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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叔电影 10-29

烂片还不让人说了?

最近,陈凯歌在《演员请就位》的一番言论引起热议。

起因是李诚儒在节目中大夸他的《霸王别姬》,建议他 " 再拍梨园戏 "。

但同时,也表达了对《无极》的接受无能。

陈凯歌听完后调侃似地回应:

他比较保守,梨园世家的子弟,封闭世界里出来的,相对比较保守,对世界的进步不太关心。

他是沉浸在过去时代中间的,感受到过去时代夕阳的一位老,艺,人

后台的倪虹洁惊呼:

天呐 他好会怼(人)呀

闹了这么一出之后,网友们都说陈凯歌 " 不接受批评 "、"yygq 挤兑人 "。

他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肉叔今天请来了一位老朋友@皮尺长

对各大导演生平脾性都如数家珍的他,最适合跟大家聊陈凯歌了。

文 | 皮尺长

「肉叔电影」已获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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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歌最早压根就没想考电影学院。

1977 年恢复高考,陈凯歌报的北大中文系,理由非常简单:我作文写得不错。

结果,折了。

他跑去打听,人说你作文写得就不行。

第二年,同学建议他试试电影学院导演系,因为不考数理化。陈凯歌自认为作文写得不错的同时,清楚地知道自己数理化不行——

1969 年初中毕业,陈凯歌去西双版纳下乡,因为会打篮球,70 年参军成了体育兵,当时怕农场不放人,还是偷偷摸摸走的。

偷偷摸摸走的另一个原因是,快到部队了,他才汇报:有一个小问题,不是很大的问题,但是我得对组织上忠诚。我的父亲有政治问题。

幸亏人民军队是进步的军队,征兵的同志说:我们要人才,你爸就是地主,我们也要你。

种了一年地,当了五年兵,75 年转业回北京后,陈凯歌又是在北京电影洗印厂当工人,数理化当然不行 ……

1978 年电影学院恢复高考,13 年来第一次正式招收本科生,招生广告一出,上万人报名。

陈凯歌听了同学建议也参加了。

考场上老师问他:什么是电影节奏?

陈凯歌不太懂,硬着头皮说了一大通。

凯歌导演嘴皮子多厉害啊,他第二位夫人洪晃说过:丫太能说了,再枯燥的事儿他都能给你说出花儿来。

上次跟南都的记者朋友聊天,聊起采访陈凯歌、贾樟柯最容易,他说什么你照着写下来,基本就成文了。有个记者采访陈凯歌,不仅采访顺顺利利,陈凯歌还洋洋洒洒手书两页纸的 " 回答要领 " 给带了回去。

更能佐证凯歌导演能说会道的,是《霸王别姬》选角阶段,陈凯歌上门找张国荣,没带剧本,就这么口述了两个多钟头把剧情前后不差地完整捋了遍。

这些都是后话,接着说考试。

考完第二天,陈凯歌就收到了来信——

又折了。

当时父亲陈怀皑劝他:你该干嘛干嘛去吧,你以为电影那么好糊弄啊。

万幸,那一年好多电影人的 " 命 " 好,文化部部长黄镇向电影学院下达了扩招指示。

陈凯歌终于过了复试,考入出了一堆大导演的电影学院 78 级。

事后,他问老师为什么头一轮就刷掉他。老师说:我原指望你说你不懂啊,你不懂我们就能教你了,你说了那么多我们还教你个什么劲啊?

一个想当文人的陈凯歌,被命运焊接在电影上。

陈凯歌最早看不上电影这行,也好理解。

他父亲陈怀皑,各地奔波拍电影,少回家。52 年儿子出生,给儿子起名陈皑鸽。

父子俩最多的联系是信件,陈皑鸽给他写信,汇报一下成绩,他回信更简单:你要更好。

偶尔陈皑鸽到父亲片场瞧稀罕,准备几个小时还没开始,熬不住的陈皑鸽就觉得 " 拍电影太无聊,没劲 "。

陈凯歌回忆小时候母亲带他:

母亲常穿着一身淡果绿的绸睡衣,手拿一卷《千家诗》,轻倚在院里的一张藤椅上,有太阳出来就念些 "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暮春天气则读些 " 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 "。

