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静悄悄

上观新闻 06-25

假日,我去青浦金泽镇,是在上海西部最远的一个角,与浙江嘉善、江苏吴江相连。

很久前我来过,记忆清晰。青浦低洼近水,当是鱼米之乡,鱼米赛过黄金,水泽落日熔金,金泽之名便应声而出。然,水多有时会泛滥,水位暴涨,遂成洪水。滔天的水啊,在九十年代初,那个夏日的岁月,水的汪洋之国。我们在水中跋涉,夜晚被困在一低处庙宇的小屋,四顾一片水汪。我想起这个心悸的夜晚。当时我们得出一个结论:水灾无情的金泽,淀山湖在此不再美丽,水露出了它吞噬的狰狞。

瓢泼大雨中,一艘船驶过来,带我们离开水浪澎湃的险境。便在此刻,暗色灰褐的夜晚,一个手臂粗实一脸酱色的农民,欸乃声声摇橹,边摇边唱起了歌,自编的金泽的歌,模糊的歌词唤醒朦胧的美。心由此慢慢安定,甚至起了诗意。

即是,几十年前那次洪灾,金泽留给我的印记:彻夜豪雨,水没田垄卧房,唯有舟楫在水涛泽国间自由往来,撑篙摇橹人近呼远啸,了无惧色。

我们因此突围,折返报社,发水灾的文字,发人与洪水搏击的报道。

此后,与金泽远离。去过青浦远近其它的地:徐泾、赵巷、白鹤、朱家角。今往金泽,就要再往西,朱家角古镇再向西。

我们一行 5 人,入得金泽古镇,第一感受:静,少人。一块 " 颐浩寺遗址 " 石碑迎面静矗,遗址处有高耸的古银杏树问候。见字闻史:" 金泽古镇,自宋以来,寺庙迭建,至民国还有一观、二寺、三阁、四庵、十三庙建筑。建于宋朝景定初年的‘颐浩禅寺’,曾以 5048 间宏伟建筑称雄江南。《松江府志》称‘虽杭之灵隐,苏之承天,莫匹其伟’。现已局部修复,并有赵朴初先生题词的‘颐浩禅寺’。"

是真是假,抑或虚饰的夸张?却有确凿的黑底白字公示。5048 间的颐浩禅寺啊,那是怎样宏巨的规模在昭示天下,那是怎样的一番蓬盛香火的兴旺景象。我们抚碑,环视金泽四围的静谧,伫立局部修复的庙宇,想:如果 5048 间的禅寺全部修复,现在金泽的有限地域还能否容纳得下?但那恢弘的历史和盛大的景况,确实存在过的,江南天下寺庙," 莫匹其伟 " 啊。在此黄墙方石的遗址前,我们只能留下难解及唏嘘的浩叹。

什么叫盛况空前?什么叫空前绝后?我想这应该是了。金泽,她曾经的风貌绝对撼天撼地又撼人。

显示恢弘历史的,除了庙宇,还有一座座见证旷古岁月的桥。金泽人对金泽桥的骄傲,从如下文字中窥见:" 金泽被誉为‘江南第一桥乡’,‘古桥梁博物馆’。至今,镇上还保留着宋元明清所建的七座古桥梁:分别是迎祥桥、如意桥、放生桥、普济桥、天皇阁桥、万安桥与林老桥。宋代的普济桥,700 年悠长跨岁,是上海地区保存最完整、年代最早的单孔石拱桥。金泽古桥分布之密集,形式之丰富,年代之久远,为其它古镇无法比拟。"

那日,我们在镇内相距 350 米的同一段河道上,欣赏 " 四朝古桥一线牵 " 的景观:宋为普济桥,元有迎祥桥,携手明清的如意桥、放生桥。行走古镇上塘街下塘街,登上此桥望彼桥,下此古桥上他桥。斜阳照桥,桥入粼粼水波,上下映衬。河岸边白墙灰瓦江南特色建筑林立蜿蜒。

