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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E别的 01-13

一段人类佩戴大金链的图像简史

带头像圆牌的项链,黄金,公元 238 - 243 年左右,埃及亚历山大港附近,纳尔逊艺术博物馆藏。

据说人类佩戴饰品的历史和人类直立行走的历史一样长,而自从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等地区的古老文明发现了金子,人们就开始想办法把这种稀少而灿烂的物质戴在身上。最早制作金饰的方法同雕塑差不多,人们通过浇铸、锤制将金子塑造成环状和吊坠,而到了公元前 1500 年左右,古希腊手艺高超的金匠们研究出了把金子做成细丝的方法,从此,一环套一环的 " 金链 " 形态便诞生了。跟现在最常见的链条相比,最初的金链呈现出相对复杂的 " 编织 " 感,它们是如此精美,有时不带吊坠也可以单独佩戴。至此," 金链子 " 便进入人类文明,开启了一段关于信仰、财富、权力、身份和时尚的疯狂历史。

头饰,黄金,公元前 300-200,希腊地区,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藏。可以看到制作精细的金链子。

尽管 " 金链子 " 的存在超过了三千年之久,但为(中文语境中的) " 大金链 " 赢得了某种专有名词地位的还得是形形色色的社会大哥,而进一步让大金链成为潮流标配的,则必属非裔美国人掀起的 hip-hop 文化。虽然如今许多功成名就的 rapper 们在谈到自己的巨型金链时都故作成熟地提起过 24K 金的保值功能,仿佛带着好几斤沉的金链子出街是一种理性的投资行为,但不用学习经济理论也能知道,金子并非做成链条才能保值。很明显,佩戴大金链的背后有更多动机。我们不如就从这一闪闪发光的行为切入,去追溯一段人类佩戴大金链的图像简史。

西班牙人 Abraham Cresque(1325 – 1387)绘制的航海图局部,右侧手举金球的是马里国王曼萨 · 穆萨,据说正是他大肆挥霍黄金的行为引起了西班牙国王的注意。法国国家博物馆藏。

实际上,非洲大地就是黄金的故乡。当欧洲在中世纪的黑暗中挣扎时,尚未遭遇殖民的非洲诸帝国正闪耀着黄金的光芒。福布斯公布的人类历史上曾存在过的最有钱的个人 —— 14 世纪马里帝国的国王曼萨 · 穆萨(Mansa Musa),拥有 " 比尘埃还要多 " 的黄金。他将不计其数的黄金大笔施舍给穷人,甚至都引起了通货膨胀。黄金饰品在当时十分受欢迎,西非民族富拉尼人因此掌握了非常厉害的金匠手艺。那些巨富的非洲国王形象为如今许多 rapper 定制和佩戴的首饰提供了灵感,通过极尽夸张的金链子和金首饰,他们一面宣称自己的说唱之王地位,一面重新强调了自己的民族身份。

Slik Rick 身披金链头戴皇冠。

Big Daddy Kane," 王者永生 " 专辑封面,1990 年。

Kanye West 戴着巨大的埃及太阳神荷鲁斯(Horus)金链,左手上是配套的金字塔戒指。

Hip-hop 文化兴起之前,美国爵士音乐人 Sun Ra 神秘的音乐和个人风格也受到了非洲古老帝国想象的影响。

从民族到个体,大金链带来的另一种更为直接的自我表达,则在于 " 我成功了 "(I made it)这个宣言。人们可以简单地用 " 炫富 " 来定义这些超级珠宝的意图,但美国黑人的 Bling 文化所炫的似乎特指一种从无到有而非与生俱来的富,因此多少有些励志。大家都知道 hip-hop 文化诞生于 1970 年代纽约贫穷混乱的北部和东部,聚居此地的非裔移民孩子们一度通过说唱不偷不抢挣到了不可思议的财富,因此要即刻用最耀眼的消费品向同胞和世界证明自己的奋斗成果。这一种张扬的自豪显然在广大青少年中极具号召力。

日后由 hip-hop 文化带入主流的街头着装潮流,往往被向前追溯到当时纽约街头最引人注目的皮条客和帮派成员身上。他们或穿着颇具功能性的运动服或身披夸张的皮草与大牌服饰,成为初代 hip-hop 音乐人们的效仿对象。某种程度上,这跟咱们这边的大哥想带上一条金链子变成社会大哥的想法是相同的。在世界各地的都市传说中,帮派成员分子和大金链之间似乎有不言自明的关系。人们说,在他们不得不跑路的时候,这些金链子能方便地换成现金救命。在美国的情境中,更可靠一点的说法是犯事者一旦被捕,警察可以没收你的现金或冻结资产,但你随身携带的个人物品 —— 包括金链子和其他珠宝 —— 则会得到妥善保管,并很可能成为你的保释金。因此这些冒险者们往往都会将自己的财产换成金链,以应对突发情况。

