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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天很少见到人,听到噪声也觉得是天上仙乐

上观新闻 04-01

身后是一片茂林,眼前是一湾逝水,山里的朝阳和垂柳如万千条金丝绿线将人绵绵缠绕。开春以来,雨一溉又一溉,落一次,梅凋一分,水涨数寸。梅已残,梅香还在隐隐绕人,像帝禹妃子娥黄女英的幽魂。樱、海棠、桃、李、紫荆、迎春、白玉兰、紫玉兰、酸模、水芹、茅草、水苔、婆婆纳继之,各路花神草仙缤纷演绎人间春色,又热闹又寂静,又甜蜜又芬芳,少年时见了会心生惆怅的,或许还会在烟盒子上用铅笔即兴写几行朦胧诗。

春色已四分矣,群花占一分,百草占一分,嫩柳占一分,余下一分属流水,以及水中浮云、苍山、白沙、乱石、三五只野骛和七八只白鹭。流水灿白而明亮,过坝子哗哗然,过深潭訇訇然,过孤石汩汩然,过平沙如雁落无声。四望里,山气蒸蒸如畅饮醇醪,其味腐甜,地气蒸蒸如沉酣初醒,其味土腥,水气蒸蒸如淡墨洇洇,其味清芬,坐在春风里看流水的人,双鬓已然星星也,皮肉、衣服和骨头与水风俱化。

河畔草甸上,有人面朝河流席地而坐,河中沙滩上,有人在放风筝,桃李树下,有人在嗅花香。他们这时候都摘下了口罩,安徽的新冠肺炎应急响应已经下调为三级,在室外空旷人稀处,可以摘下口罩了。摘口罩,不仅意味着口鼻器官的解放,呼吸得以顺畅自然,在心理上也是另一种释放,持续将近两月的可畏疫情已经得到明显控制,压抑已久的心情也如繁花冲出严冬灿烂绽放。

前段时间,路上人迹屈指可数,都戴着口罩低头默然而行,逢人远远相避唯恐不及,眼睛里有无数意思。疫情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像驮日子过山顶,一个多月后回头一望,一切都如虚幻的梦境,不像是真的。

记得二月底的时候,楼下的店铺次弟开张,有两家在装修门面,切割机、钉枪、锤子、电刨的声音轰轰炸耳,竟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嘈杂不可忍耐,反而感到亲切、安妥。同理,数十天很少见到人,听到噪声也觉得是天上仙乐。

在心理上的艰难时期,我经常来到护城河边,望水,听水,等待春天。春天总是如期而至,春水总是如期而至。

春水多情,如初恋少年。刘梦得说醉里风情敌少年,写此诗时他应在中年以后,尝尽宦海倾轧滋味,一个人倘若尚在为赋新词的年纪,断无眼前名利同春梦的透彻感慨,即使有也是矫情强说,酒醉鞭名马或者一晌贪欢还差不多。也是到了中年,我才有如是判断。所谓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古人也是今人,今人也是古人,古与今、彼地与此地同此凉热。日本奈良时代的重臣长屋亲王写的那首《绣袈裟衣缘》其实还有后两句: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前几天回老家,专门去村中的溪流里寻觅菖蒲。河里的菖蒲清雅可人,河湾里的那一蓬生在页岩的褶皱里,尤其茁壮,根系发达如水竹劲节,叶片半人高寸把阔,肥厚多汁,直立若绿剑。有几年我在安庆读书,夜半偶尔乡愁如烟起,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幅画面,就是这一蓬生意盎然的菖蒲,以及在溪边浣洗衣裳的伯祖母。

童蒙时,伯祖母每天烧好一大家子的早饭,然后来河湾洗衣服,我是她的跟屁虫。她跪在垫着草蒲团的石头上,搓揉,槌捣,漂洗,拧干,乳白色的皂荚汁液,以及石缝里渗出的深红色锈水混合着,在水潭子里面一点点洇散开来。我脱了鞋子在水里捉鱼虾、泥鳅和石蟹,有时候也采一片菖蒲的叶子当宝剑耍。伯祖母手上的棒槌溅起水花,像小雨洒落在我头上。菖蒲的气味清芬醒脑,真好闻。一回头,就看见朝阳从山背后起身,照在伯祖母灰白的发髻和湖蓝色的对襟褂子上,她的脸慈悲得像观音庙里的女菩萨。

后来大了,一到河边,我就仿佛听到伯祖母的声音:" 伢喂,莫嬉水哟,掉到深水潭里不得结果。" 算起来,她已经逝去十七年了。晋朝的嵇含在《南方草木状》里说,安期生服食菖蒲,一朝登仙而去,只在人间留下一双鞋子。伯祖母也早就位列仙班了吧,她的鞋子不知道还在不在,但她的脚迹还印在溪石上,尖尖如船头,我能看见的。

春水生,落英闲,鸿雁振羽来归。

(作者为安徽岳西县文联主席、安庆市作协副主席)

栏目主编:孔令君 本文作者:储劲松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徐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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