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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高尚,就可以用最卑鄙的手段吗?

看理想 08-22

美国前国务卿、国际级外交家基辛格,在他本家美国的名声其实不太好。当年曾经有记者访问他,劈头盖脸就问:"你觉得自己是不是一个马基雅维利式人物?你是不是很受他的影响?"基辛格当然要否认,因为在西方世界里面,但凡说一个人是马基雅维利式人物,那就表示这是骂人的话。

马基雅维利的名字会这么臭,是因为他写了一本恶名昭彰的书——《君主论》。

历史上公开认为它是好书、尊崇它的人,从这本书所处的文艺复兴时代的英国权臣克伦威尔开始,一直以来,都是一些名声不太好的政治人物,比如墨索里尼,比如希特勒。

马基雅维利之所以被认为是现代政治学之父,当然不是因为有人认同《君主论》里那些抛弃道德的治国建议,而是因为马基雅维利还表达了另一套与《君主论》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更是因为这样两个看似矛盾的马基雅维利,一起为后人找到了从现实出发看政治的全新角度。

然而对于马基雅维利本人来说,《君主论》也许成了他最不愿背负的标签,正如梁文道在本集最后所说:"写了一本太过出名的书,结果这本书掩盖了你所有的思想,这大概就是一个思想家最不幸的命运了。"

第221夜

君主论:历史上最邪恶的书?

1.

佛罗伦萨,一个被看不起的城邦

马基雅维利出生在1469年,15世纪后半叶的佛罗伦萨人。他的一生正好见证了整个意大利文艺复兴最璀璨、最辉煌,但是转眼就来到"末日"的年代。

拿中国历史打比方的话,你或许可以说像是晚明、北宋末期,也就是文化表现上面所有的大艺术家,所谓的文艺复兴三杰,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拉斐尔,他们在那样一个时代都出来了,但这个时代忽然转眼就结束了。

到底这个时代是怎么结束的?

1527年,正好是马基雅维利去世的那一年,一场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对意大利北部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当时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挥军侵入教宗国治下的罗马,军队在暴乱中洗劫了罗马,使得教宗国自此完全处在一个非常衰颓的地步,同时,整个北部意大利各个城邦,也都笼罩在西班牙的势力之下。

查理五世是历史上第一个自称掌握的帝国是"日不落"帝国的人,因为他所掌控的领土,除了神圣罗马帝国,也就是波希米亚、匈牙利、奥地利、德意志地区一些地方之外,还包括今天的比利时、荷兰、卢森堡、以及法国北部的一些地方,还有西班牙、意大利南部西西里等地,同时,又因为开拓美洲新大陆,他消灭了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所以你真的可以说,他的领土是一个"日不落"帝国般的领土。

1510年的神圣罗马帝国纹章(帝国四级鹰纹),包括了帝国內各大诸侯国,甚有联邦的结构 | Wikimedia Commons

面对那么庞大的军力,意大利北方这些城邦再厉害,也根本是抵御不了的,而马基雅维利就是活在那个时候:意大利北部文化上很发达,各方面好像都很先进,但实际的军力却非常衰颓。

马基雅维利算是中产阶级出身,从小他爸爸就省吃俭用地要给他提供最好的人文教育,恰好他也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他就是我们之前提过的那种人文主义学者,或者人文学者之中的一个佼佼者。于是,他29岁就开始从政,在佛罗伦萨的第二国务厅当秘书长,同时也是第一国务厅的6个主要秘书之一,主要从事外交工作。

他也曾经带领过军队,有实际的军队操作经验,但更重要的是他身为一个外交使节的经历,因为在他出使各个国家的时候,见过了很多不同的政治领导人物,在那些人物身上,他不断地学习身为一个政治人物应该有的品质是什么,他也不断在思考,一个国家之所以兴盛、一个王朝之所以衰败,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另外他还看到了当时他所代表的佛罗伦萨,虽然说在意大利北方是那么不可一世、富可敌国,在全欧洲来讲都可以说是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又有那么多文化豪杰在此诞生,或者在此活跃,但是好像,人家有点不太瞧得起他们,为什么?

