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框之后:李彦宏、刘强东和马云

虎嗅网 05-28

一、异常献花

2014 年,中国高规格举办首届 " 世界互联网大会 "。来自首都的官方主办团队,别出心裁地选择了乌镇作为永久会场。

"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彼时,几乎所有代表性美国互联网机构,均来报到与会。

乌镇水乡建筑复原,配套完善,更兼传统悠久,文脉不绝——远如南朝昭明太子萧统,在乌镇 " 昭明书院 " 编《文选》;近如茅盾、木心,在镇内均有纪念馆。这个小镇全然中国传统文化气息,与互联网主题结合,意外地生出诸种意味。

次元壁被打破了。诗酒浪漫,WiFi 通达,新的传统开启。互联网公司的创业者们,开始习惯每年在这里用合影和饭局各种 " 排座座 ",算一算一个酒桌价值多少千亿。

大会的第一天上午,分论坛 " 中外互联网领袖高峰论坛 " 就出了一个突发小插曲:一位女生,身着 " 李彦宏我爱你 " 的文化衫,上台向李彦宏献花。

同台的有哪些人呢?美国高通执行董事长保罗 · 雅各布、汤森路透全球总裁吉姆 · 史密斯、领英公司执行董事长里德 · 霍夫曼;苹果公司高级副总裁布鲁斯 · 塞维尔,以及中国首富马云、刘强东、雷军、张朝阳。其时,雷军的小米冉冉升起,刘强东的京东对垒淘宝,这两位都正踌躇满志,列席其中实力最弱的是张朝阳,他长时间与抑郁症斗争,搜狐业绩平庸,但张本人的 " 国际范儿 " 仍是最足,可以轻松 hold 住一众国际媒体。

这个女孩从哪来?我当时就在台下,感觉就特别奇怪:这是这个世界级大会的首次举办,要得到一张入场券,需提前申请,普通的 " 女粉丝 ",很难到场。

所以,我的第一反应是:要么是这个粉丝确实很特别,特别到极了不起的高度,或者李彦宏的粉丝无处不在;要么这是一个策划,而且几乎不可能来自主办方。

在场的人,皆为一时之选,咖位都很大。面对这个 " 突发事件 ",他们如何表现的呢?我在现场也拍了照片,在公共媒体中,则是新京报记者李冬这张抓拍图比较完整:

这张照片抓到了三个人的表情:李彦宏的幸福、刘强东的祝贺 / 羡慕、马云的不屑。

四年半之后的今天,我才发现,这张当时少人注意的图片,信息量很大,意味深长

二、献歌风浪

2015 年 10 月 26 日,李彦宏第一次出现在上海一家名牌大学,参加 " 发现改变世界的力量 " 专场活动。这所名校将体育馆让了出来,现场有三千名大学生,按照主持人——一名新闻专业大二女生的说法,这个场地从落成至今只举办过开学典礼、毕业晚会这样全校性的活动。

李彦宏是全场唯一主角,空气中充满了追星味道,主持人代为表达学生们对他的崇拜," 不仅是因为长得帅,还因为理想和情怀 "

主持人:从 1 到 10 分,您给今天自己的穿着打几分?

李彦宏:6 分。

主持人:太谦虚了,我们就应该打 10 分是不是?还是从 1 到 10 分,您给截止到目前自己的人生打几分?

李彦宏:10 分,我很乐观。

计算机专业一位副教授则现场称赞,根据百度和谷歌的搜索结果排名情况," 百度更具有想象力和前瞻性 "。在活动的最后,一名女生从人群中走出,献唱一首以李彦宏英文名字命名的原创歌曲。

歌词没有被完整公开于媒体报道,并未引起注意。2018 年 10 月,有人将这段献歌视频上传网络,2019 年 5 月,视频被某大 V 偶然发现,旋即在一定范围内的朋友圈刷屏,吐槽无数:视频太肉麻,太尬了," 坚持一分钟算我输 "。

我朋友圈中一些该校毕业的朋友表示,这位女生不可能是校友。因为,该校多数大学生更追求的是 " 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不过,来自百度的消息,却并非如此。

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按照常识,这样大型的百度专场活动,百度的公关团队是提前介入过的。至少可以说:百度方面对于这种社会各方面向李彦宏所表现的热辣情感,并不拒绝。

问题是:为何数年之后,献歌的公众反应如此冰火两重天?

