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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虎:我认定了,创造是最有价值的事情

采访:王梓、木村拓周

作者:王梓

编辑:木村拓周

这两年,小老虎在生活上有两个挺大的变化,一个是他从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北京搬去了上海,另一个是突如其来的疫情,让他从 2016 年就开始的高强度全球旅行停了舵。

两个变化都能导向他性格和生活中最重视的部分:他喜爱旅行,喜爱交流,喜爱真实线下生活的触感;无法忍受足不出户,无法忍受孤独疏离,无法忍受他赖以生活的 " 附近 " 被消失。在北京,他因为感受到这座城市某种生命力的消逝,搬往了对他来说生活选择更丰富的上海;去年初,原本两周的日本行程,被疫情拉扯成三个月,原本的新鲜畅快逐渐被难以忍受的隔绝和孤独取代,几乎使他喘不过气。

在日本待着的某天,小老虎听到 " 地下广播 " 电台的 " 心愈频率 " 栏目,在最难受的时候被音乐治愈过来,缓了口气。后来他找到周士爵和也是福,三人们共同制作了一张希望同样能治愈别人心力的专辑《心愈频率》,于今年 7 月份上线。

说唱音乐是小老虎最初为人熟悉的创作手段,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不太满足于这一表达载体。他写更多东西,做更多的活动,在演出上使用更多肢体、舞蹈,鼓励没有创作经验的普通人尝试 freestyle 即兴说唱这个形式,今年还和上海交响乐团合作并把过程拍成纪录片。

借着新专辑的契机,我们和他好好聊了聊,关于北京和上海,关于 " 附近 " 和异乡人,关于他所认同的文艺创作者参与公共议题的方式,关于说唱音乐的能量和大家对其的误解,关于怎么样的人生是他认为有创造力、值得一过的。

以下是根据采访整理而成的小老虎自述:

去年 2 月份刚疫情的时候我去了趟日本,本来估摸着玩两个礼拜回来,结果滞留待了三个月。

我当时从北京过去的,因为疫情,北京的大街上已经没人了。甚至有一天我在街上没戴口罩,偶然碰到一个陌生人走在过街天桥,他一看我没戴口罩,扭头就跑了。我当时觉得这多少有点夸张。

到日本的当天晚上,我朋友就直接把带我去饭馆,里面的桌子像大树桩子一样,一个桌子围坐着十几个陌生人,肩膀挤着肩膀,共用一个大木桩吃牛舌,街上也没太多人戴口罩。我跟人说你看,来对了吧,走起来呗。

结果待了半个月,说回国得隔离了。我说不然我再多待一些日子。待着待着,你发现你在那儿的旅行也有些费劲了,很多饭馆、博物馆逐渐关闭了,你到一个小地方可能就冲着它那博物馆来的,比如说横尾忠泽的艺术馆,水木茂纪念馆,都关门了,当地特色的小饭馆也都关了。甚至有的在我待的三个月里就倒闭了。今天中午我还跟一个我刚从日本回来的朋友聊,那边后来还有几个很大的地标式商场关了,我估计随之倒的小店就是不计其数。

你就感觉,就一下子,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个世界?

时间一长,刚去日本的新鲜劲就过去了。我后来也认识了一些在日本留学的或者去打工待的时间长的,也有这个过程,刚到的时候都特别兴奋,觉得那种文化产品的丰富程度,各个我们感兴趣的东西,音乐、玩具、建筑、衣服、食物,甚至自然环境,都觉得很棒。但是过了这劲儿,就是一个漫长的、比较痛苦的阶段。

你就感觉外面的生活那么丰富,一栋楼里面可能有几十个酒吧,涩谷可能有几百个这样的楼,但是这一切的喧嚣和繁华跟我都没什么太大关系。像我是因为有语言问题,没办法和谁成为真正的朋友。但他们日语说得好的也发现另一个问题,就是大部分日本人没法真正跟他们敞开心扉,也许他们跟自己的同胞也不是那么敞开心扉。