说白了,那就是"弱国无外交"。所以他的外交工作担任得非常困苦,在这个情况底下,他仍然相当出色地完成了自己不少任务。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面对一个很有势力的家族的威胁时,他用成功的谈判替佛罗伦萨解了困,那个家族就是前几集给大家介绍过的波吉亚家族。

2.

佩服残暴军事领袖的

"弱国"外交大使

波吉亚家族当时正好出了一个人物,亚历山大六世,这是个荒淫无道的教宗,而他的私生子凯撒·波吉亚(或译为切萨雷·波吉亚、西撒尔·波吉亚等),更是一个残暴阴险的军事领袖,曾经为了要逼他爸爸把将来整个教宗国的权力交给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兄弟们,把他们的尸体丢到罗马的台伯河去。

又因为有人说他的坏话,他把那个人的舌头割下来,右手也切了下来,然后把舌头钉在了被切下来的右手食指上面,而这个手被钉在一个罗马教堂的外面,好让人知道,你不能够随便毁谤他,以造成一种恐怖的效果。

马基雅维利看到这个人物,跟他交谈,却居然对他非常仰慕,他最佩服凯撒·波吉亚的一次行动是什么呢?

凯撒·波吉亚曾收复了一个地方叫罗曼涅(Romagna),今天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地区。那个地方民风相当彪悍,虽然被收复了,但是心里面始终有不满,常常有点要造反的意思。

凯撒·波吉亚就派了一个助手去实行高压统治,这么做的确是稳定了局势,可是一个地方总是被一种高压戒严的方式统治,是撑不了多久的,当地人对他越来越不满,知道凯撒·波吉亚会怎么做吗?

想想看,这是你的主意,你要好好镇压那个地方,你派了你的得意助手去做这件事,那个地方的人现在都对你派去的这个助手非常不满。

于是,凯撒·波吉亚把那个人召回来,四天之后,这个人的尸体被切成两半,拦腰斩断,丢在城市的广场上,让所有当地的老百姓走过看到都知道,尸体就曝尸在那边。

如此一来,当地人的愤怒不满就弥平了,因为平常对付我们最狠的那个人,被他老大给干掉了,同时大家又非常畏惧——天哪,这个老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能干得出这种事?

全部人都震惊了,包括当时目睹整个情况的马基雅维利。

那么,面对着这样一个人物,可能要挥军威胁你的故国佛罗伦萨,你该怎么办呢?

马基雅维利跟他们进行了很复杂的谈判,同时交出了一个佛罗伦萨之宝,当时已经名满全欧洲的一个重要人物,有点人质的意味,或者说是相当于献宝,去送给波吉亚,让他们放过佛罗伦萨。

送出去的人就是达·芬奇。

所以后来达·芬奇有一段时间就服务于这个凯撒·波吉亚,但是也有人说,达·芬奇那段期间其实也充当了佛罗伦萨的密探,这里面就很难考证了。

3.

"你不用我那真是太损失了!"

马基雅维利在佛罗伦萨操劳国务,可是没多久发生了一个事故。

曾经掌握这个国家政权很久的一个家族,本来是被老百姓推翻赶走了,国家处于民主共和、稍微民主成分更多的共和状态,而这时候,这个家族居然借着西班牙的力量卷土重来,重新掌握了实权——这个家族就是美第奇家族。

他们现在回来了,"回来"是什么意思呢?那就表示,马基雅维利所服务的这个短命的共和国因此告终,当然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他坐过牢,然后被流放,流放的地方也没多远,其实就在城市外面。

我还去过他流放所在地的故居,从他的故居能够远望到佛罗伦萨著名的百花大教堂的圆顶。他就在那边天天遥望佛罗伦萨,很想回去,服务他所工作过的祖国,但是他没办法。

在这几年里面,他就做一个乡村士绅的角色,天天研究古代希腊罗马的历史著作,最重要的就是古代一些大史学家,比如罗马共和国跟帝国转型期的一个重要史学家,提图斯·李维(Titus Livius)。

李维写了一本非常重要的书《罗马史》,专门研究罗马从最早期建成、到王国、再到共和国,直到共和国覆灭变成帝国的那一段历史。马基雅维利在这些上面下了很大的功夫。

但是,在他潜心学术之前,他念念不忘的是重返政坛,贡献他的学问。就像那个年代的很多人文学者一样,他写下了一本小册子,这个小册子其实是会送回去给佛罗伦萨这时候的主人,洛伦佐·美第奇,就是希望他看到,虽然我被你们家族放逐,虽然我是你们前朝的大臣,但是我这个人的才华,太厉害了,你不用我那真是太损失了!

