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ZAKER 免费视频剪辑 合作 加入

从《白虎》到《勿忘我》:寻找印度新贵的原罪

作者:熊韧凯

编辑:木村拓周

Netflix 最近上映的《X-Ray:大师短篇故事精选》以美剧质感翻拍了印度电影大师萨蒂亚吉特 · 雷伊的四篇小说,片名旨在一语双关,既指雷伊(Ray),也指故事中 X 光一般的人性洞察力,以及故事结束时剧中人物的透亮(或者赤裸)。然而,正如一些评论指出的,这种现代化改编抹去了原著中平静恬淡、哀而不伤的诗意;在第四集中,当投资新科技公司的电影明星与宗教神女对戏时,观众很难感受到那份渴望返璞归真的现代主义沉思,而变成拼贴对立符号、制造肤浅 " 魔幻现实 " 感的后现代感官狂欢。

当然,工业化的一小时单元剧也带来了新的自由。现实主义的叙事方式被抛弃了——在调色精美的镜头、动感十足的电子音乐与紧凑的叙事节奏带领下,超出生活的逻辑可以被轻而易举接受。而这也成了我对这种模式的最大担忧:传统叙事中那种合上书本、关上屏幕,人物仍会伴你左右的感受或许会越来越少;当 " 故事 " 只剩下 " 故事 ",而 " 故事 " 的工业化制作门槛又在提高," 流行文化 " 最为重要的部分之一——受众会长期借用其元素对自身生活进行理解与描述——也就消失了。最终,只有圈层化的 " 粉丝 " 以狂热偏执的创造力丰富着细分的 " 流行文化 "(无论是影视、音乐还是偶像产业),而 " 流行文化 " 再也丰富不了我们。

跑题了。这篇文章想说的是《X-Ray》的第一集《勿忘我》。仅从悬疑单元剧角度来看,该集不过 7 分上下水准,但有趣的是,导演与编剧保留了雷伊原著中拥有超人记忆力的高傲男性角色,却将故事背景从上世纪贫穷落后的孟加拉地区搬到了 2020 年的孟买。剧中对印度互联网新贵阶层的刻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年初上映的 " 印度版寄生虫 "《白虎》。

《白虎》与《勿忘我》中一共出现了三种典型的 " 印度新贵 "。事实上,这三种类型与我们的生活经验也相当契合。

一是《白虎》中的阿肖克,出身于富裕之家,在西方世界接受了良好教育,曾渴望将西方经验带回国内。然而,面对现实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教育背景只给了他思想观念而没给胆识与能力,意识到父辈的成功,即自己事业的基石与印度体制捆绑得多么紧(明面上亲民、支持穷人的当地议员直接向其家族索要巨额贿赂)。而他又从来没有勇气,去抛弃优越生活和——后者可能更为重要——渴望社会认同与自我实现的 ego,从此成为体制的合谋。

这种自我矛盾体现在他对更 " 西方 " 的美籍印裔妻子又爱又不愿改变自己的复杂情感上(妻子离开了他),体现在他对仆人一会称兄道弟、一会颐指气使的态度反复上(仆人杀死了他)。然而,刨去这些戏剧化的情节,阿肖克的生活本身似乎并不受这种价值观混乱的影响——他是一个利落、稳重的家族企业接班人,比自己的父亲开明进步那么一点,而内心的软弱与外强中干,只有身边人才能知道。

《白虎》剧照

二是《勿忘我》中的伊普西。或许是因为白手起家、背景清白,耍的无非是些商战中的小手段,伊普西从来没有阿肖克那样的不安全感。恰恰相反,他对自己的成功相当自信。当年的同学、好哥们还在当电梯操作员,他就成了独角兽科技创业公司的合伙人、获评 " 年度企业家 " ——虽然公司到现在都没有盈利,但互联网企业不就是这样吗?(钱花在了 " 用户增长 " 上,他对疑心重重的投资人这么说)也正因如此,最终身边人复仇击垮他的手段,不是《白虎》中的杀戮,而只是一个让他产生自我怀疑、击碎他生活平衡感的小恶作剧。

他用排得满满的日程表管理一切,并确保每个人被他安排得一样 " 充实 ";他也从无有意伤害他人,同样恐惧于妻子和孩子的离开,只是他人的情感需求无法连接到他单线程的大脑程序内。伊普西的自信,表面上来自于超强的记忆力与工作能力,实际则是被无穷的数据、报表、会议、下属所具化甚至自我欺骗。

三是《白虎》中的巴拉姆,一个底层中罕见的,聪明、有野心的 " 白老虎 "。他打小就认准了弱肉强食才是社会运行的法则,不仅是自己作为穷人要被富人使唤,就算在乡村碌碌一生,也要屈从于长辈的意志选择职业、进入包办婚姻。既然如此不如去大城市,哪怕是从小司机做起,哪怕要被人训斥、舍弃自己的尊严——这是第一步置换,是用一种痛苦的不自由,换来一种痛苦的自由。他的聪明是真的,但那只能帮他挤走作为竞争对手的另一位司机;他的野心也是真的,但那无非令他徒增了别的底层同行没有的烦恼。于是就有了第二步置换:用鲜血浇灭痛苦。

