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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奇遇电影 11-19

你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写信或者写日记是什么时候吗?

你还记得上次收到信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吗?

好奇、期待、感动,这些美好的情绪,在打开信封的那一刹那,连同着对方熟悉的笔记一起,从抽象慢慢变得具体,勾勒出一根维系在彼此之间牢固的情感纽带。

如果说写信是把想说但还没说的话说给对方听,那么写日记就是把那些想说但是说不出口的话,说给自己听。

那些羞涩的、愤怒的、悲伤的、无奈的、故作深沉的、难以启齿的的各种小秘密,就这样被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像是被赋予了一种特定的情景和崇高的使命,等待着日后每次翻阅时被再次回忆起。

或许日后再次翻阅起来,会感到可笑有趣,但更多的还是温暖吧,毕竟这些存在都是人生中某个时间段重要的见证。

那些被永恒封存的情感,和当下最真真实实的感受,无形当中塑造了每一个人,也成了人生中一份宝贵的珍藏。

01

本届德国影展,展映了一部长达 218 分钟的纪录片《故乡是时间构成的空间》。(下文简称《故乡》),将近 4 小时,无中场休息,不啻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故乡是时间构成的空间

Heimat ist ein Raum aus Zei

2019

导演 : 托马斯 · 海泽

2019 年德国电影节展映作品

这部影片正是通过这种讲述形式,以不同的书信和日记等物件作为线索独白,串联起一个家族四代人的生活轨迹,并辅以碎片式的画面、静态的老照片、动态的空镜头等影像片段,逐渐拼凑出一幅破碎的、动荡的、飘摇不安的社会图景。

很多人可能在一开始就会被这个可怕的时长所吓到。

近四个小时的观影时长确实会阻挡了一部分观众的进入,更何况还是这样一种几无情节可言的碎片式的处理方式。

但是,一旦接受了这样一种挑战,并且全身心进入到影片所营造的时空情境中去,你就会发现这种形式,具有十分巨大的能量——像是要把你吸进去一般,呈现出一种朴实但是直击人心的穿透力。

导演托马斯 · 海泽(Thomas Heise)是德国重要的纪录片导演。2009 年,他曾参与过纪录片《柏林二十四小时》的拍摄。

这部略带实验性质的纪录片由超过 60 位导演共同完成,他们分别将镜头对准来自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普通柏林居民,跟踪拍摄下他们一天内的生活,因此整部影片也长达整整 24 小时,共 1440 分钟。

有趣的是,在这 1400 多分钟的生活记录里,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和柏林这座城市产生了细微但不可忽视的联系,并通过彼此之间的相互影响,形成了一种影像上的观照。

《柏林二十四小时》

10 年后,海泽导演拍摄了《故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故乡》就像是《柏林二十四小时》的一种变奏,只是这次将跨度延长到了近百年的时空维度之中。

导演试图用那些零散的证据,去挖掘、翻新,从而跨越近一个世纪,去追寻记忆中的点滴存在。

在这近百年的家族历史中,导演将其与私人信件、官方文件、录音、照片、图画以及其他各种历史证据拼凑而成。可以说,这部电影更像是一部考古作品,或者是一部庞大的家族谱系史。

正如导演本人曾经写过的论文标题一样:「考古学是关于挖掘的(学科)」(Archaeology is about Digging)。这篇论文被收录在他的好几部电影的 DVD 小册子里,包括 2009 年的电影《材料》。

这篇论文不仅是导演本人自创作以来一贯坚持的作者风格和美学意义;同时,更是他长期处在被压迫的环境下的一种对于事实和历史的追寻。这里的「考古」,不仅是对于时空的挖掘,更是对于真相的挖掘。

从一战,到柏林墙倒塌,影片将德国社会所经历的百年现代史,浓缩进一个庞大复杂的家族史诗当中,并由此牵扯出了整个家族内强烈的私人情感。

父母、夫妻、兄弟姐妹、亲朋好友,文字与素材记录下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问候、讨论和道别,也记录下了一段段漫长真挚的爱的旅程,以及一段段即便身处人生绝境仍然心怀乐观的痛的回忆。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观众来说,想要掌握这庞大的家族系统内的人物关系,的确是复杂的工程。因而在看的过程中也需要不断地思考和梳理,一不留神可能就又错过了更多的信息。

只是,对于导演本人来说,让观众清楚地掌握片中人物的联系并不是最终的目的。那些碎片与碎片之间的空白,恰好给了观众思考的空间。而这种不确定性,往往才是让观众想要去探究更深层次的内容的动力。

02

《故乡》毋庸置疑是一篇电影论文。

这篇「论文」从一开始就以导演的祖父威廉(Wilhelm)的立场和观点论述:「一个人在和平年代杀人,会被当作凶手;战争年代里这么做,甚至杀死更多的人,却会被允许甚至奖励。」

而战争结束后,教育缺失、迷信渐生,未来的仇恨和战争恐怕会进一步发生。

1912 年,年仅 14 岁的威廉 · 海泽在某次随笔作业中写下的这句话,竟成为了日后战争阴影笼罩下的某种预兆。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夕,战争的硝烟已经开始蔓延。

