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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 05-12

和大鹏聊“北漂”:生活真的是不进则退吗?

正像大鹏说的那样,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可被复制,最重要的,是你眼前的生活,是此时此刻。

文 8435 字,阅读约需 17 分钟

文 / 青青子 张婷 编辑 青青子 罗东 校对 李世辉

北京的工作室,和他聊了一期关于 " 北漂 " 话题的播客。起因是他最近参与录制的西瓜视频综艺节目《2021 有一说一》。节目里,大鹏去了河北燕郊通往北京城的公交始发站,与街边的路人分享 " 北漂 " 十七年的经历,也接受了他们的灵魂拷问。

我们从这档节目的感受聊起,分享了各自的 " 北漂 " 故事。说是聊 " 北漂 ",其实也不尽然。在将近 2 个小时的对话里,我们聊的是各自平行的生活旅程,也是潜藏在故乡、家庭、自我深处的裂痕与爱,以及时间留给我们每一个人的馈赠与剥夺。

这场对话并不是我们熟悉的样态,它不关涉理论与观点,而是围绕各自的生命经验,真诚地分享与发问,也是因此,我们收获了许多动容的时刻。当夕阳斜射进房间,我们三个人攒聚又四散。这并不是生活的常态。但正像大鹏说的那样,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可被复制,最重要的,是你眼前的生活,是此时此刻。

▲大鹏导演的《吉祥如意》剧照。

本期主播

本期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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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与城:我们生活在北京,却未必来得及感受

青青子:虽然今天的话题是 " 北漂 ",但可能大家离开家乡后的第一站并不是北京,辗转几次后,才在北京落脚。我们不如先分享一下各自的城漂经历。

张婷:我是小镇青年,小时候住在村子里,后来搬到县城。我的第一次大都市经验是在上海完成的。我爸妈送我去大学报到,应该是傍晚时分,我们一家人坐在出租车里面,拐了一个弯,上海那些高楼大厦的丛林忽然间就出现在眼前,我试图从车窗里往外看,想看到那些大楼的开始的顶点,我就这样一直看,但是我看不到大厦的顶。我一下子就被这种现代化城市化的奇迹所震撼。

当时出租车师傅正在听一个上海的电台节目,放着梁静茹的《不想睡》。虽然那首歌其实是讲爱情的,但因为是在那个时候听,所以一直到现在,我每次听的时候还是会涌起一种跟城市相关的波澜壮阔,仿佛你的未来充满可能性。

青青子:我出生在杭州,我们三个人里,应该只有我是从南方来到北方的。提起杭州,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很美,我周围的杭州朋友也很少会离开家乡。但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所以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我铁了心要去一座我完全不了解的城市。

现在回想当时的心情,可能就是家乡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确定了。你有一个确定的生活,你的家庭是确定的,你总是觉得真正的自己永远藏在远处,藏在那种不确定的地方,所以我背井离乡最为原初的动力,就是我想要找到被父母庇护之外的我是什么样的。

等到本科毕业以后,我就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纽约。张婷说的那种现代化城市的震撼,我是在纽约完成的。当你走上 42 街的时代广场,仿佛置身荧屏之中,被不灭的光亮围绕着。回国之后,上海是我的第一站,但可能也因为是在南方,我很快就下定决心来了北京。

大鹏:我的家乡是吉林集安。上大学的时候去了吉林省的省会城市长春。在我们那个年代,在我们那个地方,也看不到那么远,去省会已经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了。

大学毕业之后,确切的说是在没有毕业的时候,我就来北京了。我第一次来到北京,下了北京的火车,就看到远处方方正正的楼,倒不高,但很粗壮,人在其中显得特别渺小。一出北京站,走到马路对面,就感觉那些楼能把我吃了。

我那个学校并不是重点学校。毕业后很少有同学会来北京工作。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被 QQ 上的一个好友介绍去到了一家唱片公司面试。公司的人也觉得我创作能力很好,唱得也不错,可以签约,但必须自费。我们家其实没有那么多钱,父母就东拼西凑借了点,总算是完成了签约。

等到我签约之后,那家公司就不见了,消失了。当然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们专门就是骗那些有梦想的年轻人,骗他们说可以包装他们成为歌手。那是 2003 年。因为我跟他们签了合约,合约里规定我们的工作地点是在北京,所以我心里早就有根弦儿,觉得我是一个已经签了唱片公司的歌手了,但一直到大学四年级快毕业了,这个公司都没找过我,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但我始终觉得人可能不会那样,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他们是不是公司遇到什么状况了,所以我就一直在北京等着,这是我来北京的原因,如果可能没有被骗的经历,我不确定我会在哪儿,做着什么样的工作,但就是这样我来了北京,开始找工作,我想的就是我这么喜欢音乐,要找一个跟音乐有关的工作,后来就进入到当时的搜狐网站音乐频道,入职是在 2004 年的 4 月 21 号那天。之后就一直生活在北京了。

▲《吉祥如意》画面截图。

青青子:大鹏导演在北京待了 17 年了。这段时间,你的生活和工作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你对北京这座城市的情感,有发生过变化吗?