电影离他太远,诗文反倒近些。

1962 年,陈皑鸽考上北京四中,他已经长到一米八,自己感觉没这么大的白鸽,于是自己改名陈凯歌。

北京四中很多元勋之后,光是陈凯歌班,副部以上干部子弟就有五分之一。

因为不方便透露姓名,他后来回忆过很多中学同学都是用字母代替。

唯独一位将门之后,被他点名 " 表扬 " ——

张晓翔。

晓翔是同学中最有礼貌的一个,见到别人的父母总是微弓了腰,恭敬地叫一声叔叔或阿姨。他是我母亲非常喜欢的孩子。晓翔好读,约翰 · 根室的《非洲内幕》、威廉 · 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都是他最先借给我读的。如果他还活着,写东西会是一个好手。

陈家人没想到的是,WG 开始后,一帮同班同学一大早带走了陈怀皑,进门头一句就是:陈凯歌,我们红卫兵来抄你们家。

嗯,领头的,是张晓翔。

其实就在陈怀皑被带走的前一晚——

楼后头开批斗会,陈怀皑的头衔是国民党分子、历史反革命、漏网右派。陈凯歌只记得当晚人群中喊着 " 打倒 ",他自己也喊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大。

在人群的注视下,陈凯歌把手搭在陈怀皑的肩膀上,往前一推。

很多年后,他写了几个问题:

在 14 岁时,我已经学会了背叛自己的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我加入了人群,却失去了父亲,那个人群果然信任我吗?

后来成了导演,陈凯歌的作品中,父亲的形象经常是残缺的,甚至干脆消失。

《霸王别姬》程蝶衣,只知生母,不知生父。《荆轲刺秦王》,吕不韦只能算嬴政的 " 野爹 ";《和你在一起》刘小春,被遗弃,只有养父;《赵氏孤儿》赵武更复杂,生父被义父杀了,由养父带大;

《道士下山》何安下没有生父只有师父,元华饰演的彭乾吾倒是有爹,但他看着病榻上的老爹,一脚踹在镜子里的爹身上。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荆轲刺秦王》里,陈凯歌亲自上阵演老子吕不韦,跟李雪健演的儿子嬴政有段对话——

吕不韦:你杀了我就是告诉天下人,你不是我的儿子。也只有杀了我才能让天下人相信,你不是我的儿子。因为儿子是不会杀自己父亲的。

嬴政:不,我不杀,只要你告诉天下人,我不是你的儿子 ……

后来,老子被儿子吊死了。

说陈凯歌,无论如何绕不开戛纳。

坊间流传最广的陈凯歌段子是:

1988 年某天洪晃跟他说,张艺谋的《红高粱》在柏林拿奖了。

陈凯歌正坐在马桶上,没说话。

十分钟后,突然冒了一句:丫不就我一摄影师呢!

张艺谋当年的确是陈凯歌长片处女作《黄土地》的摄影师不假,但这个段子的后半截,洪晃明确说过是胡扯。

真实的情况怎样?

1987 年,陈凯歌在纽约大学电影学院做客座教授,住在曼哈顿一个小公寓,彼时纽约有个华人圈子,跟陈凯歌洪晃往来的,都是陈丹青、吴天明、谭盾、胡安这般人。还有个跟艺术不沾边儿的——胡安的前夫薛蛮子。

洪晃说,美国最刺激陈凯歌的,不是跟人谈的专业、技术。

是钱。

那个年代,咱们还处在物质极度匮乏阶段,美国呢,哪个中国人去了,都会强烈地感受物质的丰富。面包、冰激凌 …… 腐朽的布尔乔亚气息扑面而来。中国人恐怕从没想过地球上还有这么个地方,有钱就能占有这些物质。

这时候的陈凯歌,深感自己缺钱。

爱钱人有两种,一是葛朗台,快感来自数钱;另一种是盖茨比,高潮源于消费。

陈凯歌,是后一种。

洪晃说:陈凯歌是个聪明人,识货,又好琢磨,看见一辆好车就走不开的那种。物质诱惑挺大的。

但凯歌导演自己说的,就迂回婉转得多,他跟《新周刊》说:

