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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解析土耳其为何出兵叙北部:一条大河引发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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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于 10 月初宣布从叙利亚北部撤出部分军事力量,土耳其随后宣布发动代号为 " 和平之泉 " 的军事行动,进攻叙北部库尔德人聚居地。

为了更近距离地报道战争和事实真相,央视驻叙利亚记者朱雪松于当地时间 14 日由叙首都大马士革出发前往叙北部第一大城市阿勒颇,并每日由阿勒颇为中心前往较为接近战区的多个边境城镇采访拍摄。当地时间 18 日,在土耳其对叙北部军事行动进入第十天,采访团队首次跨过幼发拉底河,探访了位于河东岸土叙边境地区的叙利亚北部城镇科巴尼,根据叙利亚库尔德武装与叙利亚政府所达成的协议,叙政府军已经正式进驻这座重镇,与库尔德武装一起应对土耳其方面可能发起的进攻。

遇见幼发拉底河

科巴尼位于叙利亚阿勒颇省东北部,幼发拉底河东岸,是叙利亚最北部的城镇之一,由叙库尔德武装 " 人民保护部队 "(库尔德语:Yek ney ê n Parastina Gel,缩写为 YPG)控制。我们凌晨四点半从阿勒颇出发,沿着叙东西交通要道 M4 号公路行驶,先是抵达了幼发拉底河西岸,跨过河上的一座桥,就到了河东岸的库尔德控制区,接下来再行驶十五公里就可以到达科巴尼城中心。

因为路途颠簸,再加上一直在车内抱着电脑工作,根本无暇欣赏窗外的风景,偶尔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漠漠黄沙和被战火摧残的建筑废墟。但是当我们抵达幼发拉底河西岸时,还是被眼前的美景震惊了。这条在中学历史教科书上听到过无数次的河流曾经那么遥不可及,可如今竟然真实地展现在了我们的眼前。河面不宽,水流也并不湍急,但仍予人以开阔无垠的感觉。在部分同行媒体的要求下,车队暂停前进,有几家媒体甚至启动了卫星传输设备,在河边做起了电视直播连线。

幼发拉底河发源于土耳其境内的安纳托利亚山区,依赖雨雪补给,流经叙利亚和伊拉克,下游在伊拉克境内与底格里斯河合流为阿拉伯河,注入波斯湾。如黄河长江孕育了华夏文明,尼罗河孕育了古埃及文明一样,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孕育了后人熟知的两河文明。数千年来,在幼发拉底河水的滋润下,在两河之间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生活的人类得以世代繁衍生息。

潜在的隐患

然而,幼发拉底河终究是条跨国河流,不单单属于任何一国,而是由多国所共享。围绕着水资源开发问题,位于河上游的土耳其与位于其下游的叙利亚、伊拉克数十年间一直争论不休,冲突不断。而幼发拉底河的水源之争又是如何与本次土耳其打击叙库尔德武装扯上关联的呢?这还要从一战时说起。

1916 年 5 月 16 日,一战的中东地区战场胜负未分之时,英国、法国、俄罗斯之间签订了瓜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秘密协定。这份协定的草案是由英国的中东专家马克赛克斯和法国外交官弗朗索瓦皮科制定的,因此被称作《赛克斯 - 皮科协定》。按照协定,叙利亚、安那托利亚南部、伊拉克的摩苏尔地区划为法国的势力范围;叙利亚南部和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现伊拉克大部分地区)为英国势力范围;黑海东南沿岸、博斯普鲁斯海峡、达达尼尔海峡两岸地区为俄罗斯势力范围。

该协定完全无视中东地区的自然地理、民族、宗教和历史传统,硬生生把阿拉伯人、库尔德人和土耳其人都划分到不同国家。尽管这一划分领土和势力范围的方案后来没有完全实现,但却划出了黎巴嫩、叙利亚和伊拉克三国领地的雏形,也为日后的中东地区问题埋下了诸多隐患,其中最大的隐患之一就是库尔德人问题。

夹缝中生存

库尔德是一个生活于中东的游牧民族,总人口大约 3000 万,在中东是人口仅次于阿拉伯、突厥和波斯民族的第四大民族。受到《赛克斯 - 皮科协定》及后续历史事件的影响,库尔德人被分散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等国,始终没能建立自己的国家,其中以居住在土耳其的库尔德人口最多。

因为在语言、文化和家庭传统上与土耳其人大相径庭,土耳其库尔德人与土耳其人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随着 1984 年,阿卜杜拉 · 奥贾兰(Abdullah calan)在土耳其建立的库尔德工人党(库尔德语:Partiya Karker ê n Kurdistan,缩写为 PKK)转型为军事组织,土耳其库尔德人与土耳其政府矛盾日益激化。

土耳其政府为了分化库尔德人,决定在土耳其库尔德人的聚居地——幼发拉底河的上游修建蓄水大坝等工程,由于建设水坝必有蓄水区,蓄水区内的村镇在水坝建成后将被淹没,因而当地居民必须搬至他处。土耳其政府以此迫使库尔德人迁离当地,达到打散其凝聚力的目的。