大鹏:我刚才在听你讲述的时候,有一瞬间很羡慕你的状态,比如你会用到一些很细节、很生活化的描述。我 17 年来在北京都是同一个状态,生活的部分和工作的部分都融在一起,对北京这座城市的印象也比较模糊,基本上前十几年都是在拼了命地做事情。最早做网站编辑的时候,就得早出晚归,慢慢从实习生转正,然后从编辑到责任编辑,再到主编。然后就开始做节目,拍电影。

我的工作的状态一直都非常的饱和,很少有那种坐在某一个地方,吃饭,听别人聊天。当然我肯定也出去吃饭,但都很快的节奏,你其实顾不上别人过得怎么样,你只能顾你自己过得怎么样。

总结起来,可能就是不进则退。在我工作的领域,你必须要使个劲儿的折腾,然后强迫自己忙碌起来,这是我的感受。所以你说对于这座城市有什么情感上的变化吗?我都觉得我来不及去感受它,但我切切实实地在这座城市已经工作和生活了 17 年,那种情感是如果你在 CBA 里看到北京队打比赛,你希望他赢,就是这样。

青青子:可能反过来也可以问一问。这么多年来,北京这座城市有抹去你身上原本的地域特征吗?

大鹏:我觉得我身上的兼容性还是很强的。如果真的投入到一个环境中,比如我跟我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回到老家和很多东北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很容易被影响,变成东北的状态,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一些,更喜欢开玩笑一些,性格更外向了一些。

到了北京之后,我也没有特别多的陌生感。我还是觉得父母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所以也不一定是东北。主要取决于他们在哪里,有的时候他们在北京,有的时候他们在东北,有的时候,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我父亲身体不太好,可能会去三亚。很多人不理解东北人老去三亚,还说三亚都被你们东北人承包了。但气候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所以可能我不太会去想自己身上的地域特征。无论在哪,我发现自己适应能力都比较强。比如我刚去了杭州,短暂地待了 7 天,我都觉得我可以融入那座城市。当然,这种感受同样会体现在你待了 17 年,也不一定能融入北京。

城与乡:融在漫长岁月中的爱与裂痕

青青子:大鹏导演刚刚也聊到了家乡。" 北漂 " 这个话题,也涉及我们身处异乡,如何去处理自己和家乡之间的关系。我跟张婷在聊这期播客时,发现我们俩对家乡的认同感是非常淡薄的,这点可能跟大鹏导演不一样。

大鹏:对我来讲,我还是非常依恋故乡的。我的老家就是一个山城,非常小,小到什么程度?我总觉得我爸带着我出门会很累,因为他一直在跟别人说话,他走出去,遇到的同龄人基本都认识,要么就是他的朋友,要么就是他的同事,要么就是他的远房亲戚。

集安是一个被山包裹的城市,三面都是山,有一面对着江,对岸是朝鲜,也是山。17 岁之前,我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我站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向任何一个地方看,都能看到山,我当时觉得大城市可能也都差不多,应该是有界限的。

一直到上大学去长春。长春是个平原,在最开始的那几天,我的心都慌,因为我看不到城市的那个边界,我看不到山,但后来也适应了这件事。这就构成了我对家乡情感的出处,可能跟它的地理环境有关,从小成长被山包裹着的城市,你总觉得是心里比较有安全感。

很有意思的是,集安的交通不是很方便,进出都有一些困难,只有一条路是通往附近一个更大的城市,叫通化。所以,无论你去到哪儿,都要通过这样一个中转城市。这点其实也是一个优点,你觉得自己的家乡是世外桃源,离哪都很远,故乡的依恋之情就更深了。

▲《吉祥如意》剧照。

青青子:作为常年生活在外地的我们来说,提起家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母和背后那个或大或小的家庭 / 族。之前你也有提到,《吉祥如意》这部电影改变了你跟家庭之间的关系,和父母也变得更亲密了。

大鹏:我这几天其实有了一些不一样的看法。可能人啊,真的总是根据自己的经历,修正对很多事情的认知。我当时认为《吉祥如意》改变了这一部分,让我更珍惜跟家人们在一起的时间,更依恋我的父母。但是我这几天在想,如果没有这个事情,会是什么样呢?它真的改变了我吗,还是就是到时间了?

