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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 · 伍德:跟着杜甫圈粉全世界

杜甫很忙,几乎红遍全网。

由 BBC 投资制作的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播出后,引发了广泛的观看、传播和讨论。纪录片主持人迈克尔 · 伍德,以杜甫一生的坎坷经历与诗歌创作为线索,循着诗人的足迹,深入中国各地,沿途解码杜甫成长为中国最伟大诗人的基因密码。

△ 2015 年,伍德在苏州

为什么要拍摄一部讲述杜甫生平的纪录片?是否想到这部纪录片在东西方会同时引起这么大的反响?现代快报记者专访迈克尔 · 伍德,展开一场跨越文化和时空的对谈。

即使在英译本里,杜甫的天才依然熠熠生辉

现代快报读品:第一次读到杜甫的诗歌是什么时候?他的诗歌为什么会引起你的关注?

迈克尔 · 伍德:我第一次对杜甫感兴趣是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当时,企鹅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平装的晚唐诗词集译本,其中诗人包括李贺、孟郊、李商隐和杜牧。这套书很受欢迎,译者是一位伟大的汉学家葛瑞汉。我现在仍然非常喜欢这套书,这些年来,我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很多朋友。

△《莎士比亚是谁》 迈克尔 · 伍德 著

就像是命中注定,我拿起了那本诗集,翻开了它。诗集一开始收录了杜甫的几首诗,我读到《秋兴》开头几句时,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尽管那只是翻译的版本。我从未在西方诗歌中读到过这样的作品。在当时的年纪,对我而言,那是一个无从想象的世界,我被不可思议地深深地吸引了。诗歌是中国最伟大的艺术形式之一,可以追溯到《诗经》,这比西方任何一个连续的诗歌传统都要古老。中国有不计其数的诗人,其中有很多伟大的诗人,比如李白、李清照,或者近代的郑珍。尽管如此,洪业仍视杜甫为 " 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当你看到他的诗作的规模(1400 多首),以及他的诗歌主题的多样性、作品中展现的人性深度,大多数评论家都会同意纪录片中宇文所安的观点:但丁、莎士比亚、杜甫都是这世上伟大的诗人。即使是在英译本里,杜甫的天才依然熠熠生辉。

现代快报读品: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拍摄了这部纪录片?

迈克尔 · 伍德:如你所知,我对杜甫的兴趣由来已久:我们在 2016、2017 年拍的《中国故事》电视系列片中,就有关于杜甫的片段。我们拍了很多文化类的电影,其中有:讲述莎士比亚生平的四部系列片,最近的一部关于伟大的罗马诗人奥维德的片子,一部关于盎格鲁 - 撒克逊诗歌《贝奥武夫》的片子,以及其他关于早期英国文化的片子。所以,关于诗歌和文学的片子,本就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我一直都很想将杜甫介绍给英国观众。如果这部纪录片也能在中国上映,那就太好了。中国观众对《中国故事》评价非常好,我很想继续和我们优秀的中国剧组一起在中国拍摄

△《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纪录片海报

拍摄之前 , 我们就认为尝试讲述杜甫的故事会非常有意思,当然我也对此充满好奇和向往,因为拍摄的时候,必须要进一步探索他的故事,循着他的足迹,看看成都的杜甫草堂,参观白帝城,当然还有长沙附近的安宁。但说实话,杜甫在西方国家鲜为人知,我对 BBC 是否会同意投资拍摄这部片子没有信心。但后来我们的运气很好,我们在北京的同事在成都电视节上推荐了这个项目,之后央视也同意参与这个项目,成为我们的联合制片人。这样的合拍片还是比较少见的,真正作为同事一起合作,分享想法。随后,BBC 也加入了。

