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谎言般众多的星辰,抬头一看,明光耀眼 "
冬至已过,冬天仿佛没有如期而至,不见呼啸的寒风,更谈不上白雪皑皑,邻家爬墙的月季还在妖娆盛开。不过,世界并不一律,比如,我的家乡昨天就下雪了。我把雪落大地的图片发到微信朋友圈,很多人问:你去哪里了?哪儿也没有去,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拿了一个手机,数字技术帮了忙,从监控中截图。当然,如果我手持一个小小的阅读器,等于掌握了一座小型图书馆。
这是 2025 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不知不觉中,21 世纪过去了四分之一。
我坐在书房里,用古老的方式也可以穿越古今,遍览千山万水,那就是阅读。在上海 20 ℃的冬日,我体验冬夜里一个人面对星空的感觉:
严酷的夜景。没有月。谎言般众多的星辰,抬头一看,明光耀眼,闪闪飘浮,似乎皆以虚幻的速度继续沉落下去。群星渐次接近眼眉,天空渐渐高远,夜色更加幽邃。国境的山峦重重叠叠,模糊难辨,厚重的黑暗沉沉垂挂于星空的四围。一切都达到了一种清雅和静谧的调和。( [ 日 ] 川端康成《雪国》第 40 页,陈德文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 年 7 月版)

人同此心,川端康成笔下的此情此景,我在东北老家的小曲屯多次体验过。这次重读的机缘是《雪国》收入 " 人文经典文库 " 出了文库本。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出版计划,书目涵盖古今中外。2025 年 4 月,中信出版集团的文库本 " 无界文库 " 上市,同样古今中外,两家打擂台。于是,我手里有了两本《雪国》,译者不同,译法也不一样。" 星空 " 的那几句,后者译作:" 抬头望去,繁星多得出奇,灿然悬在天际,好似正以一种不着痕迹的快速纷纷地坠落。"( [ 日 ] 川端康成《雪国》第 51 页,高慧勤译,中信出版集团 2025 年 4 月版)
2025,是文库本出版年吗?尽管不是今年始,但是今年这股浪潮特别汹涌。后浪咨询出版(北京)有限公司、江苏文艺出版社合作的 " 后浪插图经典口袋本 " 因有插图,十分讨人喜欢。巴金故居与作家出版社合作出版的《巴金小说系列》(十种,作家出版社 2025 年 11 月版)选择文库本,考虑的也是方便阅读,期望书走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图书版本多元化,是出版社放下身段积极向读者需求靠拢的一种表现。2025 年,是中国纸质出版的转折年,危机也许带来转机。比如,从 " 背心 " 到 " 包袱 ",文创俨然是出版社轰轰烈烈开辟的第二战场。

" 你有多少天没笑了 "
2025 年,是文学与 " 声名狼藉 " 亲密接触的一年。青年作家要爱护,却不必娇宠,更不能拔苗助长。在写作态度上,那些宝刀不老的作家仍旧是榜样:这两年,王安忆有《儿女风云录》,叶兆言有《璩家花园》,张炜有《去老万玉家》,苏童有《好天气》,贾平凹有《消息》,陈建功有《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余华有《卢克明的偷偷一笑》,刘震云有《咸的玩笑》等长篇小说。韩少功出了荒诞故事集《张三李四》,高唱 " 青春万岁 " 的王蒙 90 岁了,《霞满天》《蔷薇蔷薇处处开》《奇葩奇葩处处哀》朵朵开放……哪怕你可以说余华老师那本《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怎么看你都不笑,但是,作家只要不是活在段子里、短视频上,而是在写作中,或成或败,我都竖起大拇指。现在是文学不热闹,文学活动太热闹。" 我想到米兰(昆德拉)一再重复的话。他说传记就是一剂毒药。他说作家应该尽量不要(暴露)生活。或者说,他应该隐身于作品之后 "。( [ 法 ] 弗洛朗斯 · 努瓦维尔《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第 205 页,袁筱一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 年 6 月版)

作品才是作家第一面孔,也彰显作家的心。初读刘震云《咸的玩笑》(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 年 1 月版),感觉刘老师是在为家乡县城做文旅代言人,是在给大家上人生哲学课还有唐诗复习课,看着看着才发觉他在为那些倒霉蛋、那些根本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代言。这些人有美好时光吗?有,可能也见不得阳光,比如跟按摩女偷情。杜太白曾对麻烦重重中的前同事申时行发出这样一句灵魂拷问:" 老申,你有多少天没笑了?" 这个问题,让我也愣住了。