也许就是到时间了。包括我自己也开始感受到时间带给我的变化。你们都是 90 初一代,你们在 30 岁左右的时候,可能会感慨 20 岁到 30 岁的变化。但你们相信我,当你到了 30 岁、40 岁的时候,想法肯定会发生变化。它是另外的一种感受。

我这几天出门前照镜子,总会有一种错觉,总觉得我的头发会在某一个早上突然就全白了。当然它可能不会发生,可我也确实注意到它的变化。头发从黑色到棕色,从棕色到慢慢有了一些黄色。所以回到前面那个话题,我就觉得是不是到时间了,我比以前更成熟了,可能就算没有那部电影,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包括我对家人和家庭的看法,也都会更珍惜。

张婷:我看《吉祥如意》的时候,感觉虽然里面描绘的大家庭有很多冲突和不愉快,比如说谁来照顾家庭里面的老人,或者由此产生的利益纠纷,但那种亲情还是非常坚固的。回想我家的情况,坚固的亲情会少一些,我也挺羡慕的。

然后说到跟父母的关系,我想到最大的一个变化,是我越来越想要把父母当做完整的个体来看待。小的时候,我可能完全把我的父母当做是养育我的人、照顾我的人。这种想法可能也挺自私的,因为你没有看到,他们实际上也是人,有他们的天赋,也有他们的局限。当你意识到这一点,再回看跟父母相处之中的遗憾也好,失落也好,就会有更多理解式的共情。

青青子:昨晚我和一个朋友聊起这期播客,也聊到我们各自的父母。我俩因为都是成年之后就离开了故乡,总会有一种错觉,仿佛父母始终都停留在 30 多岁、40 岁的那个模样。但其实不是的。我这几年每次回家,都有点不敢仔细看他们。因为每看一次,就意识到我和他们的生命之间存在太多断裂。对我来说,他们是一下子就变老了,我没有经历他们生命的变化。而每次回家后的那种生活、那些拥抱又是极度短暂的。

大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可能身边比较亲近的朋友里,很少有父母都健在的。有时候我们聊起这个话题,就会有一个人突然说一句,至少你还能看见你爸你妈。

所以无论我们有什么伤痛,跟父母有什么隔阂误解,其实都很正常。你看,我现在也成为了一个父亲,然后我都不知道怎么做父亲,我根本就不懂。所以我就想起我爸我妈那会儿肯定也不懂,孩子生病了他们要怎么办?他们也着急,然后他们就干着急,也不知道什么药管用,上了医院可能也就含着热泪跟人家说,要不要打一针?我们都没有看到过他们那个时候的样子。

张婷:我想到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会讨论原生家庭的问题。当然其中肯定有那种非常严重的伤害。但很多时候,比如说我跟一些更年轻的朋友聊天,他们会说到爸爸妈妈对他们不够鼓励,或是非常严厉。其实像这种类型的创伤,可能有时候也是相互的。像我的爸妈对我也是非常严厉,但后来我就想到有一段时间,我对父母也是不够关心,甚至是残酷的。

青青子:在我成长过程中,父母确实给了我许多安全感,哪怕他们不知道怎么做父母,他们肯定也努力给过我们这种安全。

然后我就想到什么是父母给予的安全感。对我来说,它可能不是退路,不是说我在大城市生活得不够好,永远可以回家的那种。而是我在他们身上第一次辨认了爱的形状。无论是我妈对我的爱,还是我父母之间的爱(这当中肯定有我幸运的成分在),它们的确让我在之后的人生中,得以分辨什么是真正的 " 爱 "。

想到这点,我又觉得父母其实也是我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很难说清楚跟父母之间的关系,但我能成为我今天、我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是因为我的父母。这也是我感到最安全的部分。很奇怪,有时候这种安全与不安全是相互交织的。但我昨晚理解到这层后,忽然就全部释然了。无论我和父母有过多少争执、误解,甚至裂痕,它们都是可以被这种爱融化掉的。

大鹏:你能这么想真的特别好。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因为我觉得大部分人还是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我以前和父母的关系也不是现在这样。但我现在越来越依恋他们,每天我都会给我妈打电话、视频,告诉她我在吃什么,让她能够看到我,也会尽量说一些让她高兴的事。你要相信,你永远是父母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去与留: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被时代区别对待了

青青子:大鹏导演比我们都要早来北京。在你看来,你的 " 北漂 " 经历和今天更年轻一代的 " 北漂 " 经历,有哪些不同?

