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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对疫情冲击 , 宏观政策如何发力 ? 三位专家深度解读

搜狐焦点 04-01

当前,全国疫情防控形势持续向好、生产生活秩序加快恢复的态势不断巩固和拓展。但境外疫情扩散蔓延,对世界经济产生不利影响,也带来新的挑战。近日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强调,要加大宏观政策调节和实施力度,抓紧研究提出积极应对的一揽子宏观政策措施。

我国如何加大宏观政策调节力度,统筹推进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工作?就相关热点问题,本报邀请三位专家进行深入研讨。

嘉宾:

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 刘尚希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 刘俏

中国民生银行首席研究员 温彬

主持人:

经济日报 · 中国经济网记者 齐平

"主持人:一段时期以来,为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对经济社会造成的冲击,我国已连续出台实施一系列财政、货币、就业等方面宏观政策,这次中央政治局会议进一步明确了多项政策措施。这些宏观政策的主要着力点是什么?

刘尚希

新冠肺炎疫情产生的负面冲击,使就业、企业营运和个人日常生活处在一个高度不确定性的环境当中。疫情的暴发主要有两方面的直接影响:一是在需求方面,引起群体性需求收缩,特别是对于旅游、餐饮、交通运输等行业,这个影响很明显、很直接,速度很快;二是供给方面,受疫情影响,不少企业春节春节过后返工出现困难。

国家采取的一系列政策,旨在注入确定性和分担风险,对冲上述疫情带来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在财政政策方面,保持积极的财政政策取向,采取包括加强经费保障、减税降费、贷款贴息等有力措施,近日中央进一步提出适当提高财政赤字率、发行特别国债、增加地方政府专项债券规模等重要举措。这些措施对冲疫情给经济平社会稳运行带来的负面影响,彰显了财政应急兜底的作用。在货币政策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这些密集出台的政策,为打赢疫情防控阻击战、稳定经济运行提供了良好支撑。

刘俏

从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一、二月份经济数据来看,新冠肺炎疫情对我国经济社会造成了较大冲击。在疫情暴发初期,我国及时果断采取了一系列宏观政策,增强逆周期调节的力度。这些政策在对冲疫情影响、防止经济运行滑出合理区间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比如,央行通过中期借贷便利(MLF)降息、大量逆回购等操作保证了市场和企业流动性的相对充足支持;一系列减税降费、为企业减负的财政政策也陆续推出。这些政策对于稳增长、稳就业,帮助受冲击最为严重的中小微企业渡过难关起到积极作用。

温彬

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来,在党中央全面部署下,各部门第一时间出台多项助企纾困政策。例如,人民银行等五部门联合发布 " 金融 30 条 " 支持防疫举措;货币政策加大公开市场操作力度,通过降准、降息等方式保持市场流动性合理充裕,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并通过专项再贷款、再贴现、小微企业贷款临时性延期还本付息等加大定向支持力度。财政部门及时出台一系列财税政策,对新冠肺炎患者、参加防治工作的医务人员和防疫工作者、受疫情影响的职工等实施补助补贴或税收优惠,对疫情防控重点保障企业贷款给予财政贴息,对受疫情影响较大的交通运输、餐饮、住宿、旅游等行业企业实施减税降费等。

可以说,这些政策的出台实施,有力支持了疫情防控,对维护疫情下的经济正常运转、保障社会安定大局发挥了重要作用,也将对当前促进经济加快恢复起到支持作用。

"主持人:目前疫情在全球加速蔓延,对世界经济产生不利影响,许多国家出台了强刺激性的经济政策。如何评价这些政策措施?

