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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玩实验室 2020-11-14

在无罪释放后,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坚持张玉环是凶手?

酷玩实验室作品

首发于微信号 酷玩实验室

微信 ID:coollabs

人的一生总共只有 3 万多天,但张玉环有 9778 天都在监狱中度过,几近三分之一。

2020 年 8 月 4 日,在监狱中待了 27 年的张玉环被改判无罪,成功走出那扇铁门。

2020 年 10 月 30 日,国家决定赔偿张玉环 496 万元。

而近三个月来,张玉环和他的前妻宋小女上了无数次热搜。

他和前妻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人们的心:他被改判无罪、他拿到 496 万国家赔偿、他和前妻宋小女的爱情 ......

张玉环坐了 27 年牢,但总算苦尽甘来,一夕之间财务自由,家人还在,爱还在,热搜上皆大欢喜。

本以为这一切已经告一段落,但一片热闹之中,一直被人们忽略的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受害者家属,再次获得关注。

客观来说,这些年他们一直过得都不好。其中一位受害者的母亲刘荷花更是伤心过度导致精神失常,一度被送进精神病院治疗。

2020 年 11 月 6 日,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们明确表示,不接受张玉环无罪:我的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掉。

看到此情此景,许多网友心疼受害者家属,开始攻击张玉环。

有人表示,作为最大嫌疑人,他相信张玉环就是凶手;

有人感到不平,一个重度嫌疑犯竟然拿到了近五百万的赔偿;

甚至有人表示,张玉环案就不该复查。

张玉环案真的不该复查吗?

他真的不该被翻案吗?

他不该拿 496 万国家赔偿吗?

01

1993 年 10 月 24 日,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凤岭乡张家村,张玉环、张建飞、张国武三家毗邻而居,张玉环的两个儿子和张国武 6 岁的儿子振荣、张建飞 4 岁的儿子振伟是很好的玩伴。

但一场凶杀案,彻底改变了三个家庭的命运:

嫌疑人张玉环、受害者家庭张建飞和刘荷花、受害者家庭张国武和舒爱兰。

那天上午,四个孩子还在一起玩耍。中午,振荣和振伟消失不见。第二天上午,在离他们三家步行半个小时的水库边发现尸体,孩子身上满是伤痕,张玉环被锁定为最大嫌疑人,并被抓捕归案。

这 27 年来,三个家庭都在日夜煎熬中度过:

张玉环入狱、妻离子散、失去了最宝贵的人身自由,在铁窗之中写了上千封申诉状为自己伸冤,哥哥也为此案东奔西跑,花了几十万

张建飞和张国武两家陷入挥之不去的丧子之痛,他们搬离了原本居住的村庄,生活也穷困潦倒。

张国武和舒爱兰仅剩的儿子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至今没有娶妻。

舒爱兰常年在县里的五金厂做工,常年的苦力让她的手指节粗大、褶皱。即便如此,她每月也只能拿到 2000 多元的工资。

图片来自于齐鲁晚报

张建飞和刘荷花的日子要更难过一点,儿子去世后,刘荷花也一度想要轻生,身体越来越不好。

但生活总要继续,最终。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打算重新开始。

可是,有一年,张建飞在外打工,刘荷花因为身体不好要住院,孩子无人看管就被送到了姥姥家。

结果,姥姥家旁边有个池塘,孩子不小心掉进去,捞上来就没气了。

接连遭受打击的刘荷花,身体越来越差,常年需要吃药。

张建飞担心妻子,到哪里打工都把她带在身边:刷墙、打土方、到建筑工地当小工 ......