大鹏:印象比较深的是房价。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房价大概在 3400 元 / 平方米。也就是说,你大概有 50 万左右,就可以买到一个 100 平方米的房子。但现在如果想要在北京买一个这样的房子,肯定远远不够了,尤其是对上班族来说哪怕有父母帮衬,要买一套房也是挺困难的一件事。

张婷:我观察到的一个不同,就是年轻一代对城市化奇迹的光环感正在消退。大家更关注城市化过程中普通人所付出的代价。现在更常讲的是,每个奇迹后面个体所付出的劳动与重担。

另外一方面,年轻一代对未来的想象,对于什么是成功的想象,似乎也发生了变化。这跟刚才我们提到的房价等都有关系,但即使你在一个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也很难像上一代那样完成财富积累和阶层跃迁。

青青子:我想到两部电视剧。第一部是 2007 年播出的《奋斗》,第二部是 2016 年播出的《欢乐颂》。它们同样都是讲一群年轻人从故乡来到大城市打拼,《奋斗》展现的是无论出身背景差异多大,我们都有实现梦想的可能,也都愿意为了这个梦想拼尽全力。但《欢乐颂》讲的是我们都无法摆脱自身阶层或者出身背景的差异。而这种差异也决定了大家所能到达的位置。这其实也暗合了整个时代以及关于奋斗叙事的变化。

▲《欢乐颂》剧照。

大鹏:我觉得你们都很有责任感,也很有自己的判断力。我可能不会那么宏观地看代际差异,我只看到我自己在干什么,同事们在干什么。比较特殊的是,我身边的同事基本都已经合作了 10 年。所以我们挺幸运地找到了彼此,一起往前走。

如果说我们从过去十年中看到了剧烈的变化,当你再往前看,变化也许同样是剧烈的。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不断被人提醒 80 后要垮掉了,好在现在根本就没有人盯着我们了,然后就开始说到 90 后,又说到 00 后。每一代年轻人可能都跟之前的不一样,也都被这个时代区别对待了,大家都会有自己的愤怒与抗争,到最后变成了抗争的对象,我们要接受这种变化。

刚才听你们讲的时候,我也觉得挺佩服,思维很开阔,能够梳理并且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是我很羡慕的一个状态。就像我会比较喜欢 10 年前做节目时候的自己,虽然那时候的能力没有现在那么强,但那时候的状态真挺好的。

青青子:我们也观察到,越来越多 " 北漂 " 的年轻人想要离开北京了。前几年,不少人还会说 " 宁选大城床,不选小城房 "。但在今天,大城市对一部分年轻人的吸引力的确在变小。我们周围许多朋友在今年也离开了北京,去了成都、大理这样的城市。

大鹏:有些人确实离开了北京,我身边也有这样的。可能因为疫情的影响,大家在北京的工作也不那么稳定了,会有经济方面的压力。也可能是因为疫情,大家回到父母身边,也觉得挺好的。无论是那种,他们的选择我是很尊重的,我也充分理解。

还有一种是发现自己的工作不用那么受到地点的局限了。我看到的,都是我身边从事相关工作的人,他们有的是电影的剪辑师,有的是编剧,不需要在一个固定的地点上班。所以对待这个问题,我更愿意积极地看,不是离开北京就叫 " 逃离 ",有的人是主动选择了,类似于我跟你说再见,也不是所有的分手都是痛苦的。

张婷:我对逃离北上广或者是归田园居的叙事一直比较警惕。因为从小看到家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其实是相当辛苦的。所以即使是回到村子里,又能有多少个李子柒出圈,大多数人就是日复一日艰苦地劳作。但很多所谓逃离北上广或者逃回小城乡村的人,有一部分人带着 " 幸存者偏差 " 的滤镜。

就像我们刚刚来到北上广的时候,很容易自动代入激情澎湃的故事,代入所谓成功的那一方、出人头地的那一方。但实际上,更大概率是我们中大多数人会进入不被看见、默默无闻的状态。这时候,如何去处理你面前庸常的生活,如何把普通的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对我们来说,这也许才是更重要的功课。

青青子:我也倾向不把它当做被动逃离。一直以来,被动逃离似乎都是这样。古时候,你赴京赶考落榜了,也会郁郁不得志地回到家乡。但这几年我观察周围朋友的状态,大家可能更多地是反思大城市这种同质化的生活方式,反思所谓的 " 成功 " 话语。是只有出人头地、买车买房,才叫成功吗?

