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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礼物之林海音的手表

上观新闻 08-22

人生的故事,大多与职业有关。我是一名文学编辑,20 世纪 90 年代策划编辑一套 " 双叶丛书 ",萧乾先生把林海音(1918 — 2001)、何凡(1910 — 2002)夫妇介绍于我,入盟这套丛书。书内的故事多,书外的趣闻也不少,且说林海音吧。

根据林海音小说改编的电影《城南旧事》剧照

林先生的热情和干练是有名的。她与我过从多年,很少写信,她说 " 打电话便当、快捷、效率高 "。每每都是她从台湾打来,谈完正事便拉家常,一拉半小时都放不下。有时我不在家她便与我太太聊天,她俩也成熟人了。一次通话中,我们聊到南京,我请她将来得便时到南京做客,她在慨叹一番 " 老了,走不动了 " 之后,又说她跟南京真有缘,她的老公公夏仁虎(枝巢老人,国学大师)先生就是南京人,家住颜料坊,故居还在;她的亲家公———二女儿夏祖丽的老公公张维寅,以前也一直生活在南京,世事变迁后,不知下落了……末了对我说:" 方便的话,帮我们打听一下亲家公的下落。" 我当即一口承诺:" 一定尽力。"

林海音、何凡伉俪

1998 年秋,夏祖丽由澳洲返台省亲,林海音让她与我通话,我与祖丽算是初识。次年春,祖丽为写《林海音传》《何凡传》,追寻先人足迹,专程来南京搜集资料。离宁时在餐桌上,她又提出请我帮她找老公公下落的事。回墨尔本后,她寄来夫婿张至璋刊在《联合报》上的《镜中爹》,洋洋五千字,追忆幼时他与父亲在南京的生活。自 1948 年母亲携他投奔在台的大姐后,仅与父亲通过一封信,还是托人转交的;只知父亲 1949 年入南京 " 华东人民革命大学 " 学习后,便音讯杳无了……生死两茫茫,血肉亲情溢满字里行间。祖丽希望我能找一家全国发行量大的报纸将该文重发一次,以期有信息反馈。谈何容易,那么长文字,语境不同,很难有报纸接纳。我只好将《镜中爹》做了大压缩,再朋友托朋友,费了好大的劲终在贾平凹主持的《美文》上发表了。文章再改,仍是一篇回忆性散文,很难引人注目。三个月过去,如泥牛入海。与此同时,我 " 双管齐下 ",给南京市公安局写信,到第二历史档案馆查资料,希望能从历史旧档中找出张维寅 1949 年后的线索。两处结果如出一辙:" 查无此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只好将公安局的回复寄给澳洲的夏祖丽,同时告诉林海音,算是一个交待。

夏祖丽来信除感谢之外,还附来张至璋的长信,叙述父子失散五十年来的思父之苦。弦外之音我听得出来,分明是一种对明知没有希望的希望,令我感动和震撼。我将他的《镜中爹》作了改写,以另一种形式通过朋友关系在南京本地的一家报纸刊发一次,希望从反馈信息中得到蛛丝马迹。结果一样令人失望,但得了点稿费。我忽发奇想,何不用稿费刊登广告?死马权当活马医吧。南京的报纸多,但多为地域性,发行不出省;唯《周末》是张文化性报纸,全国发行。于是我在《周末》以我个人名义刊了一则 " 代友寻父 " 的广告。我拟的广告词信息较多,但刊出来的只有短短两行。广告连刊三日,第四日的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女性的电话,她说她看到这则寻人启事,据她所知,南京与张维寅同名的有几百个,倒是夫子庙和下关某处有两位叫此名的有点靠谱。我询其祖籍、年龄后发现根本对不上号,我说此人如在世,该有一百岁了。那位女性仍很热情,说广告中的信息量太少,希望我能提供更为详尽的线索,比如亲友之类,可以顺藤摸瓜。她表示愿意再帮忙试试。我对她表示感谢后,请她示知名姓以及工作单位、家庭住址之类的联络方式,以便沟通。对方回答很干脆:" 没有必要。" 只给我一个电话兼传真号,说有事只要发传真就行了。我不便深问,我的通讯录上至今写的仍是 " 帮张至璋寻父者 "。此后给她发的三封传真,抬首写的就是她传真号末三位 " 六三九 ",我的署名也是我的电话尾数 " 三七一 ",活像潜伏的地下工作者。

