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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雷:最后的人类高质量老男人

特约撰稿作者:小黄

编辑:雅婷、木村拓周

编者按:

把《扫黑风暴》的热播和《披荆斩棘的哥哥》取得的高话题度连带起来看,8 月像是 " 老男人 " 走向 " 文艺复兴 " 的难得时机。

这是女性议题在舆论场存在感日益变高的几年,当爹味、油腻、PUA 和厌女成为这个时代的落后品质," 老男人 " 因为社会热点问题、影视形象和综艺节目给人的印象愈发要遭受质疑,我们的确在很长时间里,主动或被动地规避着,如此高密度的当代 " 老男人 " 云集。

而即便如《披荆斩棘的哥哥》走得也很谨慎," 老男人 " 成群出现了,可他们都迫切要站在一个证明自己的位置上,严加审视自己在综艺场内外言行的检点程度,一不小心就会偏轨其参加节目的初衷。

和此现象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扫黑风暴》里以孙红雷为代表的 " 老男人 " 形象。在 " 老男人 " 要因新刻板印象和 " 既得利益审判 " 更努力为自己开脱之时,《扫黑风暴》却能迎来口碑和收视的双赢,冲破年龄和性别的壁垒,成为某个程度上的 " 爆款 "。

那么《扫黑风暴》里的 " 老男人 " 做对了什么?女性观众心中对 " 老男人 " 的好感又如何得以复活?孙红雷为何就不必靠参加《披荆斩棘的哥哥》重拾 " 老男人 " 的合法魅力?由此我们向一位有以 " 老男人 " 为主角的同人文创作经验作者约稿,希望能从她的视角来探讨,如果 " 老男人 " 还值得沉迷,那他最好是什么样子。

绿藤市,黑恶势力交叉纵横,肆虐不止。在自己深陷谜团重重,突破口无处可寻之时,身份复杂的律师李成阳迎来了压死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审讯过程中马帅的突然死亡。医院走廊,拥挤的警察形成人墙,崩溃的死者家属痛哭不止,耳鸣声催人疯狂,视野天旋地转,在剑拔弩张的千钧一秒,处于在场所有人注意力焦点的那个男人,缓慢地在人群目光中,向他眼中的 " 杀人犯 " 走去。他的神情几近麻木涣散,但却一分一毫地控制着面部肌肉,压下声音,沙哑又平稳地丢下一句:" 这事儿过不去。"

浓血洇染他的牙齿。

现今良莠不齐的影视剧中,表现血海深仇的段落已经太多。当我们已经习惯了高分贝嘶吼,横流涕泗,面部扭曲,肢体大开大合的表演方式,并且认为这就代表着 " 演技炸裂 " 时,李成阳这一段厚积薄发的情绪处理,一下子将人召唤回了含蓄隐忍派占审美上风的时代。

在那样的时代里,一个老男人负责在故事中扫除轻浮,奠定浓厚的底色,偶像派影视作品是奶盖冰沙,即刻甜蜜冰凉刺激,而属于老男人的剧情是愈到杯底愈醇苦的浓茶。随着《扫黑风暴》的热播,孙红雷再一次凭借其炉火纯青的 " 老男人 " 刻画能力,大刀阔斧地杀进了人们心中沉寂已久的禁忌边角。

老男人,当我们谈论老男人时我们谈论什么?最近的中年男子影视形象正一路加大油门滑向刻板的深渊。浮于表面的演绎让你恐惧,油腻、土味的标签令你对老男人敬而远之,羞于近观。一个拥有清楚定位,懂得把控边界的老男人才值得为其保留一块情感温床。

你在多年的观影观剧生涯中一定爱过一个老男人,他们大多与李成阳有着类似的特征:西服、风衣、中山装、皮鞋、眼镜、金属外壳打火机。给人一种皮革与檀木味儿交融萦绕的氛围,整体形象一目了然的端庄,甚至可以称之为精致、一丝不苟。他们沉默,隐忍,喜怒不行于色,拥有特定的意味深长的小动作。孙红雷一直不遗余力地在原教旨主义老男人爱好者心里输入这些意象,《潜伏》中的余则成,《边境风云》中的毒贩,《非诚勿扰 2》中的李香山,《全民目击》中的林泰,等等。很难说是孙红雷的角色一个个排着队就着你的取向不断刮挠,还是你的取向本身在被他们一次次重塑,总之,2021 年,在李成阳这一关上,你再次稳准狠地,义无反顾地跌落了进去。

放眼如今的互联网," 小奶狗 " 无疑还是主要流行趋势,年下,乖巧,活泼,听话,死心塌等你回家。这也是都市女性生活压力剧增后的必然性。品过职场生活的苦后,男人就得要又乖又甜又省心。