当时我每两天都在不同的地方玩,真的是一个人,没有谁真正的交流。自己吃到了什么好的,看了到什么好的,所有的经历,就都闷在我自己一个人的容器里,没有什么分享的感觉。终于有一天我自己在屋子里面对着客厅中间的桌子发呆,感觉快要窒息了。我发现我真的快不行了。

后来我打开了地下广播(一个音乐电台节目)的那一期 " 心愈频率 ",真的感觉好了一点。也就有了我和周士爵、也是福合作的这张专辑《心愈频率》。

专辑里歌我都挺喜欢的,比如《女人啊》,产生了一些跟现实的巧合。

这个歌的 MV 发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一些社会新闻,一个大明星陨落了,同时曝出一些女性遭受了侵害。我记得当时周士爵发微博的时候也说,关于最近的发生这些事,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把我们对女性的看法在这歌里说一说。我没有大段的说唱歌词,可能就八句话吧,一个小唱段,算是挺精炼的一个小作品。

你要说这些歌关照了现实,我挺开心的,但它确实是无意的。我印象中我和周士爵,可能早于所谓近几年的女权运动之前,就都还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文明人吧。身边有很多女性的朋友,音乐人或者各行各业的,你对她们本身有很大的兴趣,不是只有恋人或者性的期待,是作为人的。

歌曲《女人啊》MV 截图

我个人对女性的一些思考最早可能来源于王朔。王朔早年的一些作品会被认为物化女性,比如作品中的女性狂热地爱着一个男人,无论这男人什么样。但是在王朔生活中,尤其是他后期,其实对女性是很尊重的,甚至有点厌男的意思。可能跟他有女儿有关系。我后来反思我个人的情感经历,也发现每一段跟女性的交往中,我都学到了很多,比如对人的看法,对很多事情的看法。

所以在这一点上,女性对我来说是亦师亦友亦爱人的一个感觉。当看到女性遭受了一些超出我想象的这种不好的对待的时候,我挺吃惊的。也让我意识到现实层面上确实是跟我们期望的文明程度差别太大了。我也理解了一些女性为什么会对男人有很多很不好的看法,包括她们为什么应该用一些比较激烈的方式去争取自己的权利。

但我个人可能真是不爱在社交网络上谈论这种社会议题,做公开的表态或者评论。不只是女性议题,像之前一些别的什么事,有朋友说我应该多去发声,多参与一些公共议题。也试过我在网上说了一些话,底下有人评论," 噢,原来你是一犬儒 "。

我觉得我有我自己对这些事的感受和思考,但是我确实不认为我有什么使命,得去那样子发声。如果真的要传达一些东西,我觉得就是在创造物里边去做一些表达是最好的。而且在表达的时候,我往往想要剥离一些事件的时效性和社会性,让它变成创作的一部分,如果是把一页新闻纸给裁下来,直接贴在一幅画里,这很可能成为这画上最糟糕的一部分。就像《女人啊》这首歌,以及专辑里的大部分,都不是喊口号或者特别具体实际的描述。

我觉得现在大家太注重网上的东西了,所有人都在发表观点,陷在一些说法里,但却失去了生活中实际的体验。有些人老在网上讨论一些 " 现实 " 问题,但是跟他自己的现实没有多大关系。他们看起来越来越在乎现实,但他们实际上根本就不在乎,不在乎他身边的哪个饭馆消失了,不在乎哪个你喜欢的书店没了,服装店完了,不在乎哪儿又有人失业了。但我更想看到的是关于每个个人的现实。

我有时候会想大部分的网络环境真的是我们的生活的现实吗?或者是真的能影响到我真正在意的生活的现实么?即使真讨论一些问题,我也希望是在饭桌上或者在一些面对面的场合。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对方完整的语气、表情,而不是在网上喊了几句话,遭受了一些不理解,就把生命耗费在几个字节的垃圾文字上,那样我会觉得特别没意思。

