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ZAKER 融媒体解决方案 合作 加入

底边“后浪”的小愿望:“我想每天都挣 300 块钱”

上观新闻 06-03

Your browser does not support the video tag.

整个 5 月,大连下了 13 天雨。加班变少,让船厂打磨工人任海龙的心情有些烦躁。他说:" 上个月天气反常,总是下雨,我们也总休息,这样工资就少了。"

河南新乡农村小伙儿任海龙来到大连的这家船厂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最初,工资一天 190 元。

有一回,厂里加班,工友们忙碌到晚上 10 点,那天他赚到 308.75 元。" 要是以后天天都能赚 300 块钱就好了。" 刚下班,满是铁屑的脸还没来得及洗,任海龙蹲在厂区墙角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诉说希望 " 每天挣 300 块钱,带姑父去旅游 " 的心愿。

任海龙走红视频截图。

今年 5 月以来," 后浪 " 成为一个新的热词,25 岁的任海龙因为半年前拍摄的视频一不小心成为网红,大众评价他是 " 最真实的‘后浪’ "。

起初只想逃离船厂的任海龙,逐渐适应了这份辛苦、枯燥的工作。一年多来,他还清债务,还攒下了一万多元的积蓄,但仍然不甘心囿于此地。

出逃

初到船厂,任海龙只有一个想法——逃。

" 这活儿确实不咋好。我爸看起来老了好多岁,像是被风吹成了人干儿,我生怕自己也成他那样。" 父亲比任海龙早半年来到船厂工作,繁重的体力劳动对至亲外貌的改变,11 月的海风直钻衣服,都让任海龙心生恐惧。

第一次走进厂区的食堂,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让他反胃," 不仅仅是汗味,还混合着一股电焊的味道,说不清楚。"

不出 2 天,刚铺好床铺安顿下来的任海龙跑了。

回到郑州在朋友家借宿一周,思来想去任海龙又再次北上,返回大连," 我得去赚钱。"

这个无奈的选择和发小顺利有关。顺利是任海龙的小学同学,住在任海龙姑姑家的对面。" 他赌博欠了很多钱,信贷已经黑了,借不出钱。我们是兄弟,他就让我帮忙。" 从 2017 年开始,任海龙以自己的名义替顺利贷款,前后累计到十几万元。" 我总以为他能戒赌,但是一次次失望。" 陆续偿还部分贷款后,顺利动不动玩起失踪。

贷款最多时一个月要还五六千,当时还在郑州卖臭豆腐的任海龙,摊位开在学校旁,一放暑假,生意一落千丈。没有一技之长的他,必须奔出来赚更多的钱,最快地还清贷款。

来大连人生地不熟,手头最紧时,任海龙甚至不敢随便走进一家饭店。他在一家面馆前停下来,把手机相机的焦距拉到最大查看墙上的菜单,如果有六七块钱一碗的面,才有底气进去," 我怕进去吃不起又要出来,不好意思。" 当有店员把目光挪到玻璃门外的任海龙身上,他就迅速地转头离开。

从早上 7 点 40 分的晨会开始,17 点下班,刨去午饭时间,一天工作 8 个小时,加班则有加班费。

打磨工上班需要全副武装,护目镜、口罩、风帽、安全帽、耳塞一个都不能少。除锈机和被打磨钢板的剧烈摩擦,火星抛飞。上班第一天,任海龙看到跌落的 " 火花 " 觉得美,很快这种欣赏就变为痛恨。他调侃自己成了 " 钢铁侠 "," 浑身都是铁渣子,烫进皮肤里,扎进脚里,吸进肺里。"

任海龙生活照。受访者供图

行走在厂区里,能听到特有的行话—— " 剥眼睛 ",是把黏在眼睛里的铁屑取下来,船厂门口的小诊所,剥一次 10 块钱。

虽然带着护目镜,但在风压作用下,总会有铁渣钻进气孔蹦入眼睛,或者落在脸上烧出小窟窿。哪怕再熟练的老师傅也不能避免,对于任海龙这样的新手更是一种折磨。

回到宿舍,他撑开已经发红的眼睛,对着镜子,用一根棉签在眼球上试探。有次因为拖得太久,角膜发炎,任海龙不得已休息输液三天。" 剥一次眼睛的 10 块钱,好心疼啊。"

一天工作中,除了中午吃饭,任海龙不会摘下口罩,他要把吸入金属粉尘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防尘口罩长时间勒在脸上,让任海龙的面部快速凹陷,印痕像是颧骨上长出了两道法令纹。

二十四、五岁的黄金年龄被拴在看似无望的工作上,任海龙时常感到痛苦,他咬牙切齿地发誓," 任海龙,永远不要忘了你在这里遭的罪,永远不要忘了这个讨厌的冬天。不要屈服于这样的生活!"