然而," 奶 " 的保鲜期也很短暂,小狗再可爱总有一天也要转型,转眼就热衷学硬汉举铁。在奶狗更迭的洪流中,有人选择不断追随新鲜,而有人选择,相信孙红雷。

在今天,年轻人是涨跌不定的高风险股票,小心呵护也有可能倾家荡产。孙红雷,aka 靠谱老男人低风险基金,你有当无地拿着,十年对其偶有问津,突如其来打开,发现还盈利了两千二。他靠着经典形象的积累,已经有了放飞自我的资本。

孙红雷在《征服》中饰演的刘华强

也许你就是这样一类女的,在身心疲惫时受不了人型犬类的姐姐长姐姐短,只觉得他们聒噪,成熟韵味的老男人才是你真正的港湾。又或者你爱嗑的是浓墨重彩的年上气氛,不要一对小年轻的不安躁动,试探推拉,就要老男人的威压,野心,控制欲,和自己曾经片叶不沾身但却因为某个人而乱了阵脚的戏码。你回忆起自己人生最初的口头叛逆就是跟亲爹说你把孙红雷当理想型,人生的第一篇同人文是商界大佬爱上金丝雀,站在因《扫毒风暴》而掀起的这个老男人文艺复兴的节点上,你很难不眼含热泪。

那么,孙红雷塑造的 " 老男人 " 究竟迷人在何处?

孙红雷在《非诚勿扰 2》中饰演的李香山

" 端正的邪气 "。端正二字来自于衣装仪容,平整得体是最低指标,脸上可以破皮带血,但牙齿绝对不能污黄。端正还体现在动作姿态上,走动时上身的摇晃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倒酒、抽烟、写字、提枪,都有意识地控制幅度,一个完整形象是由无数个细节堆叠建立起来的,你可以想象他为你拉开椅子时不发出声响,与你碰杯时手腕稳定杯中液体一滴不洒,出门时流畅披上外套的动作,细节中制动的分寸就是魅力的源头活水。

孙红雷在《潜伏》中饰演的余则成

在此基础上透露出的邪气,则是孙红雷所有角色价值的点睛之笔。过分刚正不阿的天花板是武打明星,次些的只能成为木头脑袋,毫无暧昧。孙红雷与生俱来的阴郁眉眼带着难以分辨忠奸的压迫,哪怕是正面角色也会让人混淆视听。你直觉待在他的身边就是与无边的黑暗和秘密相伴,但他又给了你看似可靠的庇护,你在蜘蛛丝上行走,不知自己是珍宝还是猎物。

孙红雷在《全民目击》中饰演的林泰

" 幽深的城府 "。在老男人总把握不好装腔作势界限感的今天,一个脑子空空却要大摆架子,实际摇摇欲坠不堪其重的军师形象已经太令人厌倦。最无趣的莫过于办公室里不开灯装深沉,会议桌上不说话装高手,用三分凉薄四分讥笑来装心思厚重的形象。孙红雷恰到好处的运筹帷幄,不在基础概念上较劲,用演技梳理清盘根错节事件的关键交点,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大事已成。只有这样的老男人,才值得人作飞蛾无悔扑火。

孙红雷在《边境风云》中饰演的毒贩

" 浑厚的情感 "。陆振华和费云帆之后,谁还能相信一个表面情绪浓烈的老男人?他们扯着女人衣领来回抖动抽搐的表演有多用力,忘本纳新的速度就有多无情。而孙红雷饰演的毒贩,还能让你相信一种不必喷发的情感张力。" 点到为止 " 的感情表达背后,是甘愿为你赴死的决心,只有看过了黄土盖脸,你才知道什么是涟漪绵长,含情万万。

总结起来,老男人是什么?他永远年长,永远老谋深算,永远亦正亦邪,永远情绪充沛,永远无动于衷。

品读老男人的方式,并不复杂,无外乎是两大类,当他的人,或者找一个适合的人来当他的人。

回想层层少女心思包裹着的青春期,躲开了韩流席卷的初中女文青们,在 " 大叔控 " 还能表达一种正向情感的时代,她们或许普遍共用过这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例如,成为三毛,成为大崎娜娜,或是成为大哥的女人。

男人漫长的心理发育期注定了年轻的 " 大哥 " 统统都是假冒伪劣品,理想的 " 大哥 " 还是要靠年龄来打上防伪标签。

单这还不够,青春期老男人爱好者的入梦条件里," 危险情人 " 有很重的必要性。如今危险情人的词义已经被过分外延,仿佛只要是带了点儿渣男特质的都能理所应当地属于它的子集,但事实上它应当是狭义的并且必须是狭义的。

