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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明和三船敏郎最后一次合作,也是最好的一次

虹膜 08-23

黑泽明的《红胡子》讲述的是十九世纪初的日本,这是一篇充满激情的人道主义宣言,也几乎是他所书写的最后一篇有关于堪称楷模的人的文章。

《红胡子》

1965 年,在完成了两年的拍摄后,这位大师转向了一些不完美、有缺陷的角色——其中之一就是《乱》(1985)中的男主角,这部电影的灵感来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红胡子医师,是他所创造的人物中,在每一方面都最为善良、道德的角色。在这部电影中,你可以感受到黑泽明最美的本性。

在他职业生涯的第二幕中,他允许沮丧和怀疑贯穿始终,并以有关长崎灾难的《八月狂想曲》(1991)和讲述了深受学生爱戴的老教授的《袅袅夕阳情》(1993)作为这阶段的落幕。后者片名的意思是「还没有 !」。教授在学生举办的生日聚会上背诵了这首诗。

他还没有死——还没有死。黑泽明可能在这位教授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他本人后来于 1995 年辞世。

这个叫红胡子的人是一个有百年历史的乡村诊所的负责人,这家诊所专门救治穷困潦倒甚至身无分文的人。红胡子由三船敏郎扮演,这是他与黑泽明第十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合作。

三船敏郎与黑泽明

他们一起走过了多么漫长的路啊——《罗生门》、《七武士》、《用心棒》和《天国与地狱》等——在此之后,这又是两人多么安详的告别。

红胡子医生甚至没有出现在影片的开场,但他的身影却遍布诊所。诊所位于一个不起眼的社区,是一栋简朴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的房屋(黑泽明在它周围建了一个传统的村庄)。

这部电影其实说的根本不是红胡子的故事,而是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保本(加山雄三饰演 ) 的故事。他毕业于日本的一所荷兰医学院,幻想自己能快速加入幕府将军的麾下。他在诊所实习时心怀愤恨,因为他听说了诊所专横的主管和「臭」顾客的传闻。他怀疑在他这个无名职位的背后,可能有着家族阴谋。

诊所似乎允许病人和吵闹、精力充沛的护理人员以及厨房工作人员之间有一定程度的民主。

他们对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些病人,比如佐八(山崎努饰演),并非是性命垂危,但似乎还是永久地住了进来,我们发现红胡子的方法是间接地治疗灵魂和身体。从某些方面来说,诊所是一个安置所。

新来的保本拒绝合作。毫无疑问,他处于这种停滞不前的境地是不公平的。他甚至拒绝穿上医师衣袍。黑泽明为红胡子建立了一种无所不知却又看不见的存在感,最后再从后面来介绍他,在耽搁了一段时间后,又突然转向年轻的实习生。

三船敏郎赋予了红胡子一种冷淡的不可预测性;这位医生认为要通过实物和实践来教学,而不是通过讲座。

保本的第一个任务仅仅是在一位老人去世时在他身边看着他。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胜任这项任务。这太真实,太痛苦了。红胡子教人自有一套。保本认为医学是一种职业道路,而不是与病人的互动。

他被警告要远离被称为「螳螂」的美丽病人(香川京子饰演),她因为谋杀亲夫而臭名昭著,受到排挤。但她充满诱惑,保本为了帮她几乎失去性命。看看黑泽明是如何让他的两个人物共处一室来集中危险的。

这位圣人接近死亡。他每天都在为了他病友们而售卖自己做的东西。一场泥石流破坏了诊所的平静,人们还挖出了一具骨架。老人知道这具骨架是他妻子的。不,他没有杀她。事实要比这更悲惨。

他用一段令人回味的倒叙,向听众讲述了一个故事,其中包括一场地震。我们注意到黑泽明拍摄地震的效果非常好,他透过尘土、利用画面前景的动作和一群人在画面顶部逃跑来拍摄这一场面。

第二幕以红胡子和保本去妓院治疗梅毒开始。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受伤的十二岁小孩阿丰(二本照美饰演),她痴迷地擦洗木地板。她的母亲死在妓院外面,粗鲁的夫人「给了她一个家」,她本质上是一个性奴。

红胡子说她发烧了,他要把她带到诊所去住。夫人拒绝了,还叫来了她的警卫。

有一个场景非常有趣地脱离于电影情绪之外,这个场景中,红胡子熟练地运用武术、依靠他对骨头的了解,打断了所有警卫的手脚,让他们四散在院子里。然后他带走了小丰。

当他们离开时,他为自己使用暴力向保本道歉。这是贯穿影片的一个主题:红胡子对自己错误的批判。当受害者躺在那里呻吟时,他告诉他的学生,医生绝不能伤害他人。

小丰的故事为《红胡子》提供了情感内核。我不会透露太多。观众要自己去体验。但是注意(在红胡子命令保本把小丰关在他的房间里观察和治疗后),小丰在黑暗中从他身后醒来,尖叫着坐直了身子。

她就在阴影中,只有一束针尖般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老虎一样凶猛地发光。她转过身去,是个黑影。然后她低下头,她的眼睛又从黑暗中闪着光。这里的摄影设计一定非常细致。

红胡子的哲学似乎是,帮助别人会让病人成长得更好。两个世纪以前,他对心理学有一种明智而本能的理解:他不会训诫病人,也不会帮助他们「谈论」他们的问题。他把他们放在实际的环境中,让他们能够梳理自身,关注他人的麻烦。这就是治疗方法。它适用于小丰和保本。

精神崩溃的小丰,注意到一个只有她一半大的小贼在偷粥。她无比紧张,但还是给了对方一些食物,并参与到了他的生活之中。在讲述小偷的故事时,黑泽明的构图高超而精妙,画面上横贯着晒干的床单或和服的晾衣绳。

在画面的前景中,保本和一名护士在听,而在后景的上方,则是小偷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正如我所描述的,这一定很难想象。如何用这种方式组合顶部、底部、前景和后景?黑泽明用简单的优雅做到了这一点。

对我来说,电影中最难忘的一幕发生在小男孩快要死了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可怕的哀鸣。会是什么呢?这是厨师们的声音,他们冲着井里大喊小偷的名字,据说这口井能渗透到人们灵魂会去到的地心。

他们正在呼唤他回来。小丰跑出来加入了他们。这似乎是一个单一镜头,抬头看着他们呼唤着井里的人,然后顺着井壁向下,看着他们的倒影。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摄影的另一典范之处在于它是随着季节推移的。拍雨和雪,都是出了名的艰难。两者拍出来效果都很好。我们知道黑泽明在等待一场真正的降雪。他是不是也在等着真的下雨呢 ? 我从未在别的电影里见过这么潮湿的雨。

《红胡子》是一部漫长而精良的电影,这是必然的,因为伟大的医生的教训不能用简单的小片段来概括。医生需要在临终前观察病人一段时间,了解病人的情况。

我们需要观察一个认为自己有缺陷的人是如何变得完全善良的。一个不劳而获的、自视甚高的人是如何从谦卑中学习美德的。

我认为所有的医学生都应该看看这部电影。就像黑泽明的杰作《生之欲》(1952)一样,它无畏地看待生命和死亡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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