1987 年在纽约,我可能有一种,"向世界说,陈凯歌来了" 的感觉。

尽管马桶段子是瞎掰,但洪晃承认,张艺谋拿金熊的事儿对陈凯歌确有影响。

张艺谋拿奖的那一年,陈凯歌带着《孩子王》去戛纳。

所有人都知道,陈凯歌在戛纳拿过金棕榈。

但没多少人知道,陈凯歌在戛纳还拿过金闹钟——最烂最催眠的嘲讽奖。

主演谢园(借此怀念谢园老师)说当年在戛纳的公寓客房,陈凯歌通知大家《孩子王》拿了金闹钟时," 后腰上像顶着杆枪 "。

他痛苦和委屈也有由来。

拍到一半,摄影机出了问题,114 个镜头全部报废,30 万人民币打了水漂。

嗯,80 年代的 30 万,还是对陈凯歌而言。

最重要的是过程,陈凯歌差点就把心烧化了浇进去。

谢园第一次跟陈凯歌合作,开始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做作啊,口头禅是 " 你看那 ",张嘴闭嘴就是你看那山,你看那天,你看那人。

跟谢园讲远方的山,颇有现在在综艺上讲戏的感觉:

你看那山,夕阳西下的两个钟头里可叠出七道层次,假假的像舞台上的景片。你看那雾,浓的时候让你十步不见刀丛,所以《孩子王》要有四大造型因素,暴烈的太阳、浓浓的雾、黄昏的逆光和黑得发青的夜。

大概除了他,谁都看不出来这么些门道。

《孩子王》被评金闹钟,陈凯歌确实委屈——拷贝出了岔子,连基本的色彩还原都不对。在戛纳掌舵 37 年的吉尔斯 · 雅各布当时说,我在戛纳 22 年,这是所见参赛影片中最差的一副拷贝。

雅各布这话可能带着火气,毕竟《孩子王》是他亲自从柏林电影节手里截胡请到戛纳来的。

折了之后,陈凯歌灰头土脸说了句:拍电影嘛,首先是满足自己。

此事之后。

1988 年 7 月,陈凯歌搬去美国,当年 12 月 31 日母亲去世都没回来。

陈凯歌在纽约时的照片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陈凯歌又回到戛纳,凭借《霸王别姬》硬气拿下金棕榈。

其实在纽约的时候,陈凯歌就想明白了,尽管语言不是问题,但他创作的激情、系统与环境都在中国,要还想拍电影,就得回中国。

回来后,陈凯歌先拍了《边走边唱》,金棕榈提名;紧接着《霸王别姬》,就成了影史经典(2020 年了,希望不再有人谣传是陈怀皑代拍的了)。

总之,这片子是真的赚。

全球十九个国家和地区上映,内地,4800 万人民币;美国,520 万美金;日本,1.79 亿日元。

那可是 1994 年的中国内地电影市场的 4800 万。

陈凯歌的爱好偶尔踩到观众的点子,观众是真买账。

反证就《荆轲刺秦王》,他倒是爱了,观众不干了。

这部投资 8000 万的大作,票房只收回来 1000 万(内地血崩到只有 200 万)。

当然现在口碑杀了一记回马就是另外的话题了。当时同样大院子弟出身、刚准备玩影视剧就接连被《鬼子来了》《荆轲刺秦王》亏炸了的王中磊,给陈凯歌总结问题:

可能因为它的创意,或者它的拍摄手法都是非常的超前,也非常的戏剧化,带有很强烈的导演个人风格,现在我们看起来它和市场之间是有一些矛盾的。

关于亏钱这事,鲁豫曾经问过陈凯歌夫妻,问得很委婉:导演您怎么看待票房。

陈凯歌说得更委婉:我这人吧,善良,别人在你这投了钱,我就看不得人亏了。

于是他顺从了市场口味,或者说,他顺从了他以为的市场口味。

结果一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扣了过来:华语影坛最江郎才尽的人。

因为此后他个人执导的电影,只有《和你在一起》《搜索》的豆瓣评分过了 7.0,其余不及格的不及格,扑街的扑街。

做导演的,对差评当然都不忿。

李安算脾气好的了吧?

