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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鹿鸣 2021-12-05

想想别人

在欲望丛林之中,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迷失。

今天想和大家探讨一个一直困惑着我的问题:为什么有些专家越来越不会说人话了?

近来,一些基层法院发布普法典型案件消息:某某农村老爷爷、老太太不懂法、不守法,因为庄稼受到了损失,竟然动用手段,猎杀野猪若干头,构成以非法狩猎罪,法官巡回到此,捍卫法律,将其判处有期徒刑,被告表示认罪认罚 …… 云云。比如,2021 年的河南南阳淅川县法院,2020 年的四川巴中巴州区法院等。

这类判决新闻,夹杂在野猪冲入杭州市中心、南京市中心的都市新闻之间,不免令人心生疑窦:似乎某处有些蹊跷,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接着,今天,我看到一位知名专家在接受上海媒体 " 澎湃新闻 " 专访,他说:

" 现行的法律制度对野生动物肇事是有补偿和救济制度的,不能通过违法私自猎捕这种形式来实现保护自己庄稼的目的。"

这段采访,就是我的疑问来源:为什么有些专家越来越不会说人话了?

这位专家并不是一个 " 坏人 "。他是某国家机构野猪防控专家成员,并在一家冠以 " 中国 " 开头的协会担任副会长,他的社会责任感已经得到了官方认可。在同一个访问中,他也明确说注意到了农民所遭受的损失,希望加强补偿,这说明他是关心着底层老百姓的。

但是,不是坏人,不等于不会说蠢话,不等于说的就都是人话。

当年,晋惠帝也不是坏人,不是那种视天下苍生如草芥的丧心病狂式皇帝,而是关心老百姓的人。天下饥荒,老百姓没饭吃,大臣汇报说,有些百姓树皮都吃不到,饿死了,晋惠帝便问:" 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晋书 · 惠帝纪》: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 何不食肉糜?")

因为 " 不说人话 ",这次答问载入史册。晋惠帝为汉语世界贡献了一个成语,代价是苍生的累累白骨。但是,如果站在晋惠帝的角度,却是逻辑足够自洽:在自小生长的皇宫之中,肉粥属于粗糙低端的食物,唾手可得,随意丢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如今老百姓没有高端有机蔬菜、杂粮吃了,为什么不去吃肉粥呢?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

他的问题在于:不知道自己被隔离到了老百姓之外的一个世界

没错,正如专家所说,现行法律中,《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确实非常清晰地写着:

第十八条 有关地方人民政府应当采取措施,预防、控制野生动物可能造成的危害,保障人畜安全和农业、林业生产。

第十九条因保护本法规定保护的野生动物,造成人员伤亡、农作物或者其他财产损失的,由当地人民政府给予补偿。

只是,在法律条文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烟火味十足的人间真实:虽然法律规定字面意思清晰无误,在许多地方,因为种种原因,第十八条、十九条并未被执行。

我们来看看这位专家所谈的事件。11 月 27 日,河南南阳发布新闻:一对夫妻 3 个月内猎杀 8 只野猪,司法部门在他们家里搜出整猪一头,猪腿 25 个、猪头 2 个、猪蹄 4 个,总重 225 公斤,随后,当地法院巡回法庭以非法狩猎罪判处丈夫有期徒刑 1 年 6 个月,缓刑 2 年;判处妻子有期徒刑 1 年,缓刑 1 年;判处夫妻向国家支付赔偿款 4000 元(《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三条规定 " 野生动物资源属于国家所有 ",所以野猪是国家财产)。

在法庭上,这对夫妻表示认罪认罚,同时也说,因为野猪,家里麦子损失了 30 多亩,100 多亩玉米也被吃得 70 多亩绝收,无奈之下,才使用木签、电丝网将地围起来,用电瓶、逆变器、警报器等设备打野猪。

在各方新闻报道中,我们并没有注意到有当地县政府依《野生动物保护法》给这对夫妻支付农作物补偿的信息。

在这对猎杀野猪的夫妻被判刑的几天之后,2021 年 11 月 30 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消息:在山西、四川、福建、江西、河北、广东、陕西、湖南、湖北、辽宁、黑龙江、浙江、安徽、宁夏等 14 个省(区)启动防控野猪危害综合试点。这 14 个省(区)里,没有南阳所在的河南。

如果说,这个案子还不那么板上钉钉,看不大清晰,那么,我们来看另一个被广为传播的案件:

2020 年 3 月,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人民法院巡回法庭对吴老太做出判决:吴老太在田地里安装电野猪设备 " 庄园守护机 ",一个月内电死三头野猪,构成非法狩猎罪,判处拘役三个月,缓刑 6 个月。除了追缴违法所得 1070 元,同时赔偿野生动物资源损失 1500 元。