接下来,导演进一步介绍了自己的祖母伊迪丝(Edith)的相关背景,以及她与祖父威廉之间的故事。

由于 Edith 家族犹太人的身份,双方的家庭都在历史某个交叉的时间节点进入到纳粹的视线中。于是接下来的信件里,我们能够看到的不仅是两人之间对爱情的渴求,更包含着一种极端战争环境下的爱而不得的无奈,以及对于生命仅存的一丝希望。

影片不仅讲述了大的社会环境如何影响了两个家庭,更重要的是,通过信件、日记、录音这样的私人记忆,试图连接起一条爱的纽带。而这种羁绊,在外界的影响下,又反过来消解这种矛盾,试图用爱与温柔来弥合伤痛的烙印。

在导演眼里,这样对于以往家族史的「考古」更像是一个艺术过程,而并非学术过程,因为在这些素材中间存在着可能性,而非确定性。在具体的时间节点、真挚的情感温存面前,这一条条象征羁绊的纽带俨然串联起一张庞大而充盈的关于整个家族的爱之网,时间的顺序已然变得不再重要。

影片打破了传统纪录片的形式,而仅仅是利用碎片之间的间隙(无论是声音碎片还是影像碎片),来编织和组装整部影片的结构。同时画面与声音在某种程度上的割裂和融合,也强化了这部影片整体带给人的纷繁的观望视角。

导演本人的旁白,配上那些历史的、时代的、含义不明但又似乎充满隐喻意味的镜头时,观众宛如能够感受到时间的缓慢流淌。甚至通过不同时期的环境对比,来表达自己的思考与批评。

那些旁白,清楚的有如真相的见证,又恍惚的宛如鬼魅的呓语。某种程度上说,它们更像是一次对于社会、时代和历史的再次回顾和亲历,甚至是一种对话——一种跨越漫长时空旅程的,如今的导演自己和昔日的家人之间的对话。

03

除了对于政治、环境、意识形态格局等多方面的讨论,我们甚至还可以透过那些悲惨的境遇,从导演的家人们的信中读出一丝仅存的诗意和豁达,以此来感受到他们乐观勇敢的精神。

比如,导演的父亲沃夫冈(Wolfgang)和叔叔汉斯(Hans)在被捕进入劳改营后,在给父母的一封信里写下了这样的话:

「前天的天很蓝,阳光也耀眼温暖,现实出一种和冬天不同的蓝色,更深更湿润。我放下铁锹,靠在快要被铲空的碎石坑边,享受着那似乎弥漫在乡间的温暖宁静,可惜,现实惊醒了我。美不过是恐怖的开始,恐怖将自己掩藏在美丽之下,自由和规律的联合,那成为绝对必须的东西。」

从自然环境描写到自己的内心环境,字里行间里流露出对于生活的细微观察,以及内心敏感细腻的呈现,伤感、无奈、令人心碎。

即便前途未卜,仍可享受片刻的安宁。若不是拥有强大的心里承受力和对于美和爱的感知力,怕是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来。

此外,我们还听到了伊迪丝(Edith)的父母马克斯(Max)和安娜(Anna)的来信,他们毫无保留地欢迎威廉来到他们的家庭,成为他们的女婿——即便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将被送往不同的集中营,去那里迎接死亡。

在信中,他们写道:「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让亲爱的姑娘,遇见一个能完全理解她本性的男人。感谢我们最亲爱的姑娘的描述,我们已经非常喜欢你。你的品格也让我们相信,你能给她一个幸福满足的未来。」

在这些段落中,导演通过一个个长镜头,平稳地讲述着关于历史、流亡和爱的故事。电车在维也纳大街上行驶,后车窗向我们展示了被雨模糊了的城市景象,在雨水的冲刷下,历史的面貌却反而变得愈发清晰透彻;地铁站里情侣热情地接吻,道别前的拥抱和亲吻,以及回头的小细节,热烈而延绵,让人感动。

在导演的观点里,黑白意味着更清晰。一些都是那么的平缓、自然,仿佛这里并不是人间炼狱,他们未来将要前往的也不是集中营。观众似乎也渴望通过导演的讲述,一眼看穿这历史的模糊迷雾,让视线直达真理的彼岸。

然而那一张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记录着各种姓名的「死亡名单」,在平静中透露出一种末日的气息,像是在无声地宣读着众人的命运。

04

影片总共分为四个篇章,通过某种文本时空的还原,影片呈现了这个家庭在动荡的时局中所经历的被撕裂感,再试图以一种零碎的、漂浮的,甚至是「不加节制」的方式,借「信」还魂,再一次对于亲人、对于故土、对于被镌刻的历史,做出某种全面的记录和缅怀。

而片名也是对这整部影片的一个补充说明。故乡,故乡在何处?战火中的故乡,或许只存在于这些碎片所构成的历史时空之中吧。

从这个角度上说,身处现代社会的我们,透过别人的信件、日记、录音等存在的证据,穿越漫长的迷雾,来回望一次上个世纪的历史缩影,倒也不失为一次奇妙而动人的观影体验。

生活不是过去式,生活是进行时。无论是对于谁来说,那些昔日被记载的回忆,其实都是当下未完成的进行曲,它们所有加在一起,构成了我们每个完整的个体。

而生活,始终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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