我见过他瘪着嘴用台湾腔咕哝:讲我不好我就很不能苟同,生一肚子气。

又或者是火爆如冯小刚,直接公开开骂: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影评人,别 TM 现眼了。

跟他们相比,陈凯歌话就漂亮多了。

陈凯歌执导的第二部电影《大阅兵》,被《洛杉矶时报》的影评人茜拉 · 本森批评是 gay 片儿,陈导隔空怼了句:影评家永远有一只创作者不具有的眼睛。

我印象中陈凯歌发飙,只有 " 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无极》去柏林首映,在机场面对一帮记者,陈凯歌怒叱: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隔几天新浪专访,脾气收了收:

我觉得这是根本丧失最基本道德底线的做法,所以,我并不震怒,我觉得好笑,我为他觉得很悲哀。他(居然)能这样做事情。

骂人都骂得漂亮、复杂——

还捎带着自珍式的放不开。

既然说到了《无极》,那我们聊会儿。

《无极》刚出来时满世界都骂,随着时间,评分反而一步一步往上爬,现在翻了一半的案。

但当年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少。

写《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的陈国军这号人,甚至连 " 陈凯歌出名前就是臭狗屎 " 这种人身攻击都出来了。

当然,流传最广的,是《霸王别姬》的编剧芦苇:

看《无极》后,我对中国魔幻大片充满信心。一度以为那是起点。

万万没想到,那就是终点。

但很少人知道,芦苇和陈凯歌拍完《霸王别姬》没再合作过。

当时拍《荆轲刺秦王》,芦苇觉得剧本有问题,列了 20 多条意见,去找陈凯歌说,正好姜文也在,姜文也觉得剧本有问题。

但陈凯歌压根听不进去,芦苇自己感觉尽了朋友的义务,也就不管了。

后来《无极》的剧本,陈凯歌也给芦苇看过,他还是觉得剧本有问题,没想到陈凯歌比上次还坚定,说这是好本子。

话说到这份上,明白人都明白," 不好再给人家比划了 "。

我估计芦苇说《无极》是中国魔幻大片终点,很可能是照顾朋友面子的客套。因为我不止一次看到芦苇在访谈里说看不明白:

我非常的遗憾,特别想问他这个问题。我想问一下他,到底老兄为什么要拍这么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到底讲的是什么?

我依然坦白地跟大家说,虽然我做电影做了 30 多年,确实《无极》我没有看懂。

连老朋友都看不懂,我不太相信现在翻案的那些话。

当年的确有人站出来过——倒也未必是帮陈凯歌扛事儿,按这人的性格,大概就有啥说啥,他是真觉得好。

谁?

王朔。

那有什么啊,他讲真善美,我就感动,我没那么复杂,我觉得很多人就是不好意思讲真善美,虚伪。老实说,陈凯歌是真诚的,只是表现得大家没那么接受。大家觉得陈凯歌你别再聊这些了,还真聊?但是我认为是真的。

王朔说得对,陈凯歌的确真诚,但我有时候确实没办法共情。

《妖猫传》的时候我就说,陈凯歌老带着那套东西创作,很容易给自己画个牢笼,笼子狭促到没有空间去陈列人物。他太醉心于描绘陈凯歌心中的盛唐气象了,以至于整个剧本压根留不出空间解释人物动机。

白龙是怎么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她尸首受损地爱上杨玉环?唐明皇对杨玉环的帝王之爱倒是暗藏丢卒保车的杀机了,杨玉环对唐明皇的呢?

真诚沉浸在自己的文化使命里所导致的问题,《无极》里也挺明显的。

昨晚我试着重新看一遍,发现我还是看不来,坚持不到一个小时。

《无极》肯定有野心,我知道,我也看得出来陈凯歌试图从历史中抽离出来,以超脱于历史的层面,反射到贯穿历史的、他认为最重要的命运、自由和牺牲。

没点格局的人是不会想起来拍这个的。

周传基老师说得好:陈凯歌文学底子最好,整天谈论的都是国家、民族、社会将向何处去的宏大命题。

但观众没必要因为你的高级,就为空洞的台词和散乱的人物买单。

陈凯歌和芦苇

其实吧,每个创作者,把自己的作品当成自己的孩子那般珍重无可厚非。

《逐梦演艺圈》的毕导不也怒发过律师函么?

但,孩子有两种。

一种,是不仅我会好好教,而且我认为社会的教育,不仅是某种必然,更是一种必须。

另一种,我的孩子,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后一种,我们就称之为熊孩子,可熊孩子并不是生来就熊不是 ……

所以我更喜欢前一种创作者。

创作阶段,他殚精竭虑苦心孤诣,把作品做到最好。

然后,交给世界去评说,就像,让孩子自由地去闯荡。

杜拉斯写完《情人》,记者问她怎么看待评价。

70 岁的老太太是如此自信地说:

这是一本由不得自己写出而又舍我而去的书,它离开了我的双手被送出去。

此后,它就是它了。

不对,这不是自信。

这是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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