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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周杰伦背后的男人

盖饭GetFun 09-17 2

中途从清华退学的不羁才子高晓松老师,时常会在半夜和友人去 KTV 唱歌。有次吼到半途,他听到一段歌词,考据癖发作,将整屋子正在兴头上的人赶出去另开一间房,自己则气沉丹田,将这个人写的歌全部找出来,循环播放听了四个小时。

习武之人切记 仁者无敌

是谁在练太极 风生水起

快使用双截棍 哼

我用手刀防御 哼

一个自小习武、善用双节棍的少年翩然跃起。一场热血的比斗,酣畅淋漓;正让人担忧主角双节棍被打掉要用手刀防御时,一阵悠扬的钢琴旋律后面就接了「漂亮的回旋踢」。

原来,这歌讲的只是一场电子游戏对局,你小时候肯定玩过,名为《拳皇争霸》。

高老师惊了,原来歌词还能这么写?很不服气,回去闭门谢客,只干一件事:写歌词,誓要一决雌雄。

憋了三个月,写了《杀了她喂猪》、《彼得堡遗书》,宣告放弃。

而这首让高晓松纠结如此的歌,是周杰伦的《双截棍》,歌词作者叫方文山。

第一幕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2018 的春夏之交,周杰伦发了首新歌,名叫《不爱我就拉倒》。这要是放在十九年前他刚出道的时候,敢这么写,估计真的就要拉倒了。

一池春水炸出无数网民,「自己粉的偶像,跪着也要听完」「杰伦啊,作词这种事让文山来好吗?」「救救孩子」「方文山,给周杰伦写词要多少钱,我们众筹」……

「哥的胸肌」这种小学生歌词,男歌迷看了会沉默、女歌迷听完会落泪。登上热搜后,还在山里看萤火虫的方文山,微博评论区顿时沦陷,粉丝纷纷喊他回去给周杰伦写歌。

周杰伦也不是不想让文山给写词,只可惜各种爱好缠身的方文山,晃荡在他布满旧物藏品的办公室,累月拖稿。

方文山创作了一首藏头诗《青头叹》,「一首歌词都没写,哪来的时间写诗」,周杰伦来了公主脾气,拿起手机给方老师发了条短信「歌词都不写,青头叹,叹什么叹,叹你个头啦」。 然后他就自己上了,《梯田》这首歌的歌词前面,又给方老师写了一段话。每听一次《梯田》,就能看一遍这前言。

文山啊等你写完歌词

我都出下张专辑喽

没关系慢慢来

这首歌我自己来

第二幕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

时间回到 1997 年。吴宗宪左边站着选秀出身、容貌普通、不善言辞的周杰伦;右边站着工人阶级、音容粗犷、自荐而来的方文山。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番,一句「你好啊」之后冷场。

按理说是两个并没有看对眼的人,怎么会一起做音乐呢?

普通蓝领家庭出生成长的方文山,父亲是工人,自己也是个工人。

因为家里穷,小学的时候他就拿着展开和自己一般高的编织袋,在工地上捡施工后不要的细铁丝和空罐子。除了日常的捡破烂,还去送报纸、当球童。小孩子能干的活计,他都干全了。稍微大了点,上了国中,就到工厂的生产线上拧螺丝,反复循环上千次,就是他一整天的全部生活。

物质上的艰苦,只能用精神爱好进行排解。方文山喜爱宋词,迷恋「蝶恋花」「念奴娇」的韵律,对南唐后主李煜尤其崇拜。「不爱江山爱诗词」,是两人的共同点。

不过这个爱好对他学业的帮助有限,除了国文和历史,其它成绩一概满江红。家里人并没有对他有多大指望,姐姐叫他去读高职电子科系,他也就去了。接下来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头。

职高电子科毕业,方文山的第一份工作进纺织厂当机器维修员,主要工作是跟在组长背后拿工具,然后做一些诸如爬进机器里清灰的杂活。

两年后,他换了份工作,当送货员。开车到便利商店卸货、上标签,一个月三万五台币。

又过了三年,第三份工作变成了安装及维修大楼的对讲机。全称「防盗对讲系统技术安装工程师」,听起来是很有高级感的职位。但平日里一身工作服外加灰头土脸爬高上低的工作内容,还是让别人更习惯称呼他为「水电工」。

第三幕

帘外芭蕉惹骤雨 门环惹铜绿

做「水电工」期间,方文山利用空闲,上了一年夜校,专门学习编剧。因为,在这个少年心里,慢慢酝酿出了一个电影梦想,和现实不同,梦想中的世界五色斑斓。经过不成系统的学习,他试着写出一部剧本投递给影视公司,可是当年整个台湾的影视圈都不景气,于是他就琢磨着「曲线救国」——先写歌词,为自己的影视梦想铺路。