纽约布朗克斯街头帮派 the Dragons 成员们,1975 年。

纽约布朗克斯街头帮派 Savage Skulls 成员们。

美剧《堕落街》第一季中的纽约 70 年代皮条客形象。

虽然在可见的真实历史照片中,很难在帮派成员或皮条客的脖子上找到金链子,但大金链的传说早已在人们脑中描绘出了生动的画面。许多青少年帮派成员确实会佩戴链条,它们并非金链,而是一种更像是朋克或其他叛逆青年运动中的视觉符号。这些链条可以仅仅起到装饰作用,也可以粗重结实,在械斗中充当颇具杀伤力的武器。

关于纽约 70 年代帮派的纪录片电影《Rubble Kings》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电影《The Worriors》展现了纽约 70 年代街头帮派景象,也全面展示了当时不同帮派极其丰富和炫目的着装风格。

金链子所象征的财富与光鲜,粗重链条与生俱来的狠劲儿,以及二者共享的叛逆精神可能共同构成 hip-hop 文化中的大金链的图像含义。从早期 Run DMC 标志性的金绳子到 2010 年左右 Jay Z 脖子上那条匪夷所思的重达 2 公斤的巨型链条,大金链伴随着 hip-hop 的律动进入主流,逐渐占有越来越重的分量。到今天,rapper 们已经纷纷加入大金链的竞技,追随者们则一边评点八卦诸位选手的表现,一边为自己选购一些日常也能佩戴的金链子。

Run DMC 人手一条金绳子。

Beastie boys 当中似乎只有一个人专门用来扛大金链。

RICK RO$$ 向各位示范了混搭金链的秘诀。

除了帮派文化的影响,1970 年代的时尚氛围也已经为男士戴项链的潮流铺平了道路。

在欧洲漫长的历史中,男性的金属配饰并不多,希腊男性甚至只能佩戴一个戒指。从中世纪开始,一种压在制服外侧的又长又宽的金链子出现了,这种链子形态扁平,带有表示官员身份或者效忠标记的吊坠。这种事物在当时实际上被称为一种 " 领子 "(livery collar),构成正式着装的一部分,此后由它演变出来的金链子大多都有一定的身份标示作用。

这幅画中所描绘的就是 Livery Collar。小汉斯霍尔拜因,Portrait of Sir Thomas More, 1527 年。

小汉斯霍尔拜因,大使(The Ambassadors),1533 年。

乔尔乔 · 瓦萨利自画像,1550 - 1567 年。

画中的占卜者正试图偷走中间这位男子链子上的吊坠。乔治 · 德 · 拉图尔,The Fortune Teller,约 1630 年代。

17 世纪伟大的荷兰画家伦勃朗似乎对金链十分着迷,他的自画像里反复出现各种形态的金链,虽然这些并非我们所说的戴在脖子上的大金链。

不同时期的伦勃朗(1606 - 1669)自画像和他的金链子。

整个二十世纪的前半叶,正装垄断着时尚潮流,属于男性的配饰仅限于领带夹、袖扣、戒指等,大部分以点状出现;链条包括连接着领带夹的怀表链,伴随着正装剪裁的放松,钥匙链的长度在 40 年一度发展到夸张地步,而 50 年代广泛流行的则是眼镜链。

左,1920 怀表链;右,1940 夸张的钥匙链。

在战后欧美一轮又一轮青年亚文化运动的冲击下,男士的正装着装规范到了 60 年彻底解体,其中最大的影响莫过于来自印度的东方文化和嬉皮运动。在英国,伴随着 Beatles 的两次印度之行,潮流对印度文化的痴迷达到了顶峰。印度第一任总理尼赫鲁甚至也成了潮流偶像,他标志性的尼赫鲁上装成了流行爆款,而人们总是在这种十分简洁板正的服装外戴上一条配有夸张吊坠的金链子,形成某种奇妙又分裂的组合。

1960 年代尼赫鲁上装和金链子的广告。

乐队 Tommy James and the Shondells 示范了这个穿法。

尼赫鲁总理本人

与此同时,美国的嬉皮士们也在反战的热潮中来到了印度,追求精神升华。虽然嬉皮士们最喜欢的是更具有原始色彩的串珠项链,但至少戴项链的潮流已经跨越性别真正流行起来了。而迷幻摇滚偶像 Jimi Hendrix 也常穿着旧军服,佩戴大吊坠链出现在公共视野中,与英国的潮流不谋而合。

Jimi Hendrix

到了 70 年代,伴随迪斯科文化兴起,男女趋同的着装方式已经势不可当,闪亮的饰品越来越受欢迎。男人们穿着喇叭裤,将色彩斑斓的衬衣扣子解开到肚脐以上,露出浓密的胸毛和在舞池灯光中熠熠生辉的金链子。他们被称作 " 种马 " (the 70s Stud),在数不清的一夜情中释放自己的性张力。