泥潭

" 工资少点无所谓,只要能脱离工厂就行。" 来船厂时,任海龙还揣着做视频剪辑师的梦想,他希望以后能去上海、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任海龙的衣服是从地摊上 10 元一件淘来的,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工服一段时间后就变成沾满污渍的镂空装、破洞裤。

船厂里的打磨工大多比任海龙年长,别人听到他是 1994 年生人,先是显得惊讶,而后会劝他换份工作。身边也会出现年轻人,他猜测那是一群大学生," 因为都戴着眼镜。"

任海龙人生的头二十几年谈不上顺遂。

读书时,他感到自己已经拼尽全力,成绩还是不佳。任海龙记得刚上高中的第一次月考成绩,2010 年 10 月 10 日,物理只考了 10 分。" 付出的还算多一点点,但回报太令人伤心了。"

17 岁辍学后,任海龙应征入伍,在辽宁丹东待了 5 年。转业后,他曾有过一段迷茫期,脱离了一个熟悉的环境,但是又没特别的技能,回到社会不知道要干什么。

任海龙曾在部队做工程兵。受访者供图

2018 年上半年,任海龙在郑州卖臭豆腐。受访者供图

他在郑州一家汽车厂当过工人,在小吃一条街上卖臭豆腐,进过印刷厂,打磨工是任海龙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

当初在返回大连的列车上,他和自己下了 " 对赌协议 ",把注压在了在大连的业余时间。如果能不拖延,在业余时间学成视频剪辑,就去大城市闯荡。反之则 " 不要有乱七八糟的想法,留在厂里,稳定地干一段时间。"

为了学习视频剪辑,任海龙买了二手电脑自学 Adobe Premiere。学完抠像合成基础后,任海龙心潮澎湃,觉得万事俱备只差绿布。而等绿布购置回来后却一次都没打开,春节时被直接扛回老家。

在部队时,任海龙一直写日记。一开始拍视频,他就当是另一种形式的日记。春天的野花、夏天的海浪、冬天的积雪,都被他记录下来,但更多的镜头里是一个年轻工人的迷茫和挣扎。

夜幕降临,任海龙开始斗志昂扬,他批评自己不够自律," 熬夜成瘾 ",为荒废时间感到惶恐:

" 感觉人生也就这样了,什么都不想做,回到宿舍就躺着玩手机到两三点,废了。"

" 这一年忙忙碌碌,碌碌无为,真是失败呀。"

" 现在的我,即使离开了这里,也必定身陷其他泥潭,因为那个泥潭是颓废、不自律、懒惰的自己。"

" 决定要早睡不熬夜,决定要业余时间学一项技能,决定要改变自己,可决定完实践了吗?道理都懂,可就是懒!这就是你!"

任海龙碎碎念一般地记下每个熬夜的日子,反复自问为什么不能改正?想戒断手机,但是一次次失败," 总是控制不住 "。他翻看《断舍离》《斯坦福大学人生设计课》,想要获得生活的方法论;他制定读书计划、参与头条打卡,间歇性踌躇满志,又常常无疾而终。

" 我上辈子可能就是朵云,不然怎么这么喜欢天空 "。烦恼的时候,任海龙会抬头看天。

家乡的天空时常灰蒙蒙的,大连的天给人惊喜。紫红色、金黄色、湛蓝的,他把各种颜色的天空装进手机里。台风利马奇快来时,一朵朵云压得很低,像是能蹦进去,任海龙就举着手机,转着圈把如同 " 仙界 " 的云朵录下来。

绑着安全带站在脚手架上,他偶尔会望着远处的云,放空几秒," 那感觉像是《肖申克的救赎》中囚犯们在屋顶喝冰镇啤酒一样自在。"

在食堂吃饭时,看到落日晚霞,任海龙呼唤工友一起去拍,无人响应,好朋友虎子也在玩手机游戏。他独自一人跑上楼顶,欣赏夕阳。" 自我批评一下,最近太丧了, 要乐观!" 他举起左手比了一个 " 耶 ",让自己和身后的晚霞同框。

巅峰

" 生活发生了质的改变。"12 个月后,任海龙终于还清在网贷平台的所有借款,以后赚的钱能揣在自己兜里。

2019 年 10 月 16 日,任海龙第一次一天赚到了 300 块,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到达了巅峰。" 终于有了盼头 ",夜里 10 点才下班的他,咧嘴笑着一溜小跑奔向澡堂。

" 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赚 300 块钱,我就带姑父去旅游,坐一次飞机、坐一次高铁,坐一次轮船。" 北京故宫、西安兵马俑、三亚天涯海角,他猜想常看电视的姑父应该会喜欢这些目的地," 还想去西藏看布达拉宫,但是害怕有高反。"

父母常年在外,任海龙被姑姑和姑父带大。挣钱之后,他才想到带姑父去旅游。" 我姑父是农村很好的泥水匠,他已经 70 多了。以前总想着跟女朋友去云南大理那些浪漫的地方,工作了才觉得挣钱不容易,姑父把我养大不容易。"