他要把自己治国的方略建议,贡献给这个国家的新主人,希望他们能够把自己召回去,而这个小册子,就是《君主论》。

因为是带着这样一个目的所写,所以《君主论》这本书非常简单明快、直奔主题。表面上看,它符合了当时的一种很常见的书写题材,也就是所谓的"君主宝鉴",有点像中国的《资治通鉴》,当时这些人文学者会拿一个地方过去兴衰的历史,总结道德教训,来教诲后人应该怎样治国等等。

这本书一开始就很纲领明确地区分,一个国家的政体有几种类型。马基雅维利说,世界上所有的国家政体,不外乎两种:一大类是君主国,一大类是共和国。

请注意,这里所讲的"共和国"可不是今天的意思。"共和"的原始意义其实是指——

只要一个国家的权力不是通过世袭继承,而是透过分割、不垄断于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股势力,让这个权力某种程度上拥有一种公共性,被更多人共享,就可以叫做共和国。

在这种共和国里面,民主成分是可多可少的,最少的时候,可能就是一种寡头共和,但是多起来的时候,就像马基雅维利服务的佛罗伦萨共和国,是把人民分成各种不同的社会团体、组织行会,不同的行会、工会都有各自的代表,一起来共享决策,来享受这个国家大政的制定与颁布等等。

马基雅维利就说,这种共和国不是我们的主题,我先不讲它了,我们来讲君主国吧。君主国又分两种,一种是继承得来的君主国,父亲是君主,所以你是君主,这种我们也不管,我们专讲新创建的君主国。

新创建的君主国还分两种,一种是你靠自己的能力才华,你掌握庞大的军队,然后打下一片江山,这种我们也不谈了,我们谈另一种——靠着运气跟外来的力量,新当上了一个国家的君主。

为什么他只讲这种?因为这就是回朝的美第奇的情况。美第奇家族是借着西班牙的力量,十多年之后重返佛罗伦萨,所以他是针对他们写的。

4.

"一位英明的统治者绝不能够

也不应当遵守信义"

他说,你们这种君主国要注意一点:掌握机运

机运,向来都是欧洲人很看重的事。在罗马那个年代,他们把运气当成一个女神,女神是好的,但运气总不一定对我们每个人都那么善良,所以人应该要努力做一些事情来吸引女神的注意,那做什么事能够吸引她呢?当然是要有很雄性的美德,比如说你的勇敢、你的刚强。

但是到了中古,大家都信天主教了,运气女神的神话象征还在,可是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大家都觉得,俗世间的东西运气好或不好,无所谓,重要的是看死后的世界,你是不是灵魂得救、上得了天堂。

然而,到了文艺复兴,这套信仰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时刻,所以大家又开始重新关注俗世的运气、俗世的成功、俗世的名声,大家又开始谈政治中运气的作用,觉得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碰得上,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要为机会来临那一刻,做好充足的准备,而机会一到的时候,你要刚猛强健地去掌握它,把它的效益发挥到最大的程度。

于是从这里开始,《君主论》就非常有层次地去建议,一个新的君主该干些什么。

《君主论》选段

这段话,哪怕是今天听起来都会觉得,好像不太好吧,放在那个年代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虽然过去教会的传统权威已经崩解,整个社会的道德已经差不多沦陷了,但是一般的人文主义者在给国家领导者建议的时候,还是劝他们,你要做个好君主,要当个好领袖,品德要好。有点像我们中国儒家,你要当一个好皇帝,你必须先把自己变成一个圣人一样的人物。

那个年代人人都是这么写,但是马基雅维利不,他不仅不这么写,还批评这么写的那些人,批评提倡那种"当好领导者必须先当好人"的建议。

他说,一个领导者、一位君主,如果你做的全部都是道德上应该做,但不是实际上要做的事情,那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5.