一个喝醉或是不喝醉时都爱动不动发疯打人的男人,只有危险,建议快逃;一个危急时刻拿女人挡刀让手下送命的男人,只是怂货,建议钉上耻辱柱;一个外强中干,不修边幅的地痞流氓,只是赝品,建议返厂销毁。

真正的危险情人,能把危险变成一种体验,一种肝胆紧缩的刺激,但又懂得把真正的危险留给自己。他爱上了你就会用生命去爱,情深有义,手里带血却想尽办法保你周全,让那些肮脏勾当与你撇清关系。当他坦然赴死,也会在中枪的一瞬间深深看你一眼。

小时候,你幻想孙红雷为了你而死。长大了,你成为标准的东亚同人女,老男人们或因发福和打包出售个人生活,失去其禁忌感,或因真的成为一个能给别人带去危险的情人,暴露其真面目。只有孙红雷仍不辍发力,在你无限驰骋的幻想乡中勤劳耕耘。

长大后,他对于你来说太过危险了,但他还可以是别人的情人。

他扮演的老男人通常有深海般神秘且庞大的过去,这类角色最适合一些特定关键词的发育。老男人的衍生,首要条件是背德,禁忌,要颓废,也要优美,总之不是一段健全向上的关系。孙红雷角色身上的克制感带来禁欲氛围,而与此同时却又昭示着强烈的性吸引力,一个为狗血剧情量身打造的形象像八月阳光一般犀利鲜明,对这样的老男人来说,爱是一场深沉漫长的苦旅。

他也许被巨大的阴霾所压抑,深陷恶性循环的焦虑和存在主义危机,然而在一个燥热不堪的夏夜里,一个冰饮外壁水珠一般纯粹的孩子闯进他的世界,不合常规,不讲道理,他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他前半生最深的忧郁,就这么被一个孩子轻描淡写地救赎了,他在欢欣的同时加倍痛苦,因为也许这一切都是幻觉,总有一天会残忍地梦醒。

更俗套一点,老男人搭配疯批美人,强强对峙,你来我往,炮火连天,互搏心计。就要老房子着火,老马失前蹄,多年以来他片叶不沾身,但狂放的浪总算打湿了他的皮鞋。他有最厚的心壁,最硬的脊梁,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一种爱情的潮水打败了。疯批美人举起剪刀,老男人用无防备的手掌接下它,是你赢了,他说,话落,鲜血簌簌流出,一地狼藉。

老男人总是与 be 适配,并善于把 be 装潢成惨淡又庄严的美学。

" 爱人,不论我向你或是向自己举起枪来,你都不要落泪。"

老男人爱好者是有坚定原则的群体,不是任意一个按身份证年龄计算超过四十岁的男性都能称为老男人,一个把这以上提到的所有特质都执行到位的老男人,才是合格的,有性吸引力的老男人。

为什么要强调 " 行到位 ",因为你事实上发自内心承认男人具有年龄感之后的魅力,但通常事与愿违。甚至抛开滤镜再观察孙红雷本人,当他私服里出现铁链子和潮牌,当他追逐梗或是创造梗试图迎合网络热点的时候,你心里很难没有隐隐不安。

更不要说周围的普通男人大多仅仅年过三十就开始脂溢性脱发,酒精引发高血压,夜宵带来尿酸结晶,浑身脏器跟油脂难舍难分地签了终身合同,你盯着他无可救药的粉白肚子,想到了一些要最终要被人类宰杀的杂食类动物。

打开 iPad,电视剧中的老男人令你心旌翩跹,合上 iPad,只要你愿意,脚下的土地就是尼姑庵。影视的老男人是一种情人,但现实的老公是老公本身,你很难去想象也不敢去想象,一个不捯饬自己的男人年过四十会是什么样。现在有一些让男人也 " 卷 " 起来的舆论风向,以影视剧里的形象为标杆而 " 卷 ",但收效寥寥,男人的性张力仍随年龄不断递减,你从小被外貌焦虑洗脑至今,好不容易开始思想解放却仍保有一些焦虑的惯性,这样下去,你有预感,老公会被你熬成爹,熬成空气,熬成猪,于是你感觉到一种深切的苦楚。

感谢被演绎的老男人,好歹让老男人爱好者在深夜无梦时,尚有一些情节可供代入,有一些温热可供遐想。

所以,也许我们必须接受一个现实,我们爱孙红雷的角色,因为他们风度翩翩,老成持重,逼王风范,歌颂了一些我们渴望存在于老男人身上的特质,但事实上放眼真实世界,只能看到两个字," 老逼 "。

关于作者:小黄是一名有同人文创作经验的非资深网友。关注写作中非晦涩的部分、文化中非孤立的部分、人类趣味中非高级的部分。最近觉得追点儿乐子越来越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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