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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迁再建多家公立医院:回头路还是多元化?

八点健闻 08-13

多元化在别处意味着鼓励社会办医,在宿迁则特指公立医院重返市场。

近日,宿迁市沭阳县卫健局官网上的一则招聘启事,耐人寻味。

启事中写道,沐阳县卫健局下属事业单位沭阳县韩山人民医院(韩山中心卫生院)和马厂人民医院(马厂中心卫生院)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工作人员 134 名,其中事业编制身份人员 46 名。

乡镇卫生院出编制招兵买马,在全国各地可司空见惯,可唯独在宿迁显得不寻常。这座曾经的医改明星城市,已在 2000 年将全市 134 家医院全部改制转为民营,一家不留。在外界的固有印象中,在宿迁不会有 " 公立医院 ",医院招聘也不应抬出 " 事业编制 "。

" 卖光 " 公立医院之后,有轻松也有烦恼。政府不再为大大小小的公立医院操心费神,也不需要再为公立医院运行和发展投入各项资源;不过新医改以来国家对于公立医院改革的多项财政补助,宿迁自然也是无缘获取。滔滔江水门前过,却无法取一瓢饮。

有心人测算,这些年宿迁错过高达 8 亿元的各项财政补助。尽管这个数字从来没有也无法得到证实,不过宿迁卫生系统的官员在江苏省显得十分另类,无兵无将,区域医疗卫生事业发展没有所谓 " 抓手 "。终于在 2015 年,宿迁新建了第一家公立医院——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

面对 " 走回头路 " 的质疑,时任宿迁市卫计委主任刘仰刚曾公开表示,新建一家公立医院绝不是 " 走回头路 ",未来宿迁也不会再建第二家公立医院。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不过,仅仅从医院的命名来看,政府复建公立医院的决心不止一家。

现在沭阳县卫健局的这份招聘启事,更进一步显示了宿迁各级卫生系统复建公立医院的蓝图。据知情人士透露,沐阳县此次一举计划复建两所公立乡镇卫生院,今年早些时候已经完成了产权转让,民营资本已经退出:韩山卫生院,县政府花了不到 2000 万元,打算在原址上扩建,搞 100 多个床位,规模不算大。马厂卫生院原来的地块太小,计划要异地重建," 目前地址已经选好了,还没开始动工。"

沭阳具有标杆意义,这座全国人口第二的县城,本是宿迁医改的发源地和根据地,在宿迁模式进入第二个十年时,也最先反转进入人们的视野,再度引发各方讨论。

" 谁也没想到沭阳一下子要建 8 家公立医院 "

相关人士透露,收编两家乡镇卫生院,只是沭阳县复建公立医院的冰山一角。早在今年初,沭阳县就在一次内部会议上通过了打造 "1+3+4" 公立医疗体系模式的方案。

"1" 指在城区建成沭阳县第一人民医院;"3" 指在沭城、南湖、梦溪建成 3 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4" 指在 4 个乡镇建成 4 家区域医疗卫生中心。也就是说,沭阳正在谋求建立 8 家公立医院,其中 1 家是县级医院,还有 7 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或者乡镇卫生院。按照这一方案,沭阳将基本复原起改革前的公立医疗服务系统。

这一决心有多大?公开文件中有迹可循。今年 1 月,宿迁市主要领导召开《2019 年宿迁市民生实事项目实施意见》专题会,并在会上郑重宣布,为了全方位提升基层医疗服务能力,每个县区要规划建设 1-2 所公办区域医疗卫生中心,加强优质医疗资源供给。

按照宿迁市辖内 2 区 3 县计,意味着要再建 5-10 家公立医院。须知,在中国的行政体系中," 民生实事项目 " 是优先级极高的项目,每年初各级地方政府都会公开承诺一批政策,以 " 民生实事项目 " 的名义公布,这类项目通常会挂牌督办,按月通报实施进度,在年底一定会交出答卷,堪比美国行政体系中的 " 国情咨文 "。