" 世界好复杂,我应付不了。"(第 427 页)杜太白哭诉他 " 动辄得咎 ",曹五车在城墙上骂得清醒:" 对一个人的不公,就是对所有人的威胁,包括你们自己,懂吗?" 对于相互戕害的底层他又质问:" 把杜太白杀了,能改变你们受欺负的命运吗?" 原来刘震云老师是个哲学家。
" 接受我们的平庸 "
与职业作家写作处在不同状态的是另外一群人,有人称之为 " 素人写作 "。于是,便有了矿工诗人陈年喜、快递诗人王计兵、《我在北京送快递》的胡安焉、" 菜场作家 " 陈慧……我不大喜欢用某种身份标签来称呼作家,作家跟作品有关,靠作品说话,跟写作者的身份关系不大。
这一群写作者倒是给被职业作家弄得干枯、圆滑、套路的文学圈吹进了一股清新的风。他们不用吆吆喝喝地去体验生活,他们就在热气腾腾或冷似寒冰的生活中。陈慧这样描述:"2006 年的初夏,我常常是这样度过的:凌晨三点多,我将尚在睡梦中的九个月的儿子抱给隔壁房间的婆婆,然后骑上自行车,顺着黑咕隆咚的弄堂赶去距菜市场不远的我小姨娘家,把寄存在她家的一大堆小百货用三轮车拉去菜市场摆地摊。"(《在菜场,在人间》第 245 页,天津人民出版社 2023 年 12 月版)她穿过黎明前的黑暗,迎来清晨的忙乱,还有无言的生活负担。写作,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生命的表达。他们可能还不习惯思想,却也不知道粉饰;他们的写作技术可能不够成熟,只会忠实地记录。然而,对于当代中国文学,记录也是神圣的职责,真实则是它的防腐剂。张赛在《在工厂梦不到工厂》(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 年 8 月版)序言中说:" 直面生活才是重要的。" 瑶族女作家扎十一惹在《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 年 8 月版)中转述她朋友的一段话:" 我又老、又丑、又笨地在活着。" 她的感慨是:" 接受我们的平庸,接受自己又老、又丑、又笨,接受人类虚弱的本质,但又坚持着生活下去。" 接受也许是一种无奈,正视 " 丑陋 " 的、不完美的自我,则是一种成熟的心态。

当然,他们的文字的价值绝不仅仅是原料新鲜,它们也渐成风格正显个性,我这里指的是陈慧的作品。我读过她的《在菜场,在人间》和《她乡》(天津人民出版社 2025 年 7 月版)两本集子,书中那些来自底层的人物形象,让我联想到鲁迅的《呐喊》和《彷徨》,它们都画出了中国社会中生存和挣扎着的面影,且一扫颓靡的写作之风。
" 尽我所能地活着 "
陈慧 " 每天的日子 " 是这样过的:上午,卖菜五小时,午间美美地睡上一觉。下午," 和狗玩一会儿,立在村路上望望远山,翻翻自己想看的书,写点儿随心所欲的文字……天一黑,关好大门,坐在床上看会儿书,早早卷进被窝 "。太佛系了,朋友认为过于 " 冷清 ",她则认为:" 在菜市场摆摊不低级,著书立说不高级,都是为了有声有色地活着。"(《她乡》第 232 页)我想她不是没有负担、压力、焦虑,只不过找到了卸下它们的方式。人活得真实就不会为各种身份绑架,活出了自信,才能 " 有声有色 "。

翻文库本《瓦尔登湖》(徐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 年 7 月版),我读到梭罗的话:" 当我享受着四季的友爱时,我相信,任什么也不能使生活成为我沉重的负担。" 这也是一种自信,站在背后给他力量的是 " 四季 ",是大自然。一个人只有是独立的、自信的、精神饱满的,才能充分地享受 " 寂寞 ",才不致因此惊惶失措。" 大部分时间内,我觉得寂寞是有益于健康的……我爱孤独。我没有碰到比寂寞更好的同伴了。" 和陈慧的想法差不多,梭罗也认为:" 社交往往廉价。" 经常听到年轻人有 " 牛马 " 的感叹,牛马不思考,我们会呀,想过是什么让我们变成这样吗?也许,现在的状态就是自我的选择,或者是自我放弃了选择。
邓恩在一首诗中写道:" 我们的心,/ 除了为这纷至沓来而轻轻碰杯。"([美]斯蒂芬 · 邓恩《纷至沓来》,《怎样做一个幸福的人》第 91 页,唐小兵编译,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5 年 12 月版)我想探究这 " 纷至沓来 " 的是什么?整日奔忙,我自己有时候偶尔望一下高楼夹缝中的天,此时 " 我学会了不抱任何希望 / 尽我所能地活着,几乎很幸福,/ 在被掠夺也光芒四射的现在。"(同上,第 94 页)或者我们都不安于普通日子,却又不会保卫普通日子,我们的生命就像骨头里的钙质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悄然不觉地流失了。