被判刑现场的吴老太。

这个判决在法院发布工作新闻当时就引起广泛关注。现在,时间过去一年半,我们得以了解更多背景信息。

吴老太已经 67 岁,丈夫 20 年前已去世,在判决之前,她已经在山里窝棚中住了 7 年,就是为了守地防野猪。" 往年种玉米能有 3000 斤左右的产量,野猪来了后,只能收 500 到 600 斤。去年种了一亩多菜,只打了 160 斤菜籽,正常应该是能打 600 多斤。"7 年来,吴老太敲铝盆、扎稻草人、烧辣椒烟,都没用,直到买了带电的 " 庄园守护机 "。

吴老太守野猪的窝棚。摄 / 新京报记者杨柳

在判刑、服刑期满之后,她仍然在这个窝棚里住着,夜夜和衣而睡。她曾三次直面野猪。最近的一次,2020 年 10 月(判决之后半年),野猪就站在窝棚外面,哼哼的呼吸声隔着油布,透进棚里。这位身高一米五的老人向前来访问的《新京报》记者杨柳说:在暗夜中,野猪站成一个鬼影;不到一米的距离,她打开手电筒,强光直射野猪的眼睛;野猪怕光,很快跑开了,她跌坐在床上,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

在判决之后的 2020 年 6 月,吴老太找村委了解农作物损失赔偿,被告知 "野猪吃了没得赔偿";村民张桂邻向市政府询问《野生动物保护法》关于赔偿的条款,被告知 " 没有补偿 "。最新的信息来自 2021 年 12 月 3 日:巴州区农业农村局森林资源股股长表示,该局财力紧张,目前没有针对野猪造成农作物损失的赔偿。但农业农村局已拟定野生动物致害损失政府救助责任保险实施方案,正在送审阶段,生效日期应该是明年。

明年是 2022 年。

也就是说:吴老太猎杀野猪被判刑一年多之后,当地农户被野猪毁了田,仍然没有机会获得补偿。

巴州这种局面,应该是目前各地比较大多数的现状。确实有一些地方在尝试 " 农业保险 ",但许多地方是空白。在目前野生动物破坏补偿制度最完善的北京,2020 年有报道说,密云一位农民去申报补偿,有一次只得到 60 元,觉得少,后来干脆就不报了。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专家说的话:" 现行的法律制度对野生动物肇事是有补偿和救济制度的,不能通过违法私自猎捕这种形式来实现保护自己庄稼的目的。"

这句话比 " 何不食肉糜 " 更糟糕,因为,这两条法律是用来约束地方政府的,而不是用来约束农民的,但专家先生却将逻辑颠倒过来:将用来约束地方政府的法律,作为约束农民的依据。

野猪致害补偿,是地方政府的责任。根据 2020 年国务院办公厅《自然资源领域中央与地方财政事权和支出责任划分改革方案》,国家重点陆生野生动物保护由中央与地方共同承担支出责任;非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属于地方财政事权,由地方承担支出责任。野猪属于后者,所以,野生动物致害补偿的主体责任在地方政府。这是很清晰的。国家财政部与国家林草局修订的《林业改革发展资金管理办法》,已经将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致害补偿纳入支持范围,并测算安排资金予以支持,但是,许多地方政府在非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这块,却缺乏有力举措。

法律规定要补偿,但当地县政府没有补偿,或许,有些专家又会说:" 你们为什么不去走法律渠道呢?去起诉县政府嘛。" 我对此也不大想反驳,如果,那些在山中刨食为生的老农,有起诉政府的时间、精力、知识储备,他们还会在山中艰难求生与野猪争食吗?

被定为罪犯判刑,并赔偿野生动物资源损失 1500 元的吴老太,是一个摔跤到不能动弹也不敢去医院看医生的老人,因为 " 输一瓶液要 48 块钱 ",她输不起。那 5 亩山地,上季种洋芋、红薯、苞谷,下季种油菜、小麦、包菜,这就是她的衣食来源。她在山上的窝棚里一个晚上要起来四次巡视,就怕野猪来。她一个晚上都输不起。

她的眼里就只有这几亩山地,她就想着给在城里务工的孩子减轻一点负担,就想着给孙子准备一点学杂费。为了野猪,让她跑到一百公里之外的县政府、林业局要补偿,学法、学政策、填表、信访、写起诉书、立案、出庭、答辩、申请执行 …… 这现实吗?她一个晚上都离不开,再跑几趟,野猪拱剩下的最后一点菜籽也都没有。

最让人唏嘘之处是:她本意是通过在山上劳动为孩子减轻负担,如今,却因此被判刑,背负了罪名,反而导致子女将来在工作时难以通过政审关,难以进入体制之内,仍然只能 " 在山野徘徊 "……