中间就是那匹种马。

其实,早在 70 年代初,hip-hop 文化成型之前,来自美国田纳西州的音乐人 Issac Hayes 就已经将大金链美学推向了一种顶峰。" 曾经象征着捆绑和奴隶制的链条也可以代表权力、力量、性感和浮华," 他说,对大金链提供了点睛式的解读。Issac Hayes 为灵魂乐带来了全新改变,也影响了许多 hip-hop 音乐人的创作。不过他的大金链更是独特的个人标志,尽管每次出场都能引起狂欢,但还很难融入到平常人的穿戴中。

请欣赏 Issac Hayes 的金链美学。

这些都为 hip-hop 大金链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可以看出来,以往的这些金链大多都是带吊坠的。从历史上说," 吊坠 " 其实是项链出现的原因。人们相信稀少的贝壳、珍贵的宝石能够保护自己,因此想办法把他们悬挂在脆弱的脖子上。后来人们制作天神和国王的头像,天主教徒的十字架,藏着亲密家人与朋友相片的小盒子,或任何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东西,吊坠总代表着某种精神性的承载。当然,欧洲附庸风雅的上流人士有时候也在吊坠盒子里放香水或牙签。

Rapper 们既戴没有吊坠的大金链,也戴有吊坠的大金链,而更多的则是两者混搭叠戴。吊坠为 rapper 们的珠宝竞技又增加了一层维度,一部分吊坠延续了精神传统,另一部分则利用(往往是全镶钻的)定制卡通造型或者字母吊坠打造个人形象宣言。后者也许同美国少数族裔的姓名字母吊坠有关。少数族裔移民们往往有着反映自己民族语言文化的姓名,与常见的白人姓名拼法不同,父母们经常请师傅定制这些名字的字母牌送给自己的孩子,帮助他们建立对自己姓名的骄傲。

Lil Jon 的 Crunk Ain't Dead 吊坠,道出他的个人风格。

LIL YACHTY 的形象吊坠。

在这段历史即将结束之前,我们不如再横向比较一下 rapper 们所喜爱的不同金链类型。我们知道,由于每一环的形态和串接方式不同,金链的整体形态也十分不一样。Run DMC 等早期选手戴的粗绳链都保留了一定的古风,而晚些开始流行的则是一种看上去十分具有工业感的整齐的链子,被称作迈阿密古巴链(Miami Cuba Link),Jay Z 那条两公斤多的就是古巴链。从视觉上看,大金绳的佩戴者似乎更像独自游走江湖的都市侠客,而古巴链的佩戴者绝对是有组织有阵仗的黑帮大佬。

ll cool J 戴的链子更有古风。

这张图里 2 Chainz 戴的那条粗的的链子是稍微松一点的古巴链。

没人知道后面这种链子因何而得名,可能是由古巴人口密集的迈阿密港口所引发的关于蛇头、毒品、犯罪、海滩、游艇、美女,阳光的联想,也可能是因为它只是工业用语 Curb Link 的口头误传。Curb Link 本来指的是最常见的马嚼铁上面的链子,由最简单的链条扭转、 " 压平 " 而来。古巴链密实、紧致,看起来十分 neat,更重要的是,它跟同等长度的其他链子相比,能够承担更多的黄金——也意味着更高的价格。除此之外,因为表面平整,古巴链还能更好地镶钻。没错,金链竞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白金和钻石也自然地加入了进来。现如今年轻的 rapper 们所佩戴的链子已经不似多年前那般巨大,但往往都是从链子到吊坠全部满镶钻石的。

早年的 Pharrell Williams 也很喜欢戴链子,图中展示的是满镶钻的 Gucci 链和古巴链,听说后来都卖掉了。

另一种形态扁平的链子则是 "Gucci 链 ",它的原型是固定大型船只的 " 日 " 子型锚链,每个环中间都有一个横档,或许是由于比较像早期的 Gucci Logo 而得名,正应了 rapper 们对大牌 Logo 的喜爱。而自从钻石加入竞技之后,一种由镶钻连缀而成的 " 网球链 "(tennis chain)也流行起了起来,虽然看起来更细,但每一颗钻石的克拉数都更高,因此被视为是大男孩之选。

Cam'ron 用来拴地球的就是网球链。

这股潮流来到国内以后,似乎扫除了 " 大哥金链 " 的时尚阴影。在中国,社会大哥戴金链的动机似乎更可以追溯到贵金属护身祈福的传统中,实际上又回到了人类历史上项链诞生最初的原因。大哥们行走江湖,自然比一般人更需要菩萨保佑,也比一般人更能够负担得起。于是那些金链子反复在大哥的领口闪耀,自然就吸纳了大哥的气质。

《古惑仔 2》之《猛龙过江》,大飞露出了金色护身符。

在台湾电影《艋呷》也有所体现。

艺术家徐震似乎注意到了金链这一视觉符号在中西方两种文化语境中相似又不同的含义。他的作品 " 金属的语言 " 系列用金银色的铁链在镜面上勾出漫画或涂鸦的对话框及字体,邀请关注来解读这些金属所传达的多重信息。

徐震作品,金属的语言,徐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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