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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 10-16

985 毕业生,公务员,猪肉贩子

文 | 张雅丽编辑 | 毛翊君剪辑 | 沙子涵

" 吉大猪肉哥 "

凌晨三点,廖立峰从位于肉铺对面的出租屋里出发,去往两公里外的柳南机械化屠宰厂。这里位于柳州市中部的城中村,路上黑洞洞的,车子穿过几条街,除了零星开过的清洁车和昏黄的路灯,几乎没什么人。

他握着方向盘打起哈欠,二十分钟前他刚起床,睡眠不足三小时。为了早点出摊,他不得不披星戴月,错开屠宰场的高峰。

两年前,廖立峰还是柳州市工商局的科员,这个时间,他通常刚从酒局上出来。工作需要喝酒,自己也爱喝,有时候一个月能喝 28 天。现在,为了保证全天清醒地干体力活,他基本不敢沾酒。

他在三点半到达屠宰场。这里充斥着凄厉的猪叫、毫不间断的电锯机械声、人们大声的吆喝,和连片的摩托三轮鸣笛,喧腾得令人眩晕。血和水带着黏腻的腥味往下水道汇聚,途经一些不平整的地面,它们遗留下淡红的浅洼。刚干这个时,廖立峰穿拖鞋来,一不小心就滑倒。

现在他换成雨鞋,一脸平静,装起尖刀和钩子,拎上那只用来装内脏的塑料水桶,快步进了屠宰车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要完成一天中较为重要的事——选猪,再看着别人杀猪、刮猪毛。猪的品质决定了他今天的收入。经过半年,廖立峰可以一眼判断出猪的大致重量,再戳脊背、捏后座,来估量能卖的价钱。

职业屠夫拿起十厘米的刀,一下扎进猪的脖子,血全流进大水池,直到流干。如果不是一刀毙命,猪的挣扎会让肌肉排酸,影响之后的肉质。这种情况,廖立峰就得自己马上补刀,捅到猪不动了为止。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那只猪就看着他,血顺着手背流下来,热的。

" 如果放过它,谁放过我呢?" 去年 4 月份开始,廖立峰的欠款累加到了 200 万左右。

这天一切都很顺利,四点半,他开始驱车回市场。

车厢里很狭窄,闷着一车的生肉味,油腻腻的,混着厚厚的烟草味。廖立峰的烟瘾很重,一个上午,他抽掉了 12 根红塔山。除此以外,他嚼槟榔,喝冰可乐,不然怕自己随时睡着。在见到他的这两天里,好几次他正说着话,忽然眼神放空,眼皮不自觉往下垂。

凌晨四点,廖立峰在屠宰场处理刚选的猪肉。张雅丽摄

生猪摊在被收起的后排车座上。车晃晃荡荡地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廖立峰需要控制车速,因为这辆 5000 元的二手铃木北斗星生产于 15 年前,轮胎纹路已经快被磨平。负债之前,从卖二手车的朋友那里,廖立峰买过几辆车,包括丰田、奔驰,现在只剩这辆。

临近五点,廖立峰回到了市场。这一带住着 17 万的人口,白天有来溜达的大爷大妈;夜里聚集了戴着头盔的农民工;刚喝酒回来的小年轻也会来买肉。他花了两个月,才找到这个自认理想的店面,靠着市场的入口处。

天在七点钟亮起来。廖立峰已经将一头完整的猪剔骨、分块,达到可以售卖的条件。妻子和她的弟弟也来到店里帮忙,一天的生意正式开始。因为带着 985 高校毕业的学历,他称自己是 " 吉大猪肉哥 "。

临近中午,一位中年女人来买肉。她骑着电动车,从十几公里外的地方专程赶来。她是在电视里看到了廖立峰,与自己的儿子同龄,想来支持他。

我问她,如果是自己的儿子要这样做呢?

" 我不同意。" 她很笃定," 好辛苦的。"

200 万和 4000 头猪

在廖立峰的印象里,2020 年 1 月 4 日柳州的天气很好,他的心情也很好。这天,他辞去公务员工作,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

辞职用了两个多月,领导反复挽留。2015 年,廖立峰从吉林大学法学系毕业,一年后考入了柳州市工商局。入职三年,他在单位的口碑还算不错。当得知他是因负债辞职,领导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张信用卡,告诉他可以帮忙。

廖立峰没有接受。当时,他已经负债超过百万——朋友欠了他 80 万,以及他 2018 年投资的两套酒店公寓已烂尾。廖立峰借贷的构成很复杂:从亲戚朋友处借,用自己过去的存款,银行贷款和网贷。其中,占比较大的是银行贷款,大约 40 万。