" 你还是需要不断阅读,不断重读 "
米兰 · 昆德拉是一位执着的怀疑论者,但他却相信文学,提倡 " 小说的智慧 ",不是因为确定性,而是因为 " 不确定性的智慧 ":" 人们的愚蠢在于为一切都提供一个答案,小说的智慧在于对一切都提出一个问题……小说家教育读者把世界当成一个问题来看。这种态度中包含着智慧和宽容。在一个建立于极度神圣的肯定之上的世界里,小说就无法存在。"(《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第 296 页)
当今之世,还有多少人相信文学的力量?
2025 岁末,我收到不少版权页上署着 "2026 年 1 月出版 " 的书,这正合辞旧迎新的本义?一本厚厚的《生命的灿烂之书:布鲁姆文学之旅》([美]哈罗德 · 布鲁姆著,黄远帆译,商务印书馆 2026 年 1 月版)带我从文学泥淖中走出来,走进文学的圣殿。这本书与一年多前的《记忆萦回:布鲁姆文学回忆录》(李小均译,中信出版社 2024 年 8 月版)正好衔接,都是这位杰出学者在生命的最后的告别之书,其中所谈都是作者一辈子不断阅读的作品。布鲁姆毫不怀疑地说:" 不管你是谁,哪怕你已进入望九之年,你还是需要不断阅读,不断重读,除非你是具有原创性的哲人,或者擅长过一种沉思性的生活。" 他感恩从荷马到普鲁斯特、乔伊斯这些人的作品得来的 " 世俗的神恩 "," 文学成为我们生命获得更多神恩的重要方式 "。


他得到了什么,又坚信什么呢?重读《包法利夫人》,他看到了 " 一副人性的面孔 "。他也确信:" 一个人若无个性,巨量的财富、世俗的成就、当世的名声,所有这些终将黯淡。" 走入 21 世纪,种种恐怖、战争、宗教纷争爆发时,他 " 强调生命高于一切 " ……昆德拉也罢,布鲁姆也好,我们不难看出,他们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精神传统,凭依它们,渺小的个人才能挺起腰杆,变得坚强。
在随遇而安中,等待春风
葛兆光 " 至今还记得 2000 年在比利时鲁汶的寓所里,写完第二卷最后一个字的情形:那是秋冬之际的一个黄昏,关上电脑,站起来看看窗外,满天飒飒而落的黄叶铺满了整个庭院 "。" 那时候,我刚到知天命之年。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居然二十多年一下子就过去了。"(《〈中国思想史〉修订本》,商务印书馆 2025 年 9 月版)二十余年如一梦,这是陈简斋的词句:"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武玉成、顾丛龙注《宋词三百首》第 176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 年 7 月版)

"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岁末之际,读这样的话,难免随之有时光流逝之叹。哪怕没有肃杀的寒风,冬天给人的荒凉还是抹不掉的。年少时感受不到生命的沉重,不太喜欢老杜,随着心上的老茧越长越多,才体会到他道出了很多我们不能言说的苦衷。"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样的相逢,是该哭,还是笑呢?生命,比严冬还要残酷。
布鲁姆在多病的垂暮之年分外渴望 " 春草重生 " 的春天。" 我记得,耶路撒冷的春天始于杏花开,但如今,春草重生,却得不到我生机的回应,因为我在悲悼正在凋零的同辈。"(《记忆萦回:布鲁姆文学回忆录》第 109 页)伤感,源自消逝的。切莫问 " 春草重生 " 的春天究竟还有多远,沈三白在 " 客中 " 哪怕 " 典衣 " 也能游山玩水,买锣鼓敲出欢快来。乐趣,不是生活的赐予,而是自我制造出来的:" 是年大除,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惟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沈复《浮生六记》第 182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 年 7 月第 2 版)像这样随遇而安,不卷,值得我们学习。那么,就让我们在随遇而安中,等待春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