" 谁也没想到,沭阳的反应会这么积极,一下子就提出要建 8 家。" 一位在沭阳从事卫生事业多年的人士告诉八点健闻。据他了解,除了沭阳以外,其它的几家县区也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当中,但沭阳的动作是最大的。

沭阳以 " 区域医疗卫生中心 " 的名义,复建 8 家公立医院,本身也颇具宿迁特色。一个上百万人口的县域之内,不可能没有区域医疗中心。但是卫生系统的官员眼中,只有公立医院才堪称中心,那些事实上承担县域医疗重任已经十几年的民营医院,是不能当此重任的。

收购破产民营医院

在沭阳县 "1+3+4" 的体系中,沭阳县第一人民医院能否建成,建到什么程度,是整张蓝图的核心一环。沭阳县的计划是,将原来民营的沭阳县第二人民医院收购改制,打造为 " 沭阳县第一人民医院 "。多位内部人士都向八点健闻确认,收购改制工作已经推进多时。而今年初沭阳县的政府报告中也明确提到," 要加快县第一人民医院(原二院)的建设,尽快形成多元化办医格局。"

沭阳二院始建于 2015 年,是宿迁市、沭阳县两级政府重点规划的民生引资项目,总投资 2.8 亿元,出资方——江苏众润投资有限公司,是一家主营房地产的公司。因为资方没有任何运营医院的经验,所以这个项目一开始就不被多数人看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由于当时沭阳县医疗机构众多,市场已经饱和,再加上医院选址所在的南部新城过于偏远,沭阳二院几次试开业都没有成功,后来历经过几次股权转让的波折,于去年 7 月正式进入破产清算流程。

负责沭阳二院破产清算的江苏钟山明镜(宿迁)律师事务所主任胡剑桥曾公开表示,经过初步统计,二院的资产约 3 亿元,要远远大于 2000 万元的债务总额,已经有很多人找到他,表示愿意接手,正在多方洽谈当中,沭阳县政府是其中之一。

一位沭阳县卫健系统的内部人士告诉八点健闻,事实上,县政府收购沭阳二院已经板上钉钉,双方目前正在就具体价格进行协商,甚至还提出过今年底前正式开业的想法,但目前看来不太可能完成。

八点健闻随后找到了沭阳县卫健局办公室询问进展,办公室负责人以 " 没有太大进展 " 为由拒绝了采访。

众说 " 逆向多元办医 "

加快多元办医,在全国绝大多数地区,等同于鼓励社会资本办医。不过,在沭阳县政府工作报告中出现这一字眼时,事实上指的是相反的意思,也就是复建公立医院。因为,卖光公立医院的宿迁县域医疗之中,民营医院的百花齐放,已经越来越不被认为是 " 多元 ",而是民营资本的 " 一元 ",只有公立医院入局,并重新引领,才是 " 多元 "。

沭阳县某三级民营医院院长王波对县政府的政策表示支持," 至少能给沭阳的老百姓多一种选择 "。王波告诉八点健闻,从惠及老百姓的角度来说,建立公立医院是一件好事。不过收购沭阳二院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也跟县领导反映,说公立医院不一定要办成最大的最好的,而应该是缺什么补什么。比如说我们现在最弱的是妇幼保健这块,你完全可以收购沭阳县妇幼保健医院,在上面挂沭阳县第一人民医院的牌子,以妇科儿科为主,来打造一家综合性医院。"

另一位县二级医院的院长杨晓光同样觉得收购沭阳二院的方案不妥。但和王波的想法相反,他认为,在民营医院数量众多的情况下,新建的沭阳第一人民医院必须瞄着区域卫生中心的目标努力。