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范围内的快速扩散,严重冲击全球实体经济和金融市场,已经超出一般意义上的 " 公共卫生事件 "。以美国为例," 隔离 " 措施导致经济活动大面积停顿,对其服务业占 GDP 近 80% 的经济而言,必然导致实体经济现金流大幅下滑,恶化企业和家庭的资产负债表。因此美国政府紧锣密鼓出台一系列力度非常大的经济政策,其政策组合背后的逻辑是支持信贷流向家庭和企业,同时通过类似直接发放现金这样的力度更大、速度更快的财政政策,限制其在就业和收入方面的损失。

疫情在全球的扩散蔓延,带来高度不确定性,对经济产生重大影响,甚至可能重塑全球经济格局。从目前看,各国采取的宏观政策,主要是对存量实施救援的政策,在稳定就业、保障基本生活水准、稳定企业现金流和资金链等方面综合提供支持,防止企业倒闭潮、员工失业潮等情况的发生。各国宏观政策的一个共性特征,就是对个人、家庭和企业救援,提供确定性。财政政策方面,首先是抗击疫情,其次是稳住就业岗位,最后是通过失业保险等提供兜底,防止社会不稳定。货币政策的主要发力点则在流动性。

为应对疫情冲击,以美国为代表的经济体开启宽松货币政策,美联储两次紧急降息,将联邦基金利率调至零附近,同时重启 QE,推出 7000 亿美元资产购买计划,并重启次贷危机时的救市工具商业票据融资机制(CPFF)、一级交易商信贷支持工具(PDCF)、货币市场共同基金流动性工具(MMLF)、货币互换机制等,向市场提供流动性支持,众多经济体央行先后跟进。这些政策产生了外溢效应。量化宽松政策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但由于市场避险情绪升温,资本大幅回流美国,美元反而走强,有可能引发新兴市场经济体的货币危机;而对于疫情严重、债务高企的欧洲国家,也可能再度引发主权债务危机。

"主持人:中央提出,加大宏观政策调节和实施力度。我国宏观政策应该如何保持战略定力?应该从什么样的逻辑出发制定宏观政策?

全球经济在今年第二季度大部分时间面临 " 停摆 ",不仅严重影响外需,也带来全球供应链中断的风险,不可避免地给我国经济的复苏带来极大不确定性。我们需要深入思考我国对冲疫情影响的宏观政策范式,进一步明确宏观政策的定位和实施的重点领域。

在中国经济已经转向高质量发展、中国核心增长逻辑变化的大背景下,面对危机时更应该坚持关注结构性问题,宏观经济政策的重心应该转向对冲疫情对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影响方面。

在全球经济面临衰退的大背景下,经济对冲政策的本质是针对疫情对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影响。相比起经济总量和增速,我们更应该关注那些能反映经济社会结构的指标,如全要素生产率增速、产业和就业结构的变迁、微观经济单元的活力、收入分配结构、全球价值链的参与度和定位、研发强度和创新能力、投资资本收益率等。摆脱刚性增长目标的约束,以更大的力度推动结构性改革,应该成为我国当下采取的宏观政策新范式。

除了经济层面,全球疫情风险对全球的产业链、供应链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中国的产业供应链已经进入到全球经济当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要有短期的措施,更要有长期的考虑。

对中国而言,疫情对经济的影响是阶段性、短期的,不会改变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疫情对经济增长速度,特别是一季度经济增速会产生较大的冲击,但通过一系列政策对冲,能够把疫情对经济的影响降到最低。当前要扎实做好 " 六稳 " 工作,特别是稳定预期,促进经济社会尽快恢复常态,回到正轨。但疫情带来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怎么估计都不为过,战略上未雨绸缪。有了充分准备,大变局中的风险就变成了战略机遇。

制定宏观政策要坚持 " 以我为主 ",根据国内疫情防控形势和经济社会发展情况和需要,出台实施合适的调控政策。同时,也要关注境外经济刺激政策带来的外溢影响,以及全球经济衰退、金融市场波动带来的冲击,要增加宏观政策弹性,强化逆周期调节,做好充分应对准备,防范各种风险冲击。

"主持人:近期,我国已采取加大资金投入、减税降费等一系列财税措施。下一步,积极的财政政策如何更加积极有为?