B 站在五四青年节推出的《后浪》视频,引起了极大的讨论和关注,任海龙这支 5 个月前的视频也顺带火了一把。伴着《五百里》配乐的一段 3 分钟自白,更多人注意到了任海龙眼里淳朴的希望。

为什么能打动那么多人?任海龙自答," 大家都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吧。"

"《后浪》里的年轻人玩滑板、旅游各种都挺让人羡慕的,他们是比较精彩、好看的浪花。我们是搁底下一点的浪。"

5 月 31 日下班后,任海龙摘下护目镜和防尘口罩自拍。受访者供图

全民狂欢消费的双十一,任海龙也和工友也出去购物,买了两件啤酒和一箱纯牛奶。他把这段摇摇晃晃的视频上传抖音,播放量超过 7000 万,点赞 300 万,粉丝疯涨将近 60 万。

任海龙又意外又疑惑," 为什么大家爱看这个,不就买个牛奶,谁还不买牛奶了?" 但那的确是任海龙进厂以来第一次买牛奶。

不少人说任海龙像极了明星朱亚文,另一群人则看他如《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

他是大学生小井的精神支柱,情绪低落时,小井会翻出任海龙的视频看看," 每次他笑着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讲述一天的生活,我真的特别佩服他,甚至到了羡慕的程度。那种乐观和坚强我只有从高中阅读理解里面读到过。"

任海龙还有一件骄傲的事," 一位原本想轻生的网友发私信说,看了我的视频,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差,以后会好好过。"

转机

身高不到 1 米 7、罗圈腿、驼背、有点结巴,任海龙这样自我介绍。他怕粉丝过度美化自己," 我原本就是一个 50 分的人,现在才刚到 60 分的及格线,愣被人夸成了 80 分。"

有工友见到他,一口一口地 " 网红 " 叫着,任海龙不适应。他先前有一个账号,自从知道推荐关注里会显示通讯好友,就把账号注销了。" 不希望生活中认识的人看到我的视频,很尴尬。"

一些质疑的声音也从未断过,有人怀疑任海龙团队包装制造人设,有人抬杠说他为了视频效果故意不洗脸…… " 等我洗干净,饭都快没了," 他无奈地回应,解释船厂里的生存规则。

任海龙清楚短视频平台上的 77 万粉丝,是靠两支爆款涨起来的,平日的更新有时还会掉粉。" 不知道大家爱看什么,我的生活无非就是上班下班、吃饭、洗澡、走路。"

复工的第二个月, 扣掉住宿费,任海龙到手工资 6400 元,他把 5700 元存成定期,只留了 700 元的生活费。" 吃饭 342,话费 68,劳保用品 50,自由支配 240",每一笔都计划得清楚。

2020 年开始,任海龙的工资涨到每天 215 元,加上视频创作的收入,一天赚 300 块钱的目标已经稳稳达成。

任海龙在他的主页上写着 3 个日赚 300 块后的小愿望:带着姑父去旅游、装修在农村买的二手房、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

他觉得现在很有钱了,带姑父旅行的愿望只要时间允许就能实现。趁着疫情在老家时,任海龙也开工装修房子,清扫、刷漆、更换门窗,等到年底回家时再买些像样的家具就能住人。

唯独成立小家庭这个愿望看起来遥遥无期。

曾经放不下的初恋,是一个爱笑的姑娘,在郑州的臭豆腐摊也摆在女孩学校附近,就是想见见她。来了船厂后,任海龙觉得两人没了可能。" 我这个鬼样子,怎么见她。她现在读研究生,我们的差距更大了。"

任海龙站在购置的二手房子前。受访者供图。

任海龙的理想生活描述起来很简单——老婆孩子热炕头。从小和父母分离,嘴上说着对结婚不抱希望的他,脑海中有一幅朴素的画面," 一家人一起其乐融融地吃晚餐。最重要的,就是都在一起,不用分开。"

5 月 30 日晚上,虎子请任海龙在厂外吃了顿饭,就着饺子和锅包肉,虎子喝了一瓶东北小烧。虎子是任海龙在厂里最信赖的人,两个既是同乡,当兵时还是同一个新兵班,如今又一起干活。年前,一名老乡战友承包了生产线,邀请他们同去。离家近,工资高,虎子决定回乡。

任海龙选择暂时留下,船厂没有一开始那么令人无法忍受了。" 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个让我想吐的味道,可能因为我也是那个味儿了。" 任海龙笑说,比起从前,自己多了点耐心," 是更成熟了吧。"

不过,他还是迫切地想学习一门手艺," 我到底是学厨师,还是学电焊?实在太纠结了,害怕选错。"

" 收入的话,一天能赚 300 就挺理想 !"

栏目主编:宰飞 本文作者:王倩 文字编辑:宰飞 题图来源:任海龙走红视频截图 编辑邮箱:zaifei@jfdaily.com

以上内容由"上观新闻"上传发布 查看原文

最新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觉得文章不错,微信扫描分享好友

扫码分享

热门推荐

查看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