" 如果仅仅是作为医疗机构所有制的补充,去硬凑一家公立医院出来,一点意义也没有,沭阳现在缺的不是床位,而是高精尖的医生和技术。" 杨晓光说道。

杨晓光告诉八点健闻,沭阳县总共有 7 家二级以上的综合性医院,其中还有 2 家三级医院,应付全县 200 万人口绰绰有余,这是民营医院市场竞争的好处。但另一方面,过于充分的市场竞争,也使得本来集中的优秀医生被分流到了各家医院。最后的结果便是全县找不到一家鹤立鸡群的医院带头,整体医疗水平不高。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在沭阳县人民医院和沭阳县中医院这两家民营三级医院中选择一家收购,然后再在体制机制上加以打磨,做大做强。当然,这样做涉及的利益更多,难度也会更大。" 杨晓光表示。

重建公立医院前车之鉴

和王波、杨晓光这些局内人一样,多数业内专家也不看好宿迁在县级层面新建公立医院的举动。毕竟,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尴尬就摆在眼前。

2015 年,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顶着全市唯一一家公立医院的牌子横空出世。不过,对于任何一个新设综合性医院而言,开业意味着上百名各个学科的医疗技术骨干和十数名能力突出的学科带头人必须到位。这像一个魔咒一样,诅咒着国内所有激进开业的民营综合医院,北大国际医院、上海国际医学中心、厦门长庚医院这些大型财团投资的医院都没能突破这个诅咒。而这一次,轮到了政府举办的宿迁市第一人民医院。

仅靠着宿迁市自身的政策激励,宿迁一院根本招不到所需人才,运行状况并不理想。一年之后,江苏省卫计委直接施以行政命令,要求省内其它 12 个地级市必须从当地的三甲医院中抽调一到两名科室主任驰援宿迁,这才勉强把宿迁一院启动起来。

可即便如此,在绝大多数宿迁城区老百姓的心里,历史更为悠久的宿迁人民医院(民营)仍然是看病的首选。八点健闻在宿迁街头随访了几位市民,大多数人表示老人民医院是看病首选。一位本地的出租车司机告诉八点健闻,这样的想法在当地人群中心目中十分普遍。上周,这位司机的表哥骑电瓶车被撞,伤势很重,110 到了以后直接建议送到老人民医院救治,尽管事发地离宿迁一院更近。

数据也能佐证这种长期信任带来的就医选择。2018 年,占地不到 100 亩,仅有 1200 张床位的宿迁人民医院收治了近 6 万名住院病人。而占地超过 300 亩,规划了 2000 张床位的宿迁一院,住院病人数量仅为 3 万出头,还不如沭阳县的两家三级医院。

" 对于宿迁一院来说,为了拿到所谓 8 亿元的财政补助,再增加 20 多亿的财政投入,还要举全省之力输送专家,才做到今天这个成绩,我认为是不合格的。宿迁一院尚且如此,你一家县级的公立医院,省里不关注,市里帮不上,全都要靠你自己发展,根本不现实。" 一位长期关注宿迁医改的专家告诉八点健闻。

上述专家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人才。如果从外地招聘,真正高水平的医生不会愿意到一个县城来落脚。而如果是在本地挖人,公立医院受事业单位人事制度限制,无法放开手脚与民营医院在薪酬待遇上竞争。一位在沭阳县中医院工作多年的科室主任告诉八点健闻,自己一年的工资加股权分红在 40 万上下,公立医院最多也就拿 20 万," 当这种差距摆在眼前的时候,不管你有多向往稳定的编制,都不会选择离开。"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肉眼可见的差距,让王波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他反复强调,县级公立医院的建设,对自己影响不大。" 新建的医院要成气候,专科能力要提升,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我相信公立医院建起来,要达到我们这个水平,30 年都不够,这点我非常自信。"

百姓期待公立医院回归

暂且不管民营医院的院长们作何感想,多年未见过公立医院的沭阳的老百姓们,则多少抱有期待。

不久前,沭阳某公众号发表了一篇名为《卞书记亲自会办筹建 " 沭阳县第一人民医院 "!以后看病要便宜了?》的报道,提及将在 2021 年底前,全面建成 "1+3+4" 的公立医疗体系。不少当地网民在文章下留言,表示强烈支持。点赞数最高的一条评论说道," 让私立医院都喝西北风去吧,吸了沭阳老百姓 20 年的血!"

