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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 01-27

皖南九华山的美你不懂

南流河婉婉南流,回溪十六度,迤逦注入太平湖。一河清波如古镜,把两岸雪墙黛瓦、马头墙、脊吻、美人靠、酒旗、铁匠铺、古枫杨、浣衣者以及四围青山翠屏,悉数收入镜中。一条乌篷船从桥洞下轻盈滑过,小舟剪绿水,桨上水珠落河中如珠帘,一河青山屋宇行人顿时摇摇曳曳,引人入宋元山水画意境。

南流桥逍遥卧于波上,三孔如三眼,看水,渡人,观陵阳古镇岁月长烟月昏。我在桥头伫足注目良久,摩挲桥头清代乾隆年间重修古碑记良久。遇到有年纪的石拱桥当如见尊者,当屈膝一跪,至少也应当举目示敬,《礼记 · 玉藻》所谓 " 见所尊者齐遬 "。

凭栏观水,我在想,月光下的南流河是什么样子?

南山水姿媚,有阴柔之气温润之美,青阳县陵阳镇亦然。陵阳,丹阳之旧府,江南之名邑,北倚九华,东望黄山,土疆流膏,自古烟火稠密富庶繁华,人道是,屈原披发行吟流放盘桓九年作《哀郢》处。屈子诗云:" 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 今年重新读了一遍《楚辞》,在书尾批道:"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六日,周日,读完《楚辞》,时在处暑后二日。其诡异、富丽、繁缛铺陈,后世汉赋之宗也。古人想象力、联想力之弘远绮丽,后人远远不及也。今世小说、电影,当追溯之、挖掘之、演绎之。中国古典文学之美,诗骚已极。"

屈子之后,李太白来过,杜牧来过,苏雪林的家在离此不远的太平湖畔,从前也属陵阳。苏雪林著《楚赋新诂》《屈原与九歌》,极力考证屈原浪迹陵阳的始末。今我来陵阳,前贤留下的诗词文章非我所能梦见,青阳马光水兄文章书画围棋桥牌之才也非我所能梦见,非我要来,是秋风吹我来,此间山水甚契我心,仿佛梦里曾经数次见过。

陵阳镇中,黑白二色徽式古建筑群清苍庄雅,青条石街两侧,旧时九佬十八匠的店铺仍存,弹花铺、铁匠铺、篾匠铺、粉丝铺里,匠人传袭师祖技艺,默默地做着活计,言语行止有隐逸气。有少艾主妇在古井边淘米洗菜,井台上的绳痕有一两寸深,汲水的辘轳粗笨憨厚吱呀作响。镇子像一方抄手石砚,久历人世烟火,人走进去,静气如散墨,染人发丝衣衫。人言 " 富贵陵阳镇 ",鱼米江南从来多富人,也多富乡,富不稀奇,富而清贵才是大家气象。陵阳古旧安静,气质清华贵重。

九华也清贵。水稻新熟,桂子开得正好,九华山的后山冈峦起伏,人迹少至而风光之清嘉绝不输前山。九华山古称陵阳山,巨壁崔巍四千仞,传言有峰九十九,座座耸云天。

大阜曰陵。山下有古学宫太平山房,高大牌坊作山字形,也如一座大峰。其上镂刻晴耕雨读、鱼龙翔舞、瑞兽良禽、戏曲人物诸图案,楷书阴刻 " 积善流芳 " 四字如斗大,字与图均高古庄敬,令见者垂手敛容脚步放轻。徽州多书院也多学宫,多建在林泉深幽景致极佳处,且巍巍然高出民居数丈,此地世世代代济济多士,良有以也。

太平山房也是青阳陈氏宗祠,中有李鸿章所作陈氏宗谱序影印手迹。李氏文章不落序文窠臼,褒扬而不腴美,详梳家谱之古今,从容端肃,得大臣体。

山房阁楼上,旧时学子攻书处,光阴的灰尘里依稀有书页之香。临窗远眺,金霞山峻峭如削,卓出尘表,山中有南溪,水声如在耳边冷冷,山下稻浪一如金袍在风中打滚,田园婉约丰美。夕阳打过来,半村橘红半村青,人家屋顶上的炊烟作纤腰舞。

这里是陵阳镇所村。村以所名,初见愕然,知其名取五方山峦形势,东木、西金、南火、北水,土居其中,与五行相符,有得其所之意,大为膺服。想起《孟子 · 万章上》:

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 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 子产曰:" 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村得其所哉,陵阳得其所哉,青阳得其所哉。

栏目主编:孔令君 本文作者:储劲松 文字编辑:孔令君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编辑:曹立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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