现代快报读品:拍摄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说说拍摄过程中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迈克尔 · 伍德:没什么困难。在过去的七八年里,我在中国拍了很多片子。在中国工作很轻松,尤其是和我们中国的摄影师、录音师、助理、外景制作人等优秀的团队在一起工作。我们在旅途中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成都杜甫草堂见到的那些普通游客,在我们的片子中出现了其中的一些人。我喜欢他们对杜甫的热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情。小女孩和她的父母,还有那个可爱的老人,他说他来过很多次,至少每个月来一次。他喜欢杜甫,因为 " 他为穷人、为普通人说话 "。他们都热情地讲述了中国文化的永恒价值。 让人感动的还有平江附近的安定清明节,以及认识了当地诗社的优秀社员。

△《追寻文明的起源》 迈克尔 · 伍德 著

我想讲一个关于人的故事,而不是干巴巴的学术叙述

现代快报读品:有很多中国观众观看了这部纪录片,你知道吗?在网络上,大家也在讨论这部纪录片。在你看来,为什么这部纪录片会获得如此高的关注度?

迈克尔 · 伍德:我很高兴大家喜欢这部纪录片,实际上,得知这个消息,我们感到吃惊。中国人本身很热爱自己的文化,另一方面,也许因为我们拍摄纪录片的角度和方法不同,从而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而且,我认为这部纪录片是带着感情来拍摄的。它让人感觉到,这不是一个干巴巴的事实性的学术叙述,它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观众会把诗词放在杜甫的生活轨迹中,了解他的经历、他的希望和梦想、他的苦难,他的诗歌是如何从时代中诞生的。

关于中国观众对于这部纪录片的反应,我还想说几句。这部纪录片拍摄于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前的秋天,于今年春天在英国播出,从我们收到的很多中国人的来信来看(也有来自英国的),他们对纪录片中所展现的中国文化中强调共同人性的那些积极的东西表示赞赏。

现代快报读品:如何理解纪录片中对杜甫的这句评价 " 不仅仅可以展现自己的感情,还能象征整个文明在道德上的感悟能力。"

迈克尔 · 伍德:我的意思是,我们称杜甫为 " 中国最伟大的诗人 ",就像我们说莎士比亚是英国最伟大的诗人一样。但是,杜甫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因为正如宇文所安在我们的片中所说," 他不仅写出了‘中国语言中最伟大的文字’,而且还帮助创造了‘中国文化的道德和情感词汇 "。重要的是,他毕生信仰儒家的仁义道德,这些东西今天仍然很重要,是社会运作的基础,是人们人际交往的法则,正如我们所说,这些东西使社会变得更加和谐。杜甫写了很多关于友情和家庭的诗,写得很感人;他还写了很多关于饮食的诗,民以食为天,中国人最热爱的事情之一,就是和家人或朋友团聚饮宴。虽然他默默无闻地去世,但到了 9 世纪,他的诗歌开始被人们传扬,到了 10 世纪,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到了 11 世纪,他被视为伟大的诗人;从那时起,在宋代的儒学复兴中,他用优美语言写就的作品被视为文明价值观的具象,并被传承到现代。

现代快报读品:你拍摄过很多与中国有关的纪录片,中华文化的哪些特质吸引了你?

迈克尔 · 伍德: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中国的历史具有难以置信的吸引力和魅力,中华文化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它是我一生的兴趣所在。我发现中国人非常善于交际,热情好客,所以我总喜欢来中国。

△伍德 ( 右一 ) 在拍摄途中

理解彼此的文化,是消除误解和偏见的好方法

现代快报读品:作为一名纪录片制片人,你认为好纪录片的标准是什么?

迈克尔 · 伍德:纪录片的制作方法有很多。这些年来,我在世界各地拍了很多纪录片,大约有 120 部,根据不同的主题,我用不同的方式来完成。我们在国际上的一些大型系列片中,就采取了一家媒体所评论的 " 历史 - 旅行 - 探险 " 的形式。比如,我们做了一个系列片,讲述亚历山大大帝从希腊到印度的征程,经过中亚、阿富汗、塔吉克斯坦等地;后来又做了一个关于西班牙征服新世界的系列片,在墨西哥、秘鲁、厄瓜多尔、玻利维亚、亚马逊、巴西等地取景,有些拍摄行程充满戏剧化经历。这两个系列片都在超过 140 个国家和地区上映。拍杜甫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做的。