每当看到这样的评论,王波总会觉得有些委屈。" 还是一种偏见吧,我们是民办非营利性医院,和莆田系那些私立医院是不一样的。"

事实上,王波的委屈也正是宿迁医改能够被业内肯定的深层次原因。在国内,民营医院分为两种,一种是在民政注册的民办非营利性医院,一种是在工商注册的民办营利性医院。在宿迁,绝大多数的民营医院是前者,它们更接近于慈善机构的概念,在享受政府税收优惠的同时,也承诺了所得利润不得继承和分红,资本所有人仅允许获得合理回报,也正因为如此,宿迁的医疗卫生大盘得以在过去的 20 年保持长期稳定。

但王波也承认,改革刚刚开始的时候,沭阳的医院确实或多或少都存在着 " 过度医疗 " 的现象,这是整个医疗行业的大环境决定的。不过相比于公立医院,民营医院的状况甚至还要略好一些。举个例子,公立医院的药品回扣会直接给到医生,让医生有开大处方的动力。而民营医院不会像公立医院一样以高价进药,而是通过二次议价打掉回扣空间,其中一部分作为工资发放给医生,让医生明明白白赚钱。所以他所在的医院,药占比一直在 30% 左右,基本杜绝了回扣现象。

而医保局的成立使民营医院更加心存敬畏," 尤其是医保局成立了以后,我们对这块工作抓得很紧,每个月都安排分管医保的副院长,对全院组织抽查,就看是不是存在过度医疗的情况。" 王波说,前段时间,宿迁市医保局来沭阳抽查,在他们医院抽了 300 份病历,查了个把月,最后仅查出有 4 份病历存在过度使用抗生素的情况,罚了医院 9000 多块钱。

王波的说法也有数据支撑,一项调查显示,2003 年后,在纯粹的民营医疗环境下,沭阳县参保职工的百人总住院率、县内住院率、均次县内住院费用等关键指标,连续多年均优于全国。" 事实表明,民营医疗绝不比公立医院更烂,在控制医疗费用上,民营医疗有更好的基因。"

民营医院的担忧

无论如何,沭阳县第一人民医院已经被提上了议事日程,开弓没有回头箭。

即便王波和杨晓光们再有自信,政府有了 " 亲生子 ",他们依然会对这个新生儿有所忌惮。基于财政补助下的药品零差价销售,医保报销总额不封顶的优惠政策,还有福利保障更完备的事业编制,每一招都有可能在以后带来巨大的变数。

" 以前都说宿迁是民营医院的天堂,大家在这里不受歧视,也不会觉得低人一头。以后就不是了,我们又重新成了后娘养的孩子。" 王波苦笑道。

他算过一笔账,公立医院的药品零差价政策有财政补助政策,计算出的亏损数字财政会按比例买单。作为民营医院,看到公立医院药价下降,只能被动跟进否则就会失去市场,但却没有一分钱财政补贴。

" 我们账面上的结余有 10 多个亿,一年少赚 3000 万影响不大,但总归是心里不舒服,都是为老百姓做事,为政府分忧,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个公办医院的待遇。"

同样受困于这个难题的杨晓光,则没有那么足的底气。他所在的医院一年营收 2 个亿,刨除各项成本之后的净利润不到 2000 万。为了好的生存,他另辟蹊径在资本市场上寻求出路,不过当年的 " 民营非营利 " 帽子却成了障碍。上个月,他向县政府递交了一份将医院性质转变为 " 民办营利性机构 " 的申请,一旦成功,就可以接受股权投资,甚至上市。" 我们已经找到了一家上海的上市公司,打算出让 70% 的股权。那家公司有的是钱,在全国管理了 60 多家医院,我们去参观了,很多理念确实比我们先进。"

说这些话时,杨晓光的心情突然好了一些," 我和他们强调过无数次,我卖医院经营权,是为了让医院运营得更规范,可千万别给我办倒闭了,不然我对不起沭阳的老百姓。"

(文中王波、杨晓光均为化名)

毛晓琼 | 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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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 | 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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