或许大家选择离开本身就是一种反思,尤其是疫情的影响,我们都不得不去面对一个人生原点式的问题—— What do you gonna do with your life?

我有一个去成都的朋友,她去了当地的一个禅寺。我一开始其实很不理解,但是有一回过年,她给我发了很长的一段微信。她说,过去很多年的学术研究,让她陷入了一种思维惯性,一种隐藏的悲观惯性。当她回看过去的文章和研究,论证越是精彩,试图去陈述和证明的,就是越深的悲观。可能对一个研究者来说,很深的挑战是对原点的那个相信,对人性很深的相信。但这份相信无法通过理论的学习来完成。所以她想去找回那个原点的相信。我看完之后就完全明白了,也是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大鹏:我想起去年 12 月发生的一件事。当时我要去三亚参加海南电影节。到了三亚,我打上一辆车,路程有些远,大概需要 40 分钟,我坐在后排,耳机里随机放着歌。

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写剧本,脑子里也都是剧本的事儿。出发前一天,我还在赶一个剧本。但我写一行字,不满意,删掉它,我让主角奔跑起来,又觉得不该是这样,删掉,我让他在海边停下来……我忽然意识到我是在干预笔下的角色,但如果跳出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我又被谁干预着呢?

那天在车里,我就这么坐着,耳机里忽然响起了那首《送你一朵小红花》,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也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哭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我,大概率他是认识我的。场面挺尴尬,他尴尬,我也觉得尴尬。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认识他,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别人书写的一个角色,就好像前一天我正在对那个主角做的事一样。这种感受非常强烈,我心想着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不应该这样,我为什么要在一个陌生的人车里面哭,而且还哭了好一会儿。但它就这样发生了。这首歌当时刚发布,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但因为我是在这样一个场景听到,我的感触其实不太一样。

所以你刚才讲朋友的时候,我感受到你在讲述的时候其实是很羡慕这种状态的,因为你的朋友现在是很快乐、很自由、很自在的。

也许你的其他朋友也是那么想你的,比如你可以做节目,输出自己的观点。我们总对别人的生活有各种各样的好奇心,因为我们其实并不长期跟别人的生活亲近,于是那些山山水水,就像你说的杭州,你说你离开了家乡,对于我来讲都不可思议,我说那座城市那么漂亮,有山有湖,为什么要离开?

我们永远觉得自己的事情有些糟糕,其他人应该很愉快。大家看到我的时候更多的是喜剧电影里的那些喜剧角色,又或者我拍的电影,我出席的活动。比如今天开头我们聊那档《2021 有一说一》的节目,我也说了,这档节目是同事们让我去的,我好紧张,甚至我还觉得为什么我要去。所以我们永远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看待别人。

我有时候看我那些小学同学的朋友圈,他们都开心得不得了,可能是在一个小城市,收入也就够温饱,但朋友都在身边,每个周末都会聚会,眼前也就那么点事儿,构成了喜怒哀乐的全部。我们当然可能不止那么点事儿,我们在乎更多的事,但这些事儿在乎我们吗?

我们这么聊天,何尝不是出于对自我的反思呢?说出来,能到达就到达,毕竟它们都经过了我们。所以,我就觉得更珍惜眼前所做的这件事儿。我自己也不擅长规划得特别远,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坐到你们面前的。

如果人生可以再重来一次,那我们大概要经历上千次同样的选择,才可以到达现在。但没有那些如果。对我来说,我就是始终在做一件事,我做节目的时候就把这期节目尽量做好,拍电影就尽量拍好吧。到了不同的时期,我们自己也会变得不一样,但我们都全力以赴。这就是我面对工作和生活的一个态度。

青青子:大鹏导演说这段话的时候,我闪回了我们今天这整场对话,想起前段时间读到安东尼奥尼的一本创作手札《一堆谎言》。书里收录了他很多未完成的剧本和思绪片段,我忽然就想到,很多时候,我们的人生也好,对话也好,可能都是未完成的状态。但未完成本身就是非常自然的状态,交杂着语言所无法到达的东西,袒露着生活本身的复杂与灰色。

大鹏:就是此时此刻,这才是最重要的。

题图出自电影《吉祥如意》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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