其他作品,比如《莎士比亚大传》,则是以不同的方式完成的。但我总是喜欢把风景、旅行和生活文化融合在一起——就像你在《中国故事》中看到的,我们和普通人交谈;我们甚至在扬州拍摄了讲故事的房子,以此传达中国讲故事的传统。在拍摄《亚历山大大帝》时候,也是这样做的。我们的目的是宣传、教育和娱乐,所有的方法,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现代快报读品:通过你拍摄制作的一系列纪录片,中国、印度等国家和地区的文化受到了更多的理解以及关注。你认为促进文化交流的意义在哪里?不同的文化如何更好地理解彼此?

迈克尔 · 伍德:互相理解就是一切。我们现在生活的小小星球,面临着严重的危险:物种的加速灭绝、文化的消亡,食物链受到威胁。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来采取行动了,所以我们越早团结起来越好。理解彼此的文化,是消除误解、偏见、对抗和种族主义的好方法。我希望能在我们的片子中展示这些,对其他文化哪怕只是一知半解的了解,就能打开思维,这会让我们更人性化。谈到文化交流的方式,我认为,除了互相了解对方的文化,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还可以访问对方的国家,彼此对话,当然,还有拍摄关于对方的电影、纪录片。

我最有兴趣拍摄一部关于李清照的片子

现代快报读品:你第一次来中国是在 1984 年,那时你对中国的印象是怎样的?这些年你也来过中国很多次,你觉得中国发生了哪些变化?

迈克尔 · 伍德:这些年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第一次来到中国时,才改革开放五年,很多人还穿着中山装,有的人看起来好像还没有从 " 文革 " 的影响中恢复过来。在那以后,中国社会的物质环境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我还记得在离开多年后,2013 年我回来时给小女儿发短信的情景 : 我坐在上海的一家星巴克,扬声器里播放着约翰 · 柯川 ( John Coltrane ) 的音乐作品,真是一个不同以往的中国!

但古老的中国仍旧触手可及。我们旅行的过程中,尤其是在内陆深处,如在桂平、周口、歙县等地,处处都能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气息。在我们旅行的过程中,那些在我第一次来中国时认为可能会消失的东西仍然存在。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尽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古老的文化仍然在那里。

现代快报读品:除了杜甫,你还喜欢哪些中国古代的诗人?如果有机会,你还想拍摄关于哪位诗人的纪录片?

迈克尔 · 伍德:从哪里说起好呢?中国诗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3000 年前,《诗经》的历史比荷马的《伊利亚特》还要悠久。在唐代诗人中,我特别喜欢杜牧,比如他的《遣怀》,这是我在学校读书时第一次接触到的翻译成英文的古诗,这首诗有很著名的那句 " 十年一觉扬州梦 ", 他的《汴河阻冻》也很棒。杜牧的四行古诗是世界文学中最精彩的短诗之一。李清照也是我很喜欢的诗人,我在学生时代第一次读到她的诗歌译作《兰舟》。在纪录片《中国故事》中,我也拍摄了关于她的片段。今年秋天我将出版一本《中国故事》,在书中我花了大量笔墨去书写她。在中国众多女诗人中,她是最伟大的一位。近代诗人中,郑珍是非常有力量的:他和杜甫一样,有过漂泊动荡的经历,他经历了太平天国战争。有这么多值得介绍的诗人!但是,回答你的这个问题,我想我最有兴趣拍摄一部关于李清照的纪录片。

漂洋过海,杜甫红到了国外

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以美籍华裔学者洪业同名著作为基础脚本,通片采用杜甫诗歌洪业英译本。片中出镜的还有哈佛大学汉学家宇文所安、牛津大学刘陶陶博士、中国人民大学曾祥波副教授等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学者,阵容强大,专业性和权威性颇有保障。与此同时,纪录片还穿插了英国国宝级演员、著名莎士比亚剧演员伊恩 · 麦克莱恩朗诵杜诗的片段,以及中国普通读者讲述的他们对于诗人杜甫的理解和喜爱。

在中国,杜甫是一位家喻户晓的诗人。这部 59 分钟的纪录片,讲述方法说不上新颖,布景也谈不上华丽,为什么在中国观众中引发了热烈的关注和讨论?