此景疑为天上有。

我们走上两边无栏杆的迎祥桥,往上往前走,上下有长长一段无踏步的石砖路,恐高者走上去 " 吓丝丝 ",眼不敢瞰视桥下两边流动的河水。这元代的桥,为六柱五孔梁架式石桥。为何不做栏杆?因元代盛骑兵,骑兵过桥,桥石要宽阔,要平整,桥两边需无遮挡物。此桥专为骑兵造。你便可想象:车辚辚,马萧萧,骑人弓箭各在腰,月印川流水天色,马踏声声金泽桥。

历史的沧桑和深重,在此凝聚。往昔前朝的流动画面,因此桥而真实立体。

今日我来金泽,除带一种过往的怀念,受深厚历史的诱惑,并缘一日忽闻:这有水有桥有庙的金泽,还有水中徜徉的船。船有雨棚,有雨帘,船头船尾有红灯笼饰之。有船工摇橹,掌篙,有船娘放歌,自编咏唱家乡曲,受欢迎,名传四方,登了报,上了电视。我想起几十年前那次 " 抗洪 " 经历,唱歌的不是船娘,是 " 船哥 ",唱出让我心安及产生诗意的 " 船歌 "。之后一直想来,一直未到,终是寻声而来,欲寻金泽的船和歌。

十几条旅游船,曾在金泽镇的水面上穿梭,有船娘在水上桥下咏唱。橹划水痕,篙点水镜。这个画面和响动,应是很好。但金泽今日水依旧,却无船。阳光依旧好,空气也不错。水面静静,没有行船后拖长起来的涟漪。这涟漪,和阳光与桥庙相配,更应美好。   

我们见到了一位船主:黄阿姨,也是一位善歌的船娘,语言伶俐有点像 " 阿庆嫂 "。现在她的主流生活,是在上塘街开一家小茶室,临水岸张开一张方桌,打开一包瓜子,摆上两样水果,买单时告知我们 " 免单 ",因为 " 收这种茶水钱不作兴 "。黄阿姨告诉我们金泽有陈家、陆家、郭家、许家、黄家、费家等大户人家,也述说曾经水上船行生活的热闹,影星排排坐,笑星连声赞,船上摄影佳作来。黄阿姨现时在耐心等待 " 新船证 " 的颁发,渴望重新登船去唱金泽——她的历史,她的水,她的桥,她的庙。我们请她站在水岸边,引吭了一曲在船上边摇橹边唱的歌,脆亮的嗓音,入里的情,感慨,沉醉。

见到一位土生土长的金泽人,却七十年代就离开金泽的摄影师。他现在常来,深爱金泽。但他又说,金泽现今的 " 安静 ",根本缘由在于金泽本地人的渐渐流失。金泽美丽,有厚重历史,但她是在 " 僻远的乡下 ",无法阻挡一茬又一茬躁动年轻人的离去。许久的离开,便有了一代代人深目的回眸。回望久了,方知这是一块如此灿烂的瑰宝——他亦如是。

我们想,可以唤醒金泽,让她 " 复苏 " 吗?以她深藏辉煌的历史,以她近千年的古桥文明文化,以她美丽的船行歌声。也让她像十几公里外的朱家角,在节假日人山人海车流巨堵?但,真如此,有得会有失吗?喧嚣,得到的是商业,失去的是闲适的慢生活。今日我在金泽,观水,视桥,游庙,行街,偶尔四五游客静静而来,擦肩而过,辨析桥边居舍的年代说明和印记,慢慢品读历史。如果换了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悠然深读的氛围便是不在。

归程,告别 " 开门就见河,出门就动橹 " 的金泽。导航指引我们即可上高速公路,却鬼使神差,我们选择了距离短需多行非高速的十几公里普通公路——竟是沿美丽的太浦河边行驶,毗连嘉善,与浙地美景隔树对望。驾过一段窄路,风景豁然,碧波如镜,岸柳含烟,曲径如带,大湖小河,蛛网交叉。

世事变迁,太湖水患,在此早已消遁,毗邻的太浦河,也奉上一片波平水韵。

景美,无人。

这里的金泽静悄悄。

(本文编辑朱蕊)

栏目主编:伍斌 本文作者:郑宪 文字编辑:朱蕊


上观新闻
以上内容由“上观新闻”上传发布 查看原文
最新评论
分享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