土耳其政府的做法收到了成效,但也愈加激化了其与库尔德人之间的矛盾,直至近年,土耳其仍未停止其继续修建水坝的计划,土耳其库尔德武装也多次对水坝修建场所进行了袭击。

△ 2016 年土耳其政府军和库尔德斯坦工人党武装交战照片 图片来源:法新社

对外,土耳其的大兴土木也多次招致了下游国家叙利亚和伊拉克的不满。如 1993 年,土准备在幼发拉底河上建设比雷吉克大坝时,叙、伊两国都照会土政府,反对建设该大坝。再加上干旱,土向叙的下泄流量由 500 立方米每秒减少到了 170 立方米每秒,引起了与下游国家关系的紧张。

叙利亚的报复

土耳其国内愈演愈烈的库尔德问题让身处劣势的叙利亚看到了机会,叙利亚希望借向流亡到叙境内的库尔德工人党员提供资助与政治庇护,迫使土耳其在幼发拉底河水资源分配问题上让步,但此举彻底激怒了土耳其。1998 年 8 月,叙土两国在边界部署重兵,一度达到将要开战的地步。后经谈判,叙方做出让步,允诺不再支持土耳其 " 库尔德工人党 ",叙方还将该党领导人奥贾兰驱逐出境,双方危机告一段落。土叙两国最后于当年 10 月签署《阿达纳协议》,其中规定:土耳其可以越境进入叙利亚边境 5 公里的地方进行反恐行动。

今天看来,这份协议中的内容与土耳其近期一直宣称的想要在叙北部建立所谓的 " 安全区 " 是何等相似,21 年过去了,土耳其在叙境内的 " 反恐 " 深度由 5 公里增长到了 30 公里,平均每年增长 1 公里多。

因土方在当时表达了与叙方就幼发拉底河水资源分配问题上进行合作的意愿,自此一直至 2010 年,叙土两国就幼发拉底河水资源开发问题一直合作得顺风顺水,两国双边关系也随之回暖。

△ 2004 年阿萨德访问土耳其照片

危机爆发后

2011 年 2 月,两国分别在土耳其哈塔伊省与叙利亚伊德利卜省举行了共同建设哈塔伊省边境水利设施的动工仪式,而后没多久,叙利亚危机就爆发了。

在面对严峻的国内形势和支持反对派的北方强邻土耳其威胁的形势下 , 叙利亚重新打起了库尔德人这张牌, 叙利亚政府开始试图通过与本国库尔德人进行合作,来遏制土耳其对叙利亚局势的影响。

土耳其当局则称叙利亚库尔德武装组织 " 人民保护部队 " 及其政党 " 叙利亚民主军 "(英文:Syrian Democratic Force,缩写为 SDF)是土耳其库尔德工人党的外延,目标都是武装争取分离,都是恐怖主义组织,必须歼灭。分析则认为,正因为叙利亚库尔德人聚居区的战略位置,土耳其希望凭借介入叙利亚危机而解决这一地带的库尔德工人党等武装割据问题。

继 2016 年 8 月发起 " 幼发拉底河盾牌 " 和 2018 年 1 月发起 " 橄榄枝 " 军事行动后,土耳其武装部队于 2019 年 10 月 9 日开启了 2016 年来针对叙利亚库尔德武装的第三次越境打击,代号为 " 和平之泉 "。

△叙政府军将叙利亚国旗与 " 人民保护部队 " 旗帜插到科巴尼海关大门上 (朱雪松 拍摄)

何以为家

从科巴尼离开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余晖中的幼发拉底河宁静而美丽,水鸟和鸳鸯不时划过河面,荡起金色波光与水痕,雾蒙蒙的山岚飘到河面上,仿佛在酝酿一场梦境。同行的媒体车队再次停驻,我们也暂时放下了因战争而时刻绷紧的弦,下了车在河边小坐了片刻。

△ 黄昏中的幼发拉底河

美景当前,我却无心欣赏。我的脑海中一直回味着一位当地居民在采访时告诉我的话,他说他很害怕战争,当年极端组织围攻科巴尼时已经让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我问他为什么不逃跑呢?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我不知道要逃到哪里才是家。

媒体报道,当时极端组织围攻科巴尼,时间一直从 2014 年 10 月持续到 2015 年 1 月,观察组织称超过 1600 人在战斗中丧生,有 30 万库尔德人逃离家园。

当时的交战的地点是否包括了我所处的这段河床?据说极端组织在撤离的时候劫持了大批平民作为人肉盾牌,他们的血是否都流进了河里?想到这里,我便不敢再想下去了。

△ 科巴尼市区一处壁画 (朱雪松 拍摄)

幼发拉底河曾经用它的丰沛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壤滋养了灿烂的古代文明,这样的慷慨无私、寂静丰美,如同母亲一般守护着全家,可到了现代社会,却无法让共同栖息于其沿岸的人类和平共处,如果河水有灵,它该向谁倾吐自己的无奈与悲哀?(央视记者 朱雪松)

栏目主编:张武 本文作者:央视新闻客户端 文字编辑:宋彦霖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朱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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