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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看南京:南京不只是书里的城

上观新闻 2019-06-25

对我和许多曾经的少年来说,私家记忆里的南京除了咏怀古迹的老城,还是满载回忆的青春之城。每年春天,母校曹杨二中都会组织高一学生赴南京开展 " 生存训练 " ——学校只提供火车票,联系好住宿地;学生需提前组队,确定研究课题,抵宁后除若干指定点需按时到达,其余吃住行均自行决定;每队只能携带少量零用钱,只许步行或搭乘公共交通。

在没有手机、出游不多的 20 年前,这样的远行很有诱惑力和挑战性。当我们 600 多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拥上半夜的火车,心情忐忑而激动,如梁任公言 " 事事皆其所未经者 ",又 " 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 "。晨光泛起,师生们在绿皮车厢里眺大江,谈古今,诵历代诗词," 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

彼时彼刻,南京于我们只是书里的城,懵懂儿郎 " 为赋新词强说愁 " 的背景。其后的三天,是少年第一次真正用心去感受、用脚步去丈量一座城。而今,行走中的记忆愈久愈醇,而 " 何为生存 "" 如何生存 "" 为何生存 " 的活动主题令人一思再思。

20 年前的首个集合点便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金陵三月,春寒料峭,不意竟下起大雨,凛冽雨丝敲击地面,仿佛天公亦随我们呜咽。有一队同学顶着风雨爬上高处,拉开 " 声援东史郎 " 的横幅,久久伫立。透骨寒意中,我第一次因为无边的哀痛与愤怒而浑身战栗,颤抖不已。

由南京始,国史国运不再虚无。《东史郎日记》《拉贝日记》《魏特琳日记》,张纯如和《南京大屠杀》著作,苏智良及慰安妇研究,王选和细菌战研究……国耻国殇锥心刻骨。后来,当我站在卢沟桥边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在海外观看国家公祭日祭典和阅兵大典,又感受过英伦举国尽戴小红花的 " 国殇日 " 活动,都更深切地体会:国富国强弥足珍贵,若要面向未来,请先以史为鉴。昭昭前事,惕惕后人,永矢弗谖,祈愿和平。

南京既古且大,故而那时全级 70 多个小组,课题选择百花齐放。站在虎踞龙盘、含山孕水靠大江的城市街头,感觉东西南北随意一指便是遗迹,单那一长串历史称谓已令人咋舌:金陵,白下,秣陵,建业,建康,应天,江宁,天京……这千古多面、厚重多元的历史感,有如古生物的进化层,引人探究。

南京总统府可算其中最著名的剖面之一。六百年间,从朱明王朝的汉王府,清朝的两江总督府、江宁制造署、乾隆下江南的大行宫,到太平天国的天王府、孙中山的临时大总统府、南京政府总统府,终定格于那张 " 百万雄师过大江 "、红旗插在门楼上的著名照片,真乃 " 人间正道是沧桑 " 的最佳写照。参观时我便惊叹于这种历史的路径变迁,待后来大学里研习到相关历史,回想起天王府内诸般景象,那堪称 " 人类史上最惨烈内战 " 的 " 天国之秋 ",也便逐步祛魅,回复幽深曲折的本原。

在南京,我们脚踏实地,关心粮食和蔬菜,体悟市井行情与民生关切。自由组队、男女搭配,造就一段相逢意气、相携而行、同甘共苦的时光,记得 " 南京的肉包和烧麦都特别大,就是兜里没有几块钱 "。

我们也仰望星空,考察研究虽青涩稚拙但真实诚恳。从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芳草萋萋的中华门、温柔旖旎的莫愁湖到雄壮的南京长江大桥、素朴的陶行知墓,都留下认真求问的身影。有的考证江南贡院和科举制度、鸡鸣寺与佛教文化、明孝陵及陵墓文化;也有细品诗文,从魏晋风骨王谢风流直论到 " 桃花扇底送南朝 ";还有尝试剖析日本民族性,比较南京西安城墙特点,助力南京旅游产业发展的。

我着实没想到,母校的南京生存训练从 1994 年起至今不辍,就连许多细节都代代传承。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看到在雨花台烈士陵园,不仅向先烈敬献花圈、学生代表递交志愿书等环节未变,甚至那条 " 烈士回眸应笑慰,擎旗自有后来人 " 的横幅都二十年如一日,不觉莞尔。想起那年在雨花台的朝阳里,我们同样从 " 不识愁滋味 " 的少年意气,感怀着 " 以天下人为念,为天下人谋永福 " 的先烈遗志,思索起既往与将来、小爱与博爱,进而探求 " 为国为民 " 的浩然正气。此情此景真应了《少年中国说》里的场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李泽厚说唐诗里有少年气,那 " 丰满的具有青春活力的热情和想象,闪烁着自由与快乐 "。感谢母校,感谢南京,让我们体会到这样的自由与快乐。连安排的住宿地都是青春洋溢的 " 共青团路九号 ",几个班的男生合住一间大会议室,满地是人,到处是铺,堪称共青团路一百单八将。

和老友笑言:南京之行是播种机,在少年心底种下家国天下的初情怀。南京之行是宣言书,传扬的是二十五年不变的青春之歌。南京之行是宣传队,每年春天都有新的少年徜徉金陵,洒下一路欢歌。

若说南京是书里的城,那也是一本大书,历史的巨献,生活的通典。而从历史到现实,南京对上海的影响潜移默化,两地互为映射。不提那遍种宁沪的梧桐树(悬铃木),只说所谓 " 民国风 ",便发端于 " 黄金十年 " 的南京,从《首都计划》到 " 大上海计划 ",从颐和路 " 民国建筑博物馆 " 到 " 上海特别市 " 中国风建筑群……南京上海两地通勤早就是时尚。钱锺书抗战后曾在两地都有任职,杨绛《我们仨》里回忆:" 锺书每月要到南京汇报工作,早车去,晚上老晚回家。" 甚至党史上最惊险的一幕也与此有关," 龙潭三杰 " 之一的钱壮飞在南京截获顾顺章叛变的消息后,正是让女婿坐末班车去上海给李克农送信,从而挽救了中央机关和周恩来等领导。南京浦口车站边老父亲那蹒跚的背影,借着朱自清的文章,早在上海学生中代代相传。张爱玲的《半生缘》把男主角的家安在南京,南京与上海,半生缘,一辈子……

唉,说什么 " 人书俱老 "。少年心中自有一座南京,日日新,苟日新,又日新。还记得 20 年前我们返程时的戏剧一幕:游玄武湖忘了时间,原路返回已来不及。着急之时湖上驶来条快艇,只听艇上另一队人说:快上船,穿过湖面,上岸后能直插南京站。于是匆忙上船,下船,终于赶上回沪的火车。每次想来,都疑似白日梦,太有 " 乘兴而来,兴尽而去 " 的魏晋风度了!还在玄武湖这南朝练水军的地方,真是 " 少年心事当拏云 " 的快意豪情。

大概正如沈从文说的 " 那一座城,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 "。少年终会老去,然不妨大言不惭地说句醉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但最爱的,还是在最好的年龄里,去过的那一座城。

栏目主编:孔令君 本文作者:杨舒 文字编辑:孔令君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雍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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