或许正是因为方文山一心想做电影编剧,所以他写的词都有相当的实景化特色,也从不直言爱恨情仇,而是用间接或比拟的方式娓娓道来。这种写作方式极具个人特色,当然也就没那么容易被大众接受,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投递出去的歌词屡遭退货。

他给自己想了个办法:一年写一百多首歌词,将这些歌词合在一起集纳成册,还打了个目录分别寄出,一共投递了一百家公司。《方文山的歌词大全》出世三个月,如石入海,了无音讯。他灰心丧气,准备继续自己的蓝领人生。

1997 年农历七月,大半夜十二点,方文山接到一通电话,台湾传统讲「七月鬼门开」,刚好他又有些迷信,接起电话的一瞬觉得脊背发凉:

「喂,我是吴宗宪」

「搞什么啊,我都要吓死了,别开玩笑啦」

「我真的是吴宗宪啊」

吴宗宪当时已经是台湾乐坛大佬,其地位不亚于今日的周杰伦,又怎么会主动找上自己呢?「口音是还蛮特别的,别人应该学不了这么像」这样念着,虽然还是挺怀疑电话那头是个骗子,但转念想想,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方文山骑着摩托车,从桃园一路到台北,成了吴宗宪公司的小助理,月薪对半打折,比以前送货的时候赚得还少。

从写的电影剧本被退货开始,成为助理的方文山写的歌词也屡屡碰壁。写了《眼泪知道》给刘德华,刘天王不太懂文人的小情趣,念叨「眼泪怎么会知道,眼泪要知道什么呢?」,于是无果;写了《忍者》给张惠妹,阿妹说不合适,您还是拿回去吧。

这根「最后的稻草」,方文山再三遭到退货也不愿放弃。他开始加班加点的研究、写词。驻扎在工作室,吃在这里、住在这里,还和刚认识的一位姓周的兄弟结伴打地铺睡在这里——这位「兄弟」,在几年后就会极速蹿升成为天王级的人物。

第四幕

冉冉檀香透过窗 心事我了然

千禧年拉开一个时代新的篇章。那时候,还珠女孩和 F4 刚杀入偶像圈,大势韩流初次亮相,李小璐还是个演「天使」的清纯少女,Nokia 的贪吃蛇是最流行的游戏,街头巷尾开始传唱着一阵「哼哼哈嘿」的奇特曲调。

赶着落日昏黄的余晖,骑着单车穿过小巷,扔掉书包和被蹂躏了一天的回力鞋,直奔自己那不足 5 平米的小天地。用铅笔卷了卷反复播放后松弛的卡带,就算盗版也异常爱惜——今天的选曲,是准备明天在女生面前露一手的《双节棍》。

那应该是如今已经步入中年的 80 后写在青春里的珍贵回忆。而创造这一神话的两个年轻人,在当年,却并非自主选择结成搭档。

吴宗宪招揽的这批人才里,和方周两人这般屡被退稿的不多,睡在工作室没日没夜写歌的不多,一首接一首高产的不多 …… 其实压根是——就只有这两个人。一位写歌,一位写词,二位天天窝在一起。没有谁嫌弃谁——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们都不被看好。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吴宗宪也差不多放弃了,两人自己骑着摩托车去送 demo,连写歌带送货还加上门推销,身兼多职,顽强求生。

渐渐地,也有那么几首歌被选中,杯水车薪,略缓颓势,终于迎来了周杰伦命运式的发迹,谁也没想到这个吐词不清、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能得到这般社会影响力,用「席卷华语音乐圈」一词形容当时的「周杰伦效应」毫不夸张。

周杰伦站在了幕前,方文山开始在背后助力,落难兄弟,友谊坚固,且方文山确有其「一技之长」。

两人合作推出的《东风破》《菊花台》《千里之外》等歌曲,把中国传统文化与当代流行时尚完美结合,开创了具有鲜明个人色彩的「中国风」。

方文山创作的第一首「古风」歌曲收录在周杰伦第一张专辑里,名为「娘子」。市场反应极好,他也借此首次入围金曲奖最佳作词。台大中文系教授洪淑苓说:「娘子这首词里面,他是说,娘子你总是折一枝杨柳,然后在溪口边等我,这个不就是杨柳岸晓风残月,那种离别送別的情境吗?」

业界一片叫好,极大鼓舞了方文山的创作热情。自小对中国古典文学深刻爱好的积淀,化为笔墨,成为一首首经典的中国风流行乐,也成为当年少女们歌词本上一笔一划细心雕刻的回忆。

中国风的歌曲有增无减,是好是坏,问方文山最清楚,从娘子唱到双节棍,东风破到发如雪,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独爱中国风。

方文山和周董,多年来有一套自己的合作方式。周杰伦将做好的 demo 给到方文山,然后由他自由发挥,并不多加干涉,最后填好词两人再一起雕琢。

以《青花瓷》为例,创作过程大概是这样:方文山觉得青铜器还挺酷的,想以这个为主题写歌,然后听到杰伦的 demo,是个浪漫、柔和的调子,就要改个思路。可是还是想写古代的器物,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决定以如今仅存几十件汝窑器作为主角。