《君主论》里给出的缺德建议

什么叫做实际上应该做的事?就是用最现实的眼光来看,统治一个国家,特别是这么一个新创建的君主国时,你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首先,放大点来看,当年北部意大利这些城市国家,国家都比较小,大部分都不太有自己的军队,那时候都喜欢用雇佣军,来自别的地方的职业军人,给他钱,他就帮你打仗。

当时全欧洲最有名的雇佣军就是瑞士,跟我们今天想象中的这个和平中立的国家不一样,当年的瑞士是好勇斗狠的国家,那时非常穷困,所以大部分的老百姓都是出去打仗当兵。

这些雇佣军有个什么问题呢?根据马基雅维利的亲身经验,在他当年曾经参与过的军事行动里面,他目睹自己这边的一个雇佣军临阵变卦不打了,甚至倒戈,因为对方给的钱更多。

这就是他们的问题,这是一群唯利是图的人,你怎么能够把国家的命运交托给他们呢?

在这么多小国家里面,每个国家都要谋求生存,要谋求生存,首先要注重的是,一个国家一定要有好的法律跟好的军队,但是好的军队更加重要。

他甚至说,有好的军队自然就会有好的法律,所以任何一个君主,必须全副心思地搞武装、搞军事,这才是保护国家的生存之道,而一个君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确保政权稳定,确保这个国家能够活下去,为了这个最高的目的,你应该什么事情都要干得出来。

大部分人都会讲,当一个好的君主,应该要守信诺。刚才我们读那段已经告诉我们了,其实守信并不重要,在必要的时候,你应该把所有曾经发过的誓言、诺言,全部都抛弃掉。

通常又会说,一个好的君主,不应该太过残暴。他也认为,没错,你永远用残暴对付你的百姓,你的政权不会稳定,但是必要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可以残忍一下?

这本书里最常出现的一个人物,就是刚刚说的凯撒·波吉亚,一个历史上非常有名的恶棍,但是在这本书里被当成一个英雄人物、一个模范,要让所有的新君主好好学习,他是怎样的榜样呢?那就是恩威并施。

他很简单地说,但凡一个君主要干坏事,比如征服一块领土,要让那个地方平定,坏事就要一次干完,而且要猛烈。

首先一定要把这个新领土上面最有势力的人全部铲除掉,不要留下祸根,然后宁愿得罪这些当地的权贵,也不要得罪当地的百姓,你要对当地的百姓施与恩惠,统治才能长久,但这个施恩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

那时很多君主宝鉴会建议一个领导者要慷慨大度,但是有时候你一开始就慷慨,最后会遭到恶果,比如一个慷慨的领导者会大兴土木,做很多建设,提供很多社会福利,但是这么做下去,国库空虚的时候怎么办呢?到时候你就要加税,甚至横征暴敛,那就会惹来百姓的愤怒跟不满,他们就会忘记了所有之前你给他们的好处。

所以你应该反过来,一开始要特别吝啬,特别小气,恩惠要一点一点地给,老百姓习惯了你的吝啬,忽然得到那么一点小恩小惠,对你就会感恩戴德了。

6.

君主不讲人性与神性,

而要讲"兽性"

马基雅维利给的全都是这种建议,也就是说,他完全不顾所有的传统道德,难怪这本书在历史上恶名昭彰。直到今天,我们看这本书都会觉得,这本书讲的这些东西简直是太离谱了吧,哪有人劝领导者是这么干的呢?这岂不是抹煞了人性吗?

没错。

我们过去常常说,当一个好的领导,要保持人的尊严,要有人性的光辉,要有人性的伟大,要有人格的感召力量。

他说那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光是靠人性,是没办法管好一个国家的。

那不靠人性靠什么,靠神吗?当然不是,整本书对神是保持沉默的。

整本书教导这些君主几乎是坏事干尽,但是身为一个基督徒或者当年的天主教徒,可能会问,难道不怕下地狱吗?马基雅维利完全不谈。这是一个很巨大的沉默,对那个年代不再信服天主教权威、但仍然信仰天主的那些普通意大利人而言,这简直是太可怕的一个沉默了。

他说,你不要讲人性,也不要讲神性,你要有点兽性。

兽性,不是我们中国人今天爱讲的狼性,他说一个君主又要像狐狸,又要像狮子,要懂得狐狸一般的机智跟狡诈,要像狮子一样以迅雷之势,去拼命地展现出你凶狠的一面来压服大家。

那么,大家会不会怕你呢?他说,当然一个领导者最好是让大家爱他,但是很多时候,你想办法要讨好大家、让大家爱你,最后你的下场都会很凄惨,因为你要搞清楚,你统治的这些人是谁。

虽然我们都希望一个领导者仁慈宽大、爱民如子,然后老百姓就会爱戴他,就像我们过去中国儒家传统的教训一样,但是他却说,我们要睁大眼睛看看现实的人是什么样的,全部都是一些忘恩负义、会撒谎的人,全部都是一些会为了新的好处而迅速抛弃他们过去的恩主的人。对着这种人,你能跟他们只讲爱吗?