按照计划,辞职后的廖立峰原打算跟朋友合伙,做旅拍博主赚钱。出发的前几天,疫情爆发,廖立峰和朋友坐在车里,对着准备好的无人机和帐篷苦笑。在这之后,他开始直播卖螺蛳粉,又在朋友圈里卖各类商品,但都收益平平。

事情是在那年春天变得糟糕起来。2020 年五月前后,廖立峰开始陆陆续续接到催收。他的信用卡、银行贷款被彻底停掉。

一直以来,在他的朋友圈层中,有大量从事买卖的年轻人,其中有人卖二手车,也有人回到家里做猪肉生意,获利都还不错。他曾羡慕一位家里卖猪肉的朋友,可以早早拥有一辆自己的五菱宏光。

凌晨三点半的屠宰厂。张雅丽摄

廖立峰从大学毕业后,也就开始追赶创业和投资的风口。他先后做过外卖快餐、物流、电商,以及投资那两套公寓。令他越来越兴奋的是,通过这些他很快拥有了自己的第一笔十万元。

那位后来欠他 80 万的朋友,是在做物流生意时认识的。他们年龄相仿,对方看上去大方仗义,直到现在,廖立峰都还十分信任他。钱是陆陆续续借出去的,之前一直没有出过问题。但在 2019 年末的一个晚上,这位朋友约他出来喝酒,廖立峰感觉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不久,朋友消失了。后来,从别人口中,廖立峰才得知对方投资的是非法网贷公司。除了他,这位朋友还欠其他人共 2000 万,其中单个数额最高的有两三百万。

对于财富,廖立峰意识到自己早有偏执。他的高考第一志愿是金融,法学排在第六。临近毕业,他曾到银行实习过一个月。" 没意思,那些钱不是我的。" 当他整日面对数不清的钱时,决定离开。

廖立峰自称早就想过,做两年公务员就不干了。2016 年,廖立峰的四姐在备考,建议他也试试。据他的妻子说,廖立峰只准备了一周就考上了。但现在,提起一个月三千元的工资,他操着刀,叼着烟,边剔骨边说," 什么社会地位,没钱说什么社会地位。"

廖立峰公务员时期的工作照。讲述者供图

在通往廖立峰农村老屋的路上,会看到几栋装修精致的别墅洋楼。那是早年,村里几个最早出去卖猪肉的人家盖的。因为卖猪肉,这些人发家致富,有的资产上千万。其中一位,是廖立峰的亲舅舅。" 卖猪肉多好,怎么想不开要打工噢?" 舅妈曾经在家族群里这样说。

现在,按照一头猪的平均利润 500 元来算,廖立峰需要卖掉大概 4000 头猪来还清那些债务。

" 小孩子懂什么呢?"

廖立峰 1991 年出生在柳州的一个农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为了得到一个儿子,这个家庭先生了四个女儿。一户五个孩子,在当地不多见。

父母很辛苦——这个念头在六七岁的时候,就扎进了廖立峰的脑子。除了爷爷时常提醒他这一点外,幼年时的深夜,豆子滚进机器的声音也总在见证生活的不易。那时夜里常会停电,父母在凌晨摸着黑磨豆子,天亮了抬着豆腐去卖。

二十多年后,过了而立的廖立峰已经难以回想起与父亲亲密或是气氛紧张的时刻。他更确定的是,从外面工作回来的父亲总是看上去很疲惫。这段记忆在廖父那里得到证实," 五个孩子都要上学吃饭,我们急着找吃(的),哪顾得上管别的。"

读一年级时,廖立峰离开了农村的家。他和四姐被爷爷奶奶带进城里读书。父母希望用更好的教育资源让孩子们摆脱这样劳苦的生活。在廖立峰叔叔位于城里的七八十平房子里,奶奶和四姐睡床上,爷爷和廖立峰睡地上,这样共同挤进一个房间。

那时候,廖立峰见到了与农村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羡慕一天有 50 元以上零用钱的同学,那些钱可以用来买吃不完的零食。而他自己每天只有一元的早餐费和两元的公交费。廖立峰在那时候体会到了钱的好处,开始渴望金钱," 长大挣了钱,我吃一个扔一个。"

那时,一种叫 " 悠悠球 " 的玩具在男生之间流行。廖立峰两个早晨没吃饭,省下两元买了最便宜的一个,不会亮灯,不会回弹。但起码用这个玩具,他觉得自己进入到了城市同学的圈子。即便这样,他在班级里还是不敢多说话。