张建飞打工赚来的钱,几乎都花在了妻子的医药费上,就连自己那只听不见的耳朵,都没钱配助听器。

二儿子去世后,他们又生了第三、第四个孩子,但因为没钱,大儿子读完小学就不去了,说要打工供弟弟读书,小儿子也只是读完了初中,因为觉得就算考上了大学也没钱去上,不如早点去打工。

三家人的痛苦,都没有比对方更少一点。

直到最近,张玉环被无罪释放,作为羁押时间最长的冤案嫌疑人,受到了全国各地人民的关注,还拿到了 496 万国家赔偿。

母亲在等他,两个儿子在等他,就连已经改嫁的前妻也表现得有情有义,张玉环的后半生几乎可以安枕无忧了。

可与热搜上的欢天喜地相比,这个案子最大的受害者却少有人关注。

这两天,当媒体把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我们才知道,从这个案子被重新调查的那一天起,这两个家庭的痛苦就开始加倍袭来。

案子需要再审,张国武被叫到公安局录口供,回来后就一直头痛,今年元旦的前一天张国武中风了,舒爱兰为他的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并举债无数,也只是留住了张国武的性命。

如今,张国武瘫痪在床,舒爱兰连县里五金厂的苦力也不能做了,他必须在家里照顾瘫痪的张国武。

得知张玉环要被无罪释放后,刘荷花就开始日日伤心,她常常会没有预兆地大喊: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我这么多年白恨了?

她连一个憎恨的对象都没有了,伤心过度以致于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如今她虽然回到了家,但还是每天都要吃药。

27 年来,对于受害者家庭而言,痛苦从未结束,如今更是倍增。

02

说实话,看完受害者这些年的遭遇,我也很难过。

人们说,时间是愈合伤口最好的良药,但 27 年过去了,他们的伤口连时间也无能为力。

即便我无法感同身受,也大体明白,这该是怎样一种切肤之痛。

我打心底里同情他们,希望这样的事情少一点,再少一点。

可是,这两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言论,让我不得不说两句。

有人说:我依旧相信,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凶手;

有人字字句句,言之凿凿说张玉环就是真凶,不然怎么不抓李四王五;

有人通过乡亲们的表现来判断张玉环不是无辜的,甚至让张玉环来解释自己身上的疑点;

有人字里行间表示,张玉环这个重度嫌疑犯不该拿近 500 万的赔偿;

有人说:用今天的法律条文,来处置几十年前的案例,对受害者家属不公平;

有人写了一整篇文章来批判这件案子的翻案,并且给出结论:

这个案子的翻案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是讼棍和恶媒的狂欢,同时侵害了我们这些普通守法百姓的利益。

说完,这位作者甚至还骂道,这些为张玉环翻案而欢欣鼓舞的人都是韭菜,都是蠢。

总结一下,这些人的看法:

第一,张玉环虽然被释放了,但我觉得他就是凶手,不然怎么不抓李四王五,有本事他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呀。

第二,他一个嫌疑犯还拿到了近 500 万的赔偿,受害人家庭得到了什么?

第三,用今天的法律条文(疑罪从无)来处置几十年前的案例,对受害者家庭根本就不公平。

第四,谁为张玉环翻案高兴,谁就是韭菜,就是蠢!

我截取的这些,很多都是微博上的高赞评论。这说明,保持这些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些话看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但我们一条条来看,这些话背后的逻辑,你就会觉得十分可笑。

先看第一条,为什么不抓别人,就抓你张玉环呢?一定是你的错。

大家觉不觉得这个句式听起来十分熟悉,上学的时候,如果有孩子骂你打你了,你去和家长老师告状,有的家长和老师就会问你一句:为什么他不欺负别的孩子,就欺负你呢?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有什么问题?

很多女孩子被社会上的坏人欺负后,这个万能句式也屡屡出现:为什么被欺负的不是别人呢?为什么就欺负你呢?一定是你穿得太少了。

但真的是那个孩子和那个女孩的错吗?

同理,真的是张玉环的错吗?未必。

再看第二条,大家觉得,张玉环拿到了近 500 万赔偿,受害者家庭什么也没有得到,言外之意是他不应该拿这么多。

其实,自从公布张玉环要拿到数百万国家赔偿后,网上的舆论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风向。

很多人羡慕甚至嫉妒张玉环拿到这么多赔偿,觉得大部分打工者一辈子也拿不到这么多钱,质问张玉环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的确,对于我们大部分普通人而言,也许一辈子也存不够 496 万,但我只问一句,这 496 万难道赔偿的是张玉环的误工费吗?