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对杜甫已经太过熟悉,这反而让我们特别想知道,在历史视野和比较视阈中展开讲述的杜甫具有怎样的形象?又有哪些他的诗作和生平被着重勾勒?外国人是否真的能够理解中国文化和中国历史?

值得欣喜的是,这部纪录片的创作者深入到了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中,用贴近的视角尽可能还原了中国文化。没有猎奇和想象,也没有故弄玄虚,而是平实地探源中国文化的内在本质。尽管制作上存在一些粗糙的地方,但总体上还是获得了中国观众的认可。

通观全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并不仅仅意在展示杜甫及其诗歌的伟大,也在探索杜甫及其作品是如何参与到中国传统道德价值观念的建构中去的。通过这种方式,纪录片试图为杜甫画像,进而理解塑造了中国人心性的重要传统资源,并更好地理解当下的中国。在新冠肺炎蔓延,中国在国际社会中遭受某些偏见和非议之时,这种努力在文化交流方面显示出了特殊而重要的意义。

△《追寻特洛伊》 迈克尔 · 伍德 著

迈克尔 · 伍德:在恩格斯生活过的房子里长大

纪录片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主持人迈克尔 · 伍德,他同时也是制片人和讲解词撰写者。伍德一直为中国文化所着迷,并且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就频频访问中国。在他眼中," 中国的历史具有难以置信的吸引力和魅力,中华文化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它是我一生的兴趣所在。"

令人略感惊讶的是,伍德的另一个身份,是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公共历史教授。在迈克尔 · 伍德眼里,这座历史上著名的世界第一工业城市,有着丰厚的历史资源,正是它们成为引导进入历史学领域和记录片领域的直接因素。

" 曼彻斯特是工业革命的摇篮:彼得罗大屠杀、争夺选票、女权主义者的斗争,都是在这里发生的。弗里德里希 · 恩格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整个成年生活。他和卡尔 · 马克思在那里进行研究,创作了《共产党宣言》。" 伍德特别补充,恩格斯曾经生活过的那些房子当中的一栋,后来为他的家族所拥有的," 我们从小就在那里长大,对历史有很大的感触。"

在古老而年轻的曼彻斯特,迈克尔 · 伍德上了文法学校,后来进入牛津大学攻读近代史,研究生阶段则研究英国早期的历史。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关注中国晚唐和五代时期的历史,这个兴趣一直持续到现在。

迈克尔 · 伍德曾经有过六年的记者生涯,正是在那期间自然而然地开始了纪录片拍摄。截至 2020 年,他已经参与了大约 120 部纪录片的拍摄," 包括像《印度的故事》和《中国故事》这样的大型系列片,在全世界范围内都能看到。"

迈克尔 · 伍德也是一位著述颇丰的学者,他的专著《莎士比亚是谁》《印度的故事》等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在中国出版。学术之余,他和妻子瑞贝卡一直合作拍摄记录片。" 我们已经合作工作 30 多年了,她负责制作和导演,我负责编剧和出镜。"

受到父母的影响,伍德的女儿们也热爱莎士比亚、热爱历史、热爱旅行。伍德说,他现在的心愿是," 期待有一天我们全家能再一起去中国,回到徽州,那里有我们最喜欢的小床和早餐。"

迈克尔 · 伍德

1948 年生于英国。毕业于牛津大学奥瑞尔学院历史系,现任曼彻斯特大学公共历史学系教授。身兼历史学家、纪录片制片人、主持人、作家等多重身份。参与制作过的电视纪录片有《中国故事》《印度的故事》《追寻文明的起源》等,还著有历史著作《追寻中世纪》《追寻英国》《莎士比亚是谁》等。

现代快报 +/ZAKER 南京记者 白雁 张垚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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