他杀死阿肖克或许和后者对他的态度转变有关,或许说明他本质邪恶贪婪,但说到头来,那不过是他认清生活真相后,一次试图证明自己本质的扑食与咆哮。影片最后他拥有的那家出租车公司,真的是他一开始想要的吗?他需要的不过是一块只属于自己的领地罢了。

《白虎》剧照

随着 1991 年 " 执照拉吉 " 制度的破除,印度与中国步伐相似,在世纪之交开启了经济快速发展、贫富分化加剧的 " 镀金时代 ",并长期受政商勾结、裙带资本主义等问题困扰。然而,时至今日,将更为新潮的互联网大亨、青年企业家与传统意义上手腕强硬的垄断寡头并列,来探讨其 " 原罪 " 似乎已不合时宜;《白虎》《勿忘我》则通过对人物状态的生动刻画,将印度新贵的 " 原罪 " 社会化而非道德化,同时又不流于简单体制批判。

阿肖克在高级公寓借酒消愁时的悲伤真实又幼稚,以至于不少中国观众觉得他无辜,无非是 " 地主家的傻儿子 ";伊普西做事看起来滴水不漏,但一点自我怀疑就能彻底扰乱其心智;巴拉姆在蜗居的地下停车场迷茫、无助、又不愿融入其他头脑简单的底层司机的状态,则与中国大城市的年轻打工者并无二致。他们性格的软弱和浅薄之处一直清晰地摆在观众面前,创作者在破除 " 天真纯良少年到狠毒商业大鳄 " 叙事套路的同时,更是在破除一个民族最初面对新贵群体的 " 强人神话 "。

于是,这些公共意义上的 " 大佬 " 就被概括为三个高度自我中心的男性(自我中心不等同于自以为是,敏感、多思、反复揣摩内心感受同样是自我中心),虽阶层出身不同、成功路径不同、甚至价值观都不同,但共享着同一套目光和声音。夸张点说,他们在片中从来没有过真正的 " 人物对话 ":他们弱小、自卑时,眼神像小鹿般易受惊吓又小心翼翼,每一句话语都像是在寻求庇护;待到他们强大或者处在安全区内,又常以雄狮巡视领地的气势目空一切地发出指令。对他们而言,世界是一片充满混沌的密林,只有征服了的区域才能提供安全感;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必须要靠一层利己的逻辑才能维系,无论是商业,还是实际更像情感寄托的爱。

所以,两部作品共同的高级之处还在于,最终置阿肖克与伊普西于死地的,并不是体系内部的崩塌——正如现实一样,裙带资本主义不会被日益完善的法制歼灭,资本大浪也不会一夜退潮暴露所有裸泳的人——也不是体系表面上的贫富分化等问题。巴拉姆在雨夜中对主人阿肖克的杀害、伊普西秘书麦琪精心筹划的复仇看起来是悬疑剧的戏剧化情节,但这些罪恶其实来自体系更深处的力量,也是理性背后的非理性力量:冷漠。这种冷漠实际上常见于一个国家开始累积财富,社会加速分层,不同阶梯上的人们不再共享同一份生活经验,对中心的向往碾压了边缘的意义之后。这层冷漠铸就了成功但切断了连接,正是在它的驱使下,阿肖克的幼稚、伊普西的势利与巴拉姆的怨恨才生长出来,印度新贵们的腐败、残忍、长于背叛才变得理所当然。

《白虎》则试图对这普遍性的冷漠进行进一步的溯源。评论者常常将阿肖克与巴拉姆视为对立标签的集合——富与穷、主与仆、伪善与真恶、外强中干与野心勃勃——却忽视了印度社会与文化在他们身上共同留下的痕迹。二人从家人处得到的爱都是 " 有条件的 ",只不过巴拉姆位于底层的亲人直接将这层 " 条件 " 表达为控制与勒索,阿肖克的家庭则通过优越教育、家族生意使其变成一种看起来更为合理的馈赠与回报;在这种背景下,二人的不安全感都投射到了家门外飞速搭建起的商业世界(许多观众认为阿肖克与妻子间的矛盾是因为阿肖克本质不够 " 西方 ",但反过来说,这难道不是印度家庭对他造成的伤害,使他注定无法安于家庭带来的琐碎温暖吗?),而世俗的成功与认可既是为了甩开/克服(其实都是逃避)身份背景带来的压力,也被内化成了个人充实感与意义感的来源。

与《社交网络》《华尔街之狼》中自私、空虚的美国精英对比,我们也可以发现,《白虎》《勿忘我》中的印度新贵们本就承担了更多社会关系和责任——编剧为伊普西设置了没给老同学安排好工作、要回给楼下保安借的钱等行为,凸显他成功后的无情;巴拉姆到大城市只是当司机时,奶奶就派人找他要钱——这也导致他们的个性更容易被放大成社会成员间的 " 互害 "。可以说,这既是 " 原罪 ",也是其行为能被给予多一份体谅和共情的地方。正如美国哲学家理查德 · 罗蒂所指出的,在后发国家,早期工业化与政治经济体制改革相结合的特点往往会带来一种 " 国家未来的浪漫 "(romance of a national future)。换言之,发生在这个国家每一项成功都会被视作全体民众的希望,而在贫富分化的背景下,这层希望又容易转化成怨念与疏离。

以上内容由"北方公园NorthPark"上传发布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一起剪

觉得文章不错,微信扫描分享好友

扫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