不是,赔偿的是他失去的 27 年人身自由,是他受到的严重精神损害。

我只问一句,这些质疑的人,给你 500 万,你是否愿意从 26 岁一直坐牢到 53 岁?

你是否愿意人生最好最有干劲的 27 年,妻离子散,背负着杀人犯的名义,终日面对四面高墙度过?

这 20 多年来,你写了一千多封申诉状,每一封发出去都没有回音,你不知道自己的案子到底还有没有重审的机会,抑或自己哪一天就会被执行死刑?

你内心崩溃,甚至两度想要自杀。

而在经历这一切时,你根本就不敢想哪一天能够得到 500 万赔偿,你要的只是活命。

如果你的答案是愿意,那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至于受害者家庭什么也没有得到,这的确是我们制度不完善的地方。那就是如果案子常年未破,没能保障受害者的利益,那应该给他们什么补偿?这是我们全社会需要思考的问题。

同样的,另一个问题也需要关注,那就是如何帮助坐了多年冤狱,拿到巨额赔款的人的适应社会。

没错,这件事很重要。

张玉环并不是第一个因为冤案得到国家赔偿的人,之前还有不少案例,而且他们拿到国家赔偿后,很多人钱财散尽,战战兢兢。

2010 年,被羁押 11 年的赵作海无罪释放,拿到了 65 万元国家赔偿。

但是他投资小旅馆损失四五万、陷入传销损失 17 万、参与民间投资损失 20 多万、后来又代理权健产品。

2018 年,权健帝国轰然倒塌,可赵作海至今仍在吃权健产品。

钱财全部散尽,赵作海如今靠着法院帮忙租的房子,在法院里打扫、抄电表的工作生活。

同样的,坐牢 25 年,获国家赔偿 460 万赔偿的刘忠林被结婚对象骗房骗车,如今他甚至连女朋友都不敢谈;

坐牢 23 年,获国家赔偿 275 万元的陈满深陷维卡币的传销骗局中,单单一笔就骗了 60 万。

为什么他们这么容易被骗?因为与世隔绝多年的他们,早已无法适应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

从监狱里出来后,张玉环问诺基亚是什么?他惊讶于把手机放在眼前,竟然可以和里面的人说话,这是如今连三岁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

他记得猪肉只要三块五一斤,盖栋房子只需要一两万元。

他的整个人生,都停留在了 1993 年。

你愿意拿这一切来换 500 万吗?

至于第三第四,到底应不应该拿今天的法律条文来处置以前的案例,到底应不应该为张玉环翻案,我的答案是应该,因为这是法制的进步。

这是这篇文章的核心,我们在下文重点来说。

03

人们对张玉环案真正的疑虑是,从种种迹象来看,张玉环是最大嫌疑人,但现在却因为法律的程序正义,因为疑罪从无的原则,要把他放了,还要给他几百万的国家赔偿。这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

那张玉环到底是不是真凶呢?除了张玉环、两个孩子以及真凶,可能没有人知道。

那法律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呢?根据各种事实论据以及逻辑判断,不断地去接近事实真相。

请注意,我说的是接近,因为我们没有用监控记录下当时发生的一切,我们就永远没有办法抵达真相,只能无限接近。

但现在,我们连得出当时结论的事实和逻辑都出了问题,也就是说推断出的结果极有可能发生偏差,那你说我们要不要疑罪从无,要不要把张玉环放了?

纵然张玉环的嫌疑再大,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不是真凶,他是被冤枉的,那现在就应该把他放了,应该补偿他失去的人生。

不然,就会再次出现呼格吉勒图这样的案件,追悔莫及。

有多少人还记得呼格吉勒图案?