我们需要跳出传统的思维,全面分析经济社会各领域的公共风险,从稳定市场预期和增强社会信心的角度,在财政风险可控的条件下,让财政政策更加积极有为。

对于中央已明确的适当提高财政赤字率、发行特别国债、增加地方政府专项债券规模等措施,需要进一步制定具体实施方案,尽快充分发挥政策效果。

长远来看,推动经济恢复和发展,既需要救援性的政策安排,更需要深化改革开放和改善营商环境。唯有出台新的改革举措,才能从根本上增强信心,改善企业预期。

面对前所未有的减收增支压力,要大力优化支出结构。有必要进行全面的预算调整,对支出项目重新 " 排队 "。要优化财政资金配置,打破支出固化格局,该砍掉的项目坚决砍掉,该保障的项目切实保障。

目前新冠肺炎疫情仍在全球范围蔓延,要做到统筹推进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要做好疫情防控的资金保障,建议编制专项资金(基金)预算,通盘统筹安排其收入来源和支出方向,提高抗疫的财政保障力度和透明度。这有助于财政与市场、社会的有效沟通,也避免其他方面的预算安排因疫情而不断调整,有助于引导预期、稳定信心。

财政资金不是无限的,需要引导市场的力量和社会的力量,要鼓励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PPP)和政府购买服务,推出市场化改革举措,把财政资源与市场、社会资源协同起来发挥作用,形成抗疫的合力,以共治共建、合作创新的方式来满足老百姓对公共服务的需求。

同时,应该建立反馈机制,对政策效果进行及时、动态的科学评估,并根据政策实施和现实情况变化,不断进行巩固、修正、调整。和治病用药一样,不确定性条件下的政策措施应当始终与风险状态的变化相匹配。

鉴于危机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及其带来的风险超过预期,我认为应该实施更大力度的财政政策。从结构性影响的角度看,疫情影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对经济微观基础企业尤其是中小微企业的影响;二是对消费和就业的冲击。中小微企业提供了我国 80% 以上就业岗位,消费在 2019 年拉动了我国近 60% 经济增长,我国财政政策的发力应该放在稳就业和促消费上,着力为 3000 多万中小微企业和 9000 多万个体工商户营造更好的营商环境。

对中小微企业,可以在减税降费方面推出更多举措。我国增值税改革基本上已经到位,未来还可以下调企业所得税,这将起到增强中小微企业投资信心、提升投资资本收益率的作用。

在促进消费方面,可以采取一些政策对冲疫情带来的影响。比如,通过对个人收入所得税进一步调整,增加个人和家庭可支配收入;为低收入群体和湖北省居民发放消费券,等等。

财政政策应充分发挥财政对弥补资源配置市场失灵和保障国民经济平稳运行的作用。具体而言,可以适度扩大国债和地方政府债券发行规模,加快推进项目进展,尽早形成有效投资;落实好已经出台的减税降费政策,切实减轻企业负担;加大财政资金对 " 新基建 "、补短板的支持力度,促进基建投资发挥托底作用,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

"主持人:下一步,稳健的货币政策如何更加灵活适度,为疫情防控、复工复产和实体经济发展提供精准金融服务?

" 灵活适度 " 的要求延续了去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对货币政策的部署。我国经济发展中两难、多难问题增多,因此货币政策要兼顾多重目标。比如当前重点就要在抗击疫情、通货膨胀、汇率稳定以及经济发展等之间寻求平衡。目前新冠肺炎疫情对经济冲击显著,中小微企业生产经营难度普遍加大,尤其需要货币政策给予更大力度支持。

下一阶段,货币政策要继续加大公开市场操作和降准降息力度,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更大力度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鉴于目前银行负债成本居高不下,压降点差空间有限,且企业和居民部门存款占银行总负债的 60% 以上,政策利率不宜频繁变动以及降准效果有限,适时适度下调存款基准利率将对 LPR 下行产生显著效果。

此外,要引导我国国债收益率稳中有降,缩小中美利差至适度水平,同时增加人民币汇率弹性,加强对短期跨境资金的监控和管理,防范金融风险。

即使美联储大幅下调利率,我国央行也很难积极跟进。一是我国目前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仍不通畅,利率 " 双轨制 " 依然存在;二是因为疫情影响,国际产业链和供应链存在大量堵点,我国经济面临较大的通胀压力。因此,制定货币政策切忌大水漫灌,而应该强调精准施策,满足真实的信贷需求,谨防信用紧缩。

货币政策应该着眼于改善流动性。在货币政策松紧适度的同时,要消除政策传导障碍,疏导货币政策传导机制。货币政策要真正提高流动性,甚至采取非常规金融措施,比如一些国外央行直接出手购买企业商业票据,稳定企业资金链、产业链和供应链。

"主持人:当前经济下行压力持续加大。我们可以采取哪些更有针对性的政策举措?各类宏观政策工具如何协同发力?