心酸。

她对社会的危害性大到需要用刑法来打击的地步了吗?我是疑惑的。

初看过去,当地法院巡回法庭艰难跋涉,到山里开庭,带法下乡,可谓辛苦;具体判决在法律和事实上的链条也可谓清晰:虽然这些农民都是在自己的地里猎杀野猪,猎杀的数量也很少,没有达到法律规定的 20 只规模,但是,他们使用了电网,这是《野生动物保护法》明确禁止的捕猎工具,触发了《刑法》" 非法狩猎罪 " 条款。违法就要受审,这没什么好说的;审判之后大力宣传,全国普法,也是当然之义。

但是,就我这个局外人来看, 这些判决有一个自相矛盾的点,就像房间里横冲直撞的野猪一样明显:《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二十条规定禁止使用电击方法捕猎,这些农民因此被判刑;但,在同一个事实中,同一个《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二十条往前两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长期没有得到执行、老百姓遭受巨额损失无法得到补偿,司法机关却对这种 " 玩忽职守 " 的嫌疑视而不见,为什么不采取措施维护法律尊严?

第二十条的尊严需要维护,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的尊严就不需要了吗?一个法律,如果只被选择性执行,那么,无论被执行得多么严格,都无法树立真正的威信。

既然巡回到了这里,为什么不解决真正的问题而只解决问题的一面呢?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个专家级别的发言,真正要解答的是这个问题。

根据四川省巴中市林业局数据,巴中市野猪数量达到了 3.5 万余头,野猪损害农作物面积 20605 余亩,直接经济损失 1907.63 万元; 根据河南南阳市林业局数据,该市一年受野猪伤害的农田面积达 20509 亩,经济损失达 2285 万元," 自 2016 年以来,全市野猪致害事件发生数量、危害农田面积及经济损失等主要指标均呈逐年增长趋势,野猪泛滥成灾已成为危害农业生产的重要因素。"

四川巴中的 1907 万元,河南南阳的 2285 万元,相比 " 玩忽职守 " 中 " 情节特别严重 " 的数额标准,都已远远超过。

我们退一步说,既然地方政府无法完整地执行《野生动物保护法》,无法达到国家规定的执法文明高度,无法给予农户补偿,那能不能就干脆不执行,宽容一点,无为而治,让农民在野猪面前好好地喘口气,而不是片面执行、选择性执行呢?

野猪保护与农作物的冲突,本质是一个社会管理问题,应主要通过行政方法来解决,刑法不应过度参与。因为刑法是国家大法,维系社会底线,与人的生命、自由与尊严直接相关,把刑法简单化为一个社会管理工具,对国家法治,对每一个人,都是无形损失。

专家(包括一些机构专业人士),本来是在某个领域掌握信息最为充分的人,他们天然地具有平衡、理性的视角,但是,现实中,在许多领域,一些专家习惯性地盯着老百姓的问题死劲琢磨,对老百姓遭受的损失、侵害却视而不见,对老百姓所面临的困难理解无能。

先是不敢直面真问题,后来是没有能力直面真问题。一开始是不说人话,后来是不会说人话了。

一颗和老百姓站在一起的心,说来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来自老百姓,都有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时刻;但又是那么难得——在欲望丛林之中,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迷失

野猪 VS 农户,有的人看到了动物保护,有的人看到了严刑峻法,但是,许多人没有看到,这些冲突里,最重要的,归根到底的,仍然是 " 人 "。

20211205 呦呦鹿鸣

今天的文五千字,我知道这样写很得罪人。许多人会不高兴,他们不会喜欢这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但是,还是忍不住写了,因为本文中许多话一直没人表达,因为那些疼痛的人不会表达。

对各位专家和执行《野生动物保护法》的负责人士而言,有一件事,很容易,又很重要:想想别人。

当你在早餐桌上端起牛奶,想想别人,

想一想,那个正在草丛上擦着脚上的露水的山中守夜人,

一夜和衣未眠

当你在闪亮的国徽下端坐,想想别人,

想一想,那个与一头三百斤的成年野猪正面相对的那个老人,

体重只有八十斤

当你在咖啡桌边喝着下午茶,想想别人,

想一想,那个正看着田里满目狼藉发呆的农民,

站在野猪脚印里

当你拿着工资条抱怨地方财政涨薪太慢,想想别人,

想一想,那个在山坡上摔伤不敢去医院的山民,

躺在漏风窝棚里

当你在文件上判决书上劈里啪啦地敲字,想想别人,

想一想,那些无法言说的人,

行走在阴翳森林里

想想别人,别人才会想想我们。

" 如果长城缺口崩出,我就做那个踏步向前的守卫;

如果寒冷来袭,我就做那团奔走的烈焰;

如果黑暗漫长,我就做那道破晓的光线。"

也许,我们中的人,这样说话的人,可以多出一位。

以上内容由"呦呦鹿鸣"上传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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