夏祖丽、张至璋夫妇的孩子在美国,他们常澳洲、中国台湾、美国满世界跑。我打电话无人接听,那时也不会用电邮,只有写信。月余,夏祖丽夫妇来了长信,张至璋说,他 "1948 年赴台时,年仅 5 岁,对家庭的亲戚关系不清楚,现在母亲也过世了。只知家父张维寅,有一个弟弟张维辰,张维辰有一子张靖璋,还有没有其他子女不知道了 "。" 我自小在南京出生、成长,我的叔叔一家不在南京,也许在北京、上海或香港。" 我立即将这些细微的信息整理,形成文字,传真给 " 六三九 ",并代表张至璋全家向她助人为乐的精神表示感谢。对方并无回复,甚而连这封传真她是否收到我也全然不知。我以为没戏了。

奇迹终于发生了。大概半个月后,2001 年 6 月 30 日," 六三九 " 突然来电话,语气挺激动," 终于大海里捞到针了!" 说她在上海找到了一个张靖璋,并有他家中电话,虽未联系上他本人,但找到他在某医院工作的妻子邵女士,并与她通了话…… " 六三九 " 说据她的判断,这个张靖璋应该是张至璋的堂弟。我当即给墨尔本的张至璋打电话,无人接听,改发传真,并将张靖璋的家中电话示知,同时将张至璋电话告诉了上海的邵女士。夜间十二点,张至璋来电话说他已与张靖璋通了电话," 经谨慎求证 " 后认定是他的堂弟。他很高兴,说找父亲又多条线索了。

" 六三九 " 真神通广大,五日后,她又来电话告诉我张维寅在新中国成立后落脚上海的一些具体情况。不过,人已过世了。我立即将最新进展告诉夏祖丽夫妇。

张维寅,北京人。华北大学文学系毕业,教过书。敌伪时期先后供职于教育部、司法部,一般小职员。" 华大 " 毕业后,在上海、吉林、黑龙江等地教书,生命最后七年在上海一家小厂当铸造工。在历史档案中,他有意把年龄写小七岁,把家属的名字故意写错,以致造成后来的寻亲困难。

张至璋夫妇飞到上海,费一番周折后终于找到张父的工作单位上海锻压某厂,始知其父已于 1980 年去世。他从厂方的存档中得到的只有一张父亲在龙华火葬场的焚尸单据,追到殡仪馆,但无骨灰。馆方说,因时过多年,骨灰已以无主户被集体深埋了。张至璋在距上海七十公里奉贤县杭州湾海边找到墓地,一块石碑上刻着:" ……由于亲属的遗忘和放弃,我园让他们回归这片绿色土壤中…… "

张至璋捧起墓碑边的一抔黄土,带回了台北。

1999 年岁末,至璋夫妇来到南京,央我非要见那热心的女士一面,还要请我们吃饭。我打电话给 " 六三九 ",她高低不肯。我开玩笑说:" 你再不肯,我要找媒体了!" 好说歹说,她才同意。在南京凤凰台饭店,至璋夫妇、张靖璋、" 六三九 " 和我都是第一次见面。席间,至璋说要给媒体写篇稿子表扬 " 六三九 ",她急了:" 千万千万别写!"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热心助人,她说她生来喜欢这样。我们请她告知名姓和联络方式,挤牙膏似的挤了半天,她只报出了一个姓 " 童 "。我好奇,问她的职业,她淡淡一笑:" 警察。"

童警察 ( 左一 ) 、张至璋 ( 左三 ) 、夏祖丽 ( 右 )

右起:张至璋夫妇、张靖璋、作者夫妇

至璋夫妇为表示对我的谢意,以弥留中的林海音的名义送我与内子一副对表,这副对表我们整整用了十年。

(本文编辑:许云倩。本文照片由作者提供。题图为林海音所赠对表)

栏目主编:伍斌 本文作者:张昌华 文字编辑:许云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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