃思考 " 等声音越来越多,但在陈璐看来,根本原因并不在 AI:" 比如年轻人的专注力下降,有人归因于 AI 算法的碎片化信息推送,但是实际上,智能手机、短视频、快节奏的生活方式,早就已经对我们的专注力产生了影响,AI 只是叠加在既有因素上的一个变量。"

" 我们的历史上有许多次技术革命。比如,计算器的普及让我们的手动计算能力下降,但是却提升了人类的计算策略规划能力和数据解读的能力。现在,我们正处于 AI 和人类的‘磨合期’,大多数人还在学习如何高效地使用 AI,还没有出现‘代偿性思维调整’。"
因此," 在此时断言 AI 导致人类思维能力退化 ",就像在计算器发明的初期断言 " 人类会失去计算能力 " 一样,陈璐认为," 这其实忽视了人类思维的适应性和弹性。"
在历史上,印刷术、互联网普及的初期,都曾经引发 " 人类思维能力下降 " 的担忧。但是从长期来看,这些技术最终都拓展了人类思维的广度和深度。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AI 是否会重复这一轨迹,陈璐认为 " 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 "。
在思维模式层面,开发者路磊也提到,人类目前和 AI 交互更多的是 " 单向指令 "(比如让 AI 写一段话,解一道题),而并不是 " 双向协作 "。" 随着 AI 能力提升和人类使用经验的积累,‘人机协作’的深度会不断增加,还可能催生出全新的思维模式。但这种模式目前没有出现。"

从事大脑认知功能研究的神经内科医生李砚霖(化名)从医学的角度进行了分析。
" 思维的本质是大脑神经环路的动态活动。但是当下我们对‘ AI 与大脑交互的神经机制’的认知还处在萌芽阶段,不论是短期影响的神经表征还是长期作用的神经可塑性变化,都缺乏系统性的证据。" 李砚霖告诉记者。
他说,思维的神经基础其实非常复杂。人类的思维并非由单一脑区主导,而是多个脑区神经突触形成的复杂网络协同作用的结果。当前 AI 与人类的教育,本质上是 " 信息输入—反馈 " 的外部信号传递," 目前学界尚未明确这种信号会如何改变环路的活动模式。" 因此,现阶段也无法断定 AI 对思维的影响。
他特别强调,大脑的神经可塑性也拥有个体差异。会根据大脑适应外界环境的核心能力、不同年龄、认知水平、脑功能基础等变化,可塑性存在明显的差异。
" 比如,青少年的大脑突触并没有完全稳定,对外部工具适应速度更快,但是‘促进思维发展’还是‘导致思维依赖’,需要长期追踪。老年人大脑神经环路相对固定,使用 AI 可能是‘弥补认知衰退’,其作用与影响又和青少年不同。" 李砚霖说。

李砚霖认为,基于少数群体的使用体验,得出 "AI 对人思维有影响 " 的结论,样本严重不足," 根本无法反映不同人群的真实情况 "。
而 AI 爆发至今也不过短短几年,目前只有短期观测数据,而缺乏长达 5 — 10 年的研究。像林周周这样的担忧,在采访中的多位受访人均表示 " 为时尚早 "。
不过,相关部门并非没有注意到 AI 对教育模式的变化。教育部此前出台《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 年版)》,从各学段使用规范、教学应用场景等方面都做了详细指导。
" 我们需要的就是审时度势,随 AI 的进化思考相应的模式。AI 作为一种仍在快速进化的技术,对人类思维的最终影响,需要等待技术形态稳定、社会适应完成、长期数据积累之后,才能得到客观、全面的结论。" 路磊说," 我认为无需恐慌,AI 的终极目标,是成为人类的工具服务人类,而不是改写人类的命运。"
(图源:视觉中国)

冬月廿七
2026-01-15
监制:李绍飞
编辑:于天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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