所以他说,当然一个领导者能够得到大家的爱,也得到大家的惧怕,那是最好不过,但是万一两者你只能选一个的时候,你要让别人畏惧你,而不是去爱戴你。

7.

自己反驳自己的

另一个马基雅维利

这就是《君主论》里面那些最有名的段落,所以很多人就说,从《君主论》里面看到的这个马基雅维利,完全是一个撒旦的助手,完全是一个教导大家追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然而,有个很大的问题。

在他流放期间,写了这本《君主论》去求职之后,他又写了一本书,就是他当年研究李维《罗马史》的一个成果。他替《罗马史》的前十卷写了一个注疏,去研究分析,虽然说是注疏,其实里面表达的是马基雅维利一套他自己的政治理论、政治哲学,在这一套政治理论跟政治哲学里,他却讲的是与《君主论》完全相反的东西。

他说,在世界上的国家之中,粗略分两大类,一类是君主国,一类是共和国,他认为只有共和国才能长治久安,为什么?

因为任何一个君主国,第一,你不能肯定,你的后代继承人也一样英明;第二,这是一个君主国迟早会发生的问题——

君主会谋求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因此他的目标与人民百姓追求他们的利益最大化之间,必然要有冲突,而这种冲突长此以往,必然会让这个国家覆灭。

所以共和国是一种更稳定、更长久的体制。

然后他又辩论,共和国为什么连在军事上都要比君主国要好呢?他用罗马当例子。

罗马共和国后来覆灭了,变成了一个帝国,但是在罗马共和时期,开扩疆土的速度跟效率却远比帝国时期要大,也正是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像凯撒征服高卢,他们才创造了那么庞大的帝国版图的一个基础。

为什么一个共和国能够达成扩张的伟大成就呢?那是因为在共和国里面,大部分的公民们能够分享国家的荣耀。

他们成为国家的军队的一部分,当国家的军队出征,抢得战利品,分得新领土的时候,那是人人光荣、人人有好处的;又由于他们全是公民军队,职业军人完全是公民组成,因此他们在保家卫国的时候,就更有动力——这时候不是为了帝王一人打仗,是为了自己所在的家,自己的朋友、亲人、后代来打仗。

说到这,他又再一次强调了军队的重要性,再一次提出了他对所有雇佣军的不满,他认为,军队最好的情况就是国家军队,而不是雇佣军。

这个是针对当时的情况而言,他也是从军队的角度来论证,为什么共和国这种体制会更好。

再来,他还提出一个很特别的观点。

大部分的历史学家都会告诉我们,罗马共和有一个很内在的危机——罗马共和国并不是人人都有参政权利的共和国,它其实是一种贵族共和制。

罗马很有名的机构"元老院",就是一群元老共享政治权力,由他们选出执政官,一年换一个。元老院有时候是两到三个人共同执政,确保不会有人单独掌握权力,权力是被分配在一群贵族集团家族当中的。那么这种体制的问题在哪儿呢?

当国家不断扩大、人口不断飙升,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是不在这个权利体制之内的,他们没有办法分享权利,如果掌权的这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家族想的全是自己的好处,那这个国家不就完蛋了吗?