稳定经济增长,必须发挥有效投资的拉动作用。2019 年,我国固定资产投资增速 5.1%,其中基建投资增速 3.9%。基建增速不高主要与缺乏相当量级的基建项目储备有关。

必须根据中国经济逻辑的变化寻找新的、大量级的投资领域。除了眼下呼声很高的 " 新基建 ",我建议各方关注两个与基建相关的有很大空间的投资领域。

其一,是与民生相关的基础设施投资,如旧城改造、租赁住房、城市公共设施建设等领域。以租赁住房为例,不仅有助于解决低收入家庭住房问题,推动形成多主体供给、多渠道保障、房地产建设长效机制,也可落实 " 房住不炒、租购并举 " 的中央决策。

其二,是中心城市和都市圈的基础建设及公共服务设施建设领域。通过推进基础设施一体化和基础服务均等化,可以增大城市集聚效应和城市所能容纳的最优人口规模,促进统一大市场的形成,并将更多的人纳入 " 市场 ",通过集聚实现人均收入增长,最终缩小发展差距。

国家治理的本质是公共风险治理,能不能做到公共风险最小化,百姓安居乐业,是衡量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基本标准。归根结底,要靠深化改革来提振社会信心、防范公共风险。改革事关整体和长远,只有大力推进改革、优化营商环境、稳定社会预期,才能为经济发展注入 " 确定性 "。

要建立动态疫情防控模式,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随着疫情风险的变化,要相应调整疫情防控的模式。中央提出要针对不同地区的风险状况,分类、分级、分地区来推进复工复产,就是要因地制宜,不能搞一刀切。

应对公共风险不仅仅是某个或者某些部门的事情,而是涉及整个国家治理,需要各个部门协作配合。因此,财政、货币、就业等宏观政策,不应该 " 单兵作战 ",而是要建立起政策组合、协调机制。此外,要建立科学的考核机制,从政策效果上来评价、考核和监督部门工作 , 避免 " 留痕式 " 的监督。比如,针对企业融资,财政与金融政策协调配合,可通过提供贷款贴息、担保费补贴等财政手段,有针对性地解决一些行业和企业面临的资金短缺问题,降低融资成本。

要把稳就业放在首位考虑。大量中小微企业是就业主渠道,一方面,保中小微企业的资金链,就是保就业岗位,减少疫情对就业存量的冲击,避免由经济风险转化为社会风险;另一方面,为中小微企业复工复产创造条件,为招工提供帮助。

宏观政策要强化协调配合、形成合力,才能有效应对疫情和来自全球经济波动的冲击,加快经济社会恢复发展。例如,要针对疫情的短期冲击,根据不同行业特点,有针对性地出台就业、产业、金融、财政等扶持措施,打通人流、物流、资金流通道,确保复工复产所需的劳动力、原材料和资金。要继续用好财政对贷款贴息、担保补贴等方式,发挥政策合力降低企业融资成本。要统筹推进中小微企业贷款临时性延期还本付息工作,金融、财政、监管等方面都要给予配套支持,与企业共克时艰。

政策还要更加统筹兼顾。就业问题关乎居民生计、关乎社会安定,必须强化金融、财政等宏观政策对就业的支持,特别是对于吸纳就业人数较多的服务业、制造业等行业以及重大投资项目,要在资金、政策、保障等方面加大支持力度。

大量民营企业、小微企业是吸纳就业的主力军,这部分企业在疫情中遇到的困难广受关注。要落实好已出台的政策,想尽一切办法让其生存下来,保证就业基本稳定的大局。

值得注意的是,中型企业同样对吸收就业发挥重要作用,但目前银行信贷重点支持的领域是大型企业和贷款额度在 1000 万元以下的普惠金融,缺少针对中型企业的支持政策。应该加快研究和制定符合中型企业特点的金融、财政支持方案,统筹发挥各类型企业对稳就业的作用,推动我国企业创新和经济高质量发展。

来源:经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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