之前网上看到有学者提出来的,叫消失的附近,我觉得北京的很多附近真的消失了。以前我喜欢去的一些小地方,就真的没了。漫长的大街不适合散步,甚至于这个规划里想要把晚上喝酒的呀、看演出的一些事什么的全都聚集在一些商场里,聚集在某些区域,这是一种强制的规划,但原来这种自然有机的、这么大的一个城市长出来这些青苔和非常漂亮的野花,全都没了,随着这些东西的消失,代表这个城市的记忆和他们本身蕴含的那些非常复杂的东西,全没了。

所以我离开北京、搬到上海这事儿,其实真正的问题不是说我为什么要选择走,而是为什么大部分人走不了。离开有什么不好的呢?有人可能家里有家事牵扯,或者他的工作让他没办法去到另外一个地方,或者说他很恐惧。到底有多少人现在留在自己的地方,是因为热爱,说我太喜欢这儿,我没法离开?

现在有谁对北京是这样的感情,我倒很想跟这样的人聊一聊。

北京(对很多人来说)早就不是第一选择了,第五选择可能都不是。因为太不友好了,太傲慢了,太不在乎这些(有关文化的)东西。我之前跟上海交响乐团合作,因为那边的开放程度、自由度和审美,才能让这事儿发生。我都很难想象如果是在北京我要怎么办,估计每天去剧场排练,这个证那个证什么的,都会很费劲。

图为小老虎和上交重奏组的合作演出现场

但我这个东西弄出来了,确实很想拿回去放给北京的这些朋友们看一看。因为我知道他们对这个很感兴趣,可能看了会很严肃来跟你讨论和表达想法。这就是我觉得北京依然吸引我的地方,我觉得它构成了我精神世界的很大一部分。

可如果越来越多真正搅动和创造这个北京的这份文化和创造力的这些人,他们实在受不了这个环境了,走了,北京这份底气就会越来越不足。像我这样,我只是做了最自然的选择,我可以走,所以我就走了。

至于说 " 异乡人 " 的感受,我觉得有一个前提是,在哪人们可以是异乡人却不太会感受到异乡的气氛。我觉得只有大都市能够容纳这种感觉。比如我很难想象我去到哪个县城去当异乡人。先不说我能不能挣到钱,我到那去了,首先观念和大多数人太不一样了,这会让我没有任何的自由。我下班没有地方喝一杯,没有办法约会,没有那些丰富的生活体验。如果你认为这些选择的丰富程度构成了你的生活,决定了你的幸福程度,那你只能在大城市里生活。

在上海的大街上,你可以看到坐在马路上喝酒的、或者来回走动的人,每走到一个街道,就能看见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个小酒吧、小饭馆,包括很多路非常适合散步。一个小饭店和咖啡馆,它对我来说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两道菜、几杯咖啡,它包含着全部的环境、社交和很多东西。散步到小饭店跟老板聊上几句,遇到一些朋友,吃老板今天早上去菜市场新买的菜,中午再随便搭配俩素菜,这些对我特重要。但它们在北京轻易地消失了。

有一次我从北京回上海,机场打车回我现在的家,那时候可能五点多钟下班点,有夕阳,看到这个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有的在那买点凉菜,有的在路边喝咖啡,有的从菜市场里走出来。我当时在车上等一个红绿灯,看见这一幕,一下就觉得我回家了,和我小时候印象中北京的放学路上一样的,也是有点夕阳黄金色的光芒,照在大街上,人们拿着吃的,分享一些东西,熙熙攘攘。

那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什么故乡不故乡的,就是一种此时此刻感受到的、强烈的生活气氛。这就是家,这就是我现在居住的地方,让我感觉不陌生和亲切的地方。

图为小老虎演出现场

做音乐、搞创作也十几年了。以前可能是凭着一些直觉和兴趣,误打误撞,这些年我觉得我是认定了,这就是最有价值的事情。

过去我会狭隘地认为,上班好像没什么意义,写歌会更高贵或者更有价值。我现在不这么看,我现在觉得写歌不一定意味着创造,上班也不一定跟创造无关。创造不仅局限在某一种形式里,有的人貌似在玩音乐,其实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创造。