" 好好读书。" 隔一些月份,父母会带着米和油来叔叔家看他。长久的分离让廖立峰不太会撒娇,也很少跟父母要东西,他觉得不该开口。后来,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相处。整个小学期间,母亲大概只去开过一次家长会。他被高年级的孩子打,只能找堂哥解决。

" 小孩子懂什么呢?" 回想从前,年过六旬的廖父笑了笑。

" 我儿子很胆小的。" 说起负债的事,廖母正说着,眼角渗出泪来。她至今不知道,儿子在中学时为了让自己显得有个性、不好惹,去混了一段社会。

大学毕业六年后,每一年校庆,廖立峰都会在朋友圈为母校庆。他的同学们成为了律师、教师、公司法务,正如廖立峰父母希望的那样——读书获得一个学历,获得一个轻松、体面的工作。可现在,廖立峰成为了一个起早贪黑的猪肉贩子。

廖立峰正在给猪肉剔骨。张雅丽摄

有搞头

晚上八点,收了摊,廖立峰和妻子去赴约。一名叫阿韦的粉丝从南宁来拜访廖立峰。他负债 80 万,每年的利息达到 3 万,也想辞掉工作出来创业,让廖立峰帮忙出出主意。

阿韦是在廖立峰直播的时候发现了他。他点开廖立峰发布在社交平台的短视频:拿着自己 985 高校的毕业证书和公务员工作证,宣告自己为了还债,成为了一名 " 猪肉哥 "。阿韦觉得这哥们太励志了。

当时,这位年轻的负债者债务刚刚爆发。他 1992 年出生,在当地的电力企业上班,工作六年,月入一万五千元左右。柳州及周边地区的人均收入是三四千元,这样的收入水平令他感到过于安全。因此,在过去六年中,阿韦频繁投资,消费也逐渐丧失节制。

起初,他投资了一家艺术培训公司,赚了数十万。后来因为疫情,赚到的钱又悉数砸进去。之后,周围都在搞虚拟货币,他又往里面投了二十万,结果也赔了。

阿韦习惯了提前消费,他每年会向银行贷款十多万。" 贷款太容易了。" 这是廖立峰和阿韦的共识。

在廖立峰过往的借贷经历中,本人提供在职证明、收入证明,就可以顺利地拿到贷款。阿韦也是,银行在查看了他每月 5000 元的公积金账户后, " 一分钟就到账。" 而网贷甚至不需要提交资料。

" 杠杆 ",在阿韦和廖立峰的烧烤桌上,这个词仍然高频出现。他们身边的朋友——那些年轻的投资者们坐在一起,总是酒杯一碰," 有搞头,搞,搞!"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与获得相比,他们都遭受了更多的失去。

从今年五月开始,阿韦的钱开始还不上了。见到廖立峰的时候,阿韦告诉他,原本自己将在两天后结婚的。但现在,阿韦向未婚妻坦承了债务,一切都取消了。为了还债,阿韦开始尝试各种赚钱的机会,甚至搞过网络赌博,但结局是连最开始的 5 万本金都亏了进去。

在这天的酒桌上,廖立峰说像自己和阿韦一样欠债的年轻人太多了。他们通过社交平台找上廖立峰,希望得到一些建议或者鼓励。一位年轻男孩创业失败,前几天从外地来到柳州,拜廖立峰为师学杀猪。一个海南公务员的情况更是跟廖立峰相似,他投资的农庄在疫情期间大量亏损,也负债 200 多万。

在廖立峰的一天里,催债的人会在任何时间出现。夜里十一点,也会有人给他发来微信讨债。往往在这个时候,廖立峰会猛吸一口烟,露出苦笑。卖猪肉的时候,他的电话一下午会响七八次,很多是虚拟号码。有时候他会盯着屏幕看一会儿,不接;有时候索性继续做手头的事。

催债的人甚至找到他父母在农村的家。廖母六十二岁了,看见他们心就砰砰地跳。

为了不影响妻子,去年十月,廖立峰和妻子办理了离婚。但妻子没走,每天上午和他一起卖猪肉,下午则在社交平台上写文章赚稿费。廖立峰也打算经营一个视频账号,做电影解说。他主要是在搜索中快速判断,最近什么片子热度高。目前,他流量最好的一条解说播放量几百万,收获了六百元。

肉铺的里间用来剪视频,外面摊位卖肉。张雅丽摄

十月中旬的清晨,因为昨天的猪肉没赚到钱,廖立峰早早醒来。最近周围的市场出现了新的肉铺,整条街肉价被压了下来,他必须解决这个困境。

廖立峰清楚,很多人关注他,是因为十多年前,有一个成功的北大屠夫陆步轩。但即便眼前的困境,和所有的债务都解决掉了,廖立峰会离开这一行。

" 因为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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