「天青过雨」是汝窑上品中的上品,存世极少,也是最美丽的颜色。受古代的科技限制,这种釉色需要工匠等到烟雨时节特定的空气湿度和温度下才能烧制出来。工匠不知道烟雨什么时候来,只能等待。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方文山一笔写就,不愿再改。哪怕天青色是汝窑青瓷,青瓷是青瓷,青花瓷是青花瓷,这两个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创作完毕,方文山对周杰伦说「写好了,名字叫《青花瓷》」。周杰伦楞了一下:「哦,好的」——其实他听成了《青蛙池》。不太能理解,脑补了一下「青蛙就是说人生有多个阶段,最后扑通跳下水,是说爱情的结束」。抱着这样的期待,看到真正《青花瓷》歌词的周杰伦自然十分惊讶。

看到周杰伦这边唱个不停,他很得意。

《青花瓷》不仅歌火到大江南北,还带动了相应的「青花瓷经济」。一时间,以此作为卖点推出了不少器具、同款、古风,直接唱上了 08 年春晚。

第五幕

瓶底书刻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方文山说:「和他合作这么久,就像一对夫妻,过日子久了,什么样的经历都有过。他不是那个性格。不会当面说:这一首,完全就是我想要的。但是有时看他很得意,自己唱个不停,我知道他其实很喜欢。」

周杰伦常常喜欢在方文山生日之际捉弄方文山。有一次,周杰伦逃到方文山单位楼下声称有狗仔队围追堵截他,向方文山求救。方文山想都没想直接带周杰伦上自己的车,一路逃离开到自家地下停车场。一直到所谓「狗仔」追到停车场,拿出生日蛋糕,方文山才发现一切都是周杰伦设计好的。

你来我往,方文山在周杰伦生日之际也要「报复」回去。他在周杰伦去公司的必经之路上,请了几个朋友扮演交警拦截周杰伦的车,杰伦以为是真的交警,乖乖听从摆布,直到 " 交警 " 按照方文山交代好的,要求周杰伦「大声唱一段双截棍来听听」,表演露馅,没能按计划完成全套,但还是把周杰伦吓得够呛。

一次颁奖典礼上,方文山和林夕一起颁最佳男歌手奖给周杰伦。周杰伦上台后,很客气地直接与林夕握了手,接着就喋喋不休地开始说方文山的趣事。

林夕看着两人互相打趣,静静不做声,在方文山表达了和他一起颁奖的荣幸后,却并没有例行公事客气回应,而是有些落寞地笑着说「我很羡慕你,你至少还有周杰伦,而我,连王菲也不在了」。

落幕

那个时常穿着格子衫、带着低檐帽,扎着小辫子的「文人」在丰衣足食后,义无反顾的追逐自己幼时的梦想。

跨界如隔山,方老师勇于追逐梦想的冒险精神值得赞扬,将已踏上神坛的半只脚放下来,开始围着梦想打转。

然后,得到了他久违的,只在「退货时期」经历的差评。

文字,是我唯一的嗜好和工作。

他成为诗人,崇拜李熠自诩李清照,继写了一百首歌词后,他又写了一百首素颜韵脚诗;又成为老板,开出版社,将自己的诗集等其他文学作品出版;还兼职老师,《方文山的音乐诗词课》最近刚刚上线,正在做宣传;他独创「方道文山流」,将古风和韵脚推广,开山立派。

梦想的顶点,是「水电工」时期,拖着做了一天工疲惫的身体,坚持去上夜校编剧课的电影梦。2013 年,《听见下雨的声音》由他执导出世。为此他筹备五年,只可惜周杰伦演唱的主题曲都比这部电影本身有名。

看过他的电影和诗集的朋友说「倒也不是差,也能体会到他想渲染的那种意境,但还是觉得他去写歌词更好」。

他没有出现在台前,没有著书解析自己内心世界时,「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让一众歌迷臆想,隐藏在古韵内涵之间,此人有什么样的缥缈过往。可当他站在台前,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后,「腼腆」的文人没能震住场子。

翻开方文山的《方道 · 文山流》,扉页是《兰亭序》的歌词,字体仿佛是活字印刷上去的,纸张的质感很厚实,能感觉到用心。书里散文式的记录了一些随笔,信徒们得以走进教主内心而喜悦,但仅仅是欣赏方文山歌词意境的其他群众,难以接受。甚至,一度说他是《商道 · 敛财流》。

岁月无情十九载,2000 年两人横空出世,独扛华语流行乐大旗,将「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和你等雨的屋檐」谱成歌词范文。成为传说后的那段日子,你有你的娇妻爱女,我有我的经史子集。

不过,呼唤方文山回来给周董写词的歌迷们,更加怀念的或许还是彼时「你未成家他未立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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