1996 年 4 月 9 日,呼和浩特第一毛纺厂家属区的公共厕所里,一名女子被强奸杀害,18 岁的呼格吉勒图发现后,叫上朋友到治安岗亭报案。

于是,呼格吉勒图被办案人员主观认定为凶手。

原因是,他觉得,两个男的怎么会知道女厕所有尸体,又认为呼格吉勒图的指甲里有血迹。

办案人员还把呼格吉勒图的朋友找来,问他有没有看过色情录像。朋友说呼格吉勒图为人很好,没有看过。但办案人员反复逼问了 10 遍,他不得不说呼格吉勒图讲过黄色笑话。

最后刑讯逼供,不让呼格吉勒图上厕所,殴打他,并骗呼格吉勒图说受害人没有死,认罪了就可以放他回家。

呼格吉勒图不得已认罪,即便后来他在法庭上翻供,即便他对判决结果不服,提出上诉,却都没用。

6 月 10 日,案件发生短短 2 个月后,呼格吉勒图被执行枪决。

直到 2005 年,内蒙警方抓获了连续强奸、杀人犯赵志红,他供述了发生在第一毛纺厂的那起案件是自己所为。

呼格吉勒图家人得知情况后,才开始四处上访,他们上访 10 年,经历了呼市中院 3 任院长,单单是内蒙古自治区高院立案一庭的庭长就接待过他们 95 次,他们进京上访的留下的火车票有 46 张。

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以及媒体和舆论的推动下,2014 年 12 月,呼格吉勒图终于被判无罪,国家赔偿呼格吉勒图父母 205.96 万元。

但呼格吉勒图,终究是回不来了。

无论多少钱,都无法弥补这起冤案所犯下的错误。

所以我们看到,执法人员也会犯错。

有心人可能会发现,这些年平反的很多冤案,都发生在上世纪 90 年代。

为什么呢?一方面,当时的法律制度不完善,刑侦技术落后;另一方面,是因为当时那个特殊时代的政策——严打。

当时提出,命案必破,而且要从重从快,否则就可能会被摘帽子。

但事实是,技术已经发展了如此之多的今天,还是有许多破不了的案子,就更别提那个年代了。

其结果,必然是冤假错案频出。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疑罪从无,为什么我们要为张玉环翻案,为什么要用今天的法律去重新看待以前的案子。

时代进步了,我们看待事物的眼光、处理事物的手段也要跟着进步。

因为有些错误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回头,而这背后可能是一个人的一生。

尾声

张玉环案,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真相大白,我也不知道。

真正的凶手可能是张玉环,也可能是任何人。

但无论是谁,我都支持今天把张玉环放出来,并对他进行补偿。

而我们作为普通人,也应该以一个正常的眼光去看待他,不然他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与这个他阔别了 27 年本就感到陌生的时代相处?

你当然可以在内心中保持怀疑,但请不要打扰他的生活,冤枉一个好人的代价,又有谁能够承受?

更何况,如果人心能够判案,还要法律做什么?

疑罪从无,是时代的进步,也是对人权的保护。

当然,我也同样认为,直到今天,我们的法制依然还有很多不健全的地方:

比如如果案子一直无法告破,我们能不能有一些措施去补偿受害者家属的生活;

比如除了金钱上的赔偿,我们有没有什么更完善的措施,帮助张玉环们更好地适应这个社会的生活。

类似的问题,我们都需要时间去解决。

但无论如何,我们再也承受不起第二个呼格吉勒图了。

2015 年 3 月 22 日,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江平在呼格吉勒图的新墓碑上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优良的司法,乃国民之福。呼格其生也短,其命也悲。惜无此福。

然以生命警示手持司法权柄者,应重证据,不臆断。重人权,不擅权,不为一时政治之权益而弃法治与公正。

今重葬呼格,意在求之,以慰冤魂。

特立此碑。

法律,看起来是在惩治坏人,但究其核心,是为了保护好人的利益。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为了惩治坏人,让任何一个好人被冤枉。

法治与公正,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教训,当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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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有第二个呼格吉勒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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