所以这个贵族共和制也需要确保全国人民的福祉,起码都得到照顾。但是这还不够,因为人民百姓总是不断地会有呼声和要求,要分享更多的利益、更多的权利,所以,在罗马共和400年历史当中,常常会出现平民跟贵族之间的斗争。

为了要解决这个斗争,罗马才出现了后来很有名的体制"护民官",选任一些官员代表平民百姓来参政,有些时候可以否决掉一些对平民利益有损的政策和法令。

所以,贵族共和制度长久以来被认为是不稳定的,它内部必然有平民跟贵族之间的冲突。但是,马基雅维利却不是这么想。

他认为这种制度很好,因为这个制度使得这个国家永远处在一种内在紧张的状态,永远有斗争,永远有派系之间的分别。

我们都会觉得,一个国家难道不是应该和谐吗?从亚里士多德以来,欧洲大部分的政治理论家,包括中国古代的政治理论家,都会认为,一个国家应该和谐,所有人是一条心的,秩序里面每个人都在不同的位置上,各安其分才好。

马基雅维利认为,每个人的利益天生都是不一样的,所有人的利益到了最后,都难免要起冲突、有矛盾,而一个国家不应该否认这些矛盾的存在,而要让这些利益矛盾得到一个相对和平的解决之道。

也就是说,要让这些利益冲突表面化,然后在一个机制之内让它们得到处理,有一个合法的方式让大家竞逐权力,让大家有斗争,但这个斗争又不要完全撕裂国家,使得它在一个受控范围之内。

这么长久下去,这个国家的政策、政治会不断地改进,越来越健康。

8.

两个马基雅维利并不矛盾

现在问题来了,马基雅维利既然那么欣赏共和制,而且他很强调公民德性的重要,但是为什么,他认为君主应该具备的德性不是我们传统所讲的私人美德,而是刚才说的那种必要时要欺诈、要凶狠、要残暴、要不守信诺的德性呢?这不是一个矛盾吗?

为什么你在谈共和制的时候,对君主制有很多的批评,但是你在写这个小册子的时候,又好像把那些批评全部都甩开,一心一意在讲一个君主怎么样好好掌控自己的国家?

因此,围绕这本小册子,向来就有很多争论。有人说,这本书所讲的一切,其实都不是马基雅维利的真心话、由衷之言,他是昧着良心,为了要求官职才写的。

甚至有人说,这本书里面的话全是反着来的,书是要献给美第奇家族,但是他并不是欣赏美第奇家族这种寡头集团统治,他更爱的是他之前服务的那种共和体制,所以,他写这本书是希望他们遵照这本书的建议,遵照这本书的建议有什么后果呢?那就是车毁人亡,会灭国,这样,他就有机会恢复共和了。

你看,连这种解读都有,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解读这本书,怎么认识马基雅维利?

简单地讲,无论是后来说共和制比较优秀、分析共和制里面种种问题与成就的那个马基雅维利,还是教君主要狡诈、要凶狠、要阴险的这个马基雅维利,都是真实的马基雅维利,他只是在不同的场合说不同的话,他心底里可能更加认同的是共和制,但是当时因为他要一展抱负,所以他必须写这本书。

无论这两本书有多大的矛盾,前后有多大的冲突,从头到尾一以贯之、不变的是什么呢?那就是现实主义的态度。

他叫君主不要讲什么道德上应该做的事,要看清楚你眼前面对的现实是什么。

在谈共和体制为什么更优秀的时候,他也不是去谈一些夸夸其谈的、抽象的道德原则,而是正视人生在世就必然有自己的利益追求,利益必然要冲突,于是我们需要体制来吸纳这些冲突,来理顺这些冲突。

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都是现实的。这种最为现实的政治眼光,你可以说就是文艺复兴时代一大特色,到此非常集中而尖锐地表现出来,就在文艺复兴终结的这一刻。

文艺复兴到了马基雅维利死的那一年,大概也已经凋落了,但是,马基雅维利却从此开创了一门崭新的科学。

今天,大家都会说他是现代政治学之父,因为他终于摆脱了过去道德伦理的意识形态、神学教诲的限制,找到了从政治现实出发来看政治这么一种特殊的论述角度。

有人会拿中国的韩非子跟他比较,在我看来可能更恰当的是,孙子跟韩非子加起来,那大概就是一个马基雅维利了。当然,马基雅维利碰到的共和制度的讨论,却又是过去的中国不存在的,因此直到今天,我们去读马基雅维利,恐怕仍然有很现实的意义。

写了一本太过出名的书,结果这本书掩盖了你所有的思想,这大概就是一个思想家最不幸的命运了。

——梁文道

本文为节目文稿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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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编辑:陈皮

监制: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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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意] 马基雅维利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译者: 潘汉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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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第四季到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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