比如说唱。当时我和周士爵一起写那首《悲极生乐》,他发给我他写的那段,我真的听哭了。我跟周士爵说你写得太好了,我完完全全听到了你特别真实的个人体会。你有的歌诉说的方式太急促了,有的歌太想追求快速和凶狠,但是在这首歌里真的是娓娓道来,把生活里经历的那些特别的瞬间和内心的一些纠结,特别真诚、直接地和盘托出。那个真的是很非常打动我。

歌曲《悲极生乐》MV 截图

说唱本来就是一个特别个人化的音乐,这么下结论的意思是它很强调自我,比如(黑人在那个环境里)说我想要钱,想要尊重,谁都不能惹我。但我觉得现在大部分说唱音乐里面没有人在说自己是谁,自己感受到了什么或者想了什么。我觉得这里面没有真话了。或者有些人说了真话也不好听,反而显示出这人更没劲。当然这就连这后者都很少了,就他们也甚至不会说自己,或者他们貌似是特有 " 自己 ",但其实没有。

Hip Hop 有它动人的东西,而且它完全应该是音乐里最有可能的东西。但恰恰因为它本身的社群属性和一些已经定型的经典文化符号,结合着现在的消费主义跟媒体的塑造,让人们对这个东西乐此不疲。比如说什么是 flow,什么是 OG,什么是 trap、old school,我觉得这些都是已经死了的东西,这里面可聊的和真正值得探讨没有那么多。

它里头最重要的东西应该是个人表达,以及用后现代的方式对庞大的信息的调用和活用,它可以让他们很老的音乐去焕发生机,它可以迅速地反映一些现实发生的东西,它可以有巨大的文字量和信息量,对一个事情的反应可以比流行歌曲或者任何一种音乐形式都更加的清楚和迅速;它也可以极抽象,只用一两声鼓和贝斯,再加上唱片里两秒钟的片段就可以构成一个新的音乐,并且让人沉浸在当中,充分感受这个生理的快感。

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力量,但现在很多人却在聊过去的、表面的、尸体的东西,这太奇怪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说我不想跟人聊 Hip Hop 了,意思是如果一个人的生活贫瘠到只有对这种音乐的尸体部分的热爱,我感到很遗憾,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所以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对创造有更高的标准,或者没有观念上的更新,将创造和他所处的生活以及时代发生关系,那么他就算貌似一直在做音乐,可能还不如一个在广告公司上班的人更有创造力。人家那边可能还更多地关注别人的需求,更多地关注新的技术,更多的关注一些资讯、信息和用更有意思的方法去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我觉得在这一点上都是创造,创造这件事是我觉得最重要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相信大多数人都可以创造,只要把自己内部的东西给调用起来,真的先迈出第一步,哪怕就是尝试一下,都可以,而且它绝对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比如当一个人开始做了第一个采访,开始写第一首歌,画第一幅画,甚至于拍一个小短片,当他努力地调用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件创造力的事情。最终会对他产生巨大的改变,而且一但开始就会停不下来,这就像打开了一个门。

如果一个人只是一个纯粹的欣赏者,不停地看书,不停地吃东西,不停地谈恋爱,是会腻的。只有在创造当中,它才能焕发体验的热情。当体验的越多,我觉得对于生命的意义和分量也就越重一些。

我很希望去鼓励别人创造,这也体现在 " 说一切 " 这个计划里。除了之前的纪录片以外,它依然在延续着,我现在无论去哪演出,基本上都会把后半段的时间留给 " 说一切 " 这个环节,让观众上台。有的人可能是做媒体的,有的是植物学家,有的是体育老师,有的是国家电网的工程师,大学生,饭馆老板…… . 我就发现每个人说出来的东西,他看待的事情,他的烦恼和他对某个具体事情的评价,都挺出人意料的。

我会觉得在那个时候,说不说唱都不重要。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走上台,不做什么准备地说点心里话,或者他们面对一些事情即时地发表看法,还是说即兴地编个故事。那些东西很动人的,因为都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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