2014 年之后,发生了很多故事 / 事故,比如百度贴吧。但最让人无法介怀的,是女生献歌一年后发生的魏则西事件。这位以麻省理工学院为奋斗目标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学生,同时也是一位不幸的滑膜肉瘤转移患者,被百度上的医疗虚假广告误导,丧命。

对于百度来说,病人魏则西的特殊之处在于:生前在知乎上写下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 你认为人性最大的恶是什么?" 揭露百度之恶。

这是一次迥异于传统媒体的传播:一位具有表达能力的年轻亲历者,使用知乎这样的小众新内容平台,脱离了对媒体记者的依赖,也脱离传统报纸电视台的体系,甚至,因为知乎作为一个独立 APP 和有一定初始流量网站,脱离了对百度作为门户人口的依赖。

在这之前,2008 年起,央视连续三次揭露百度竞价排名黑幕:医药广告深度捆绑,假药、冒牌医院充斥其间,有钱就上。但是,都没有引起真正的重视。

魏则西写的那条回答,获得 6.8 万次 " 赞同 ",评论超过一万条。这是他在生命的最后,对百度扔出了一块砖头。也终于在 4 年之后,使得献歌事件变得尬味十足。

恰在 2019 年的 5 月,李彦宏通过 " 内部公开信 " 宣布,高级副总裁、搜索公司总裁向海龙离职。向海龙在百度工作 14 以上,掌管公司最核心的利润板块——搜索网络广告业务,但百度 2019 年 Q1 财报出现 2005 年以来首次季度亏损。此前,百度高管陆奇离开时,李彦宏多次挽留,张亚勤去职时,百度匹配 " 高管退休计划 " 但是,这次,没有挽留和福利,李彦宏在宣布向海龙辞职的内部信中严肃地说:" 作为领军人物,说‘我们尽力了’没有用。"

向海龙的继任者们,面临的局面是:如果走老路,则百度与医疗的独特关系难以厘清;如果走新路,业绩压力与下台的压力又摆在那里。

三、明州漩涡

在前面那张与李彦宏同框照片之后一年,李彦宏得到女生献歌的当月,2015 年 10 月 1 日,京东创始人刘强东与清华大学 90 后网红大学生奶茶妹妹章泽天在澳大利亚大堡礁举行婚礼。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结婚这一年的圣诞节期间,刘强东在澳大利裔城市悉尼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私人派对,派对后发生 XQ 案,三年后,当地法院做出裁定,一位徐姓男子获罪,罪名包括未经对方许可强行发生性关系。如果刘强东能够读懂并正视这个命运给他的预警,后来会很不相同,但刘强东只是请律师向法院申请不要曝光自己作为派对主办者的姓名。

2016 年 3 月 24 日下午,奶茶妹妹生产升级当妈妈。 2018 年 8 月 31 日,刘强东在美国被明尼阿波利斯警方拘留,因为涉嫌 XQ 指控,9 月 1 日下午获释。

当时,刘强东正携随从团队在美国参加一个工商管理博士班课程。这个课程由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与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合作。但是,在夜晚一家日本餐馆的酒局之后,被曝与该校大学生志愿者发生了性关系。

这个桃色事件引发各大严肃媒体的兴趣,概因此时的刘强东,所关者大,并不仅仅代表他本人,京东在中国零售市场的迅速发展,已是世界瞩目。各方曝光说:酒局组织的参与者,以及相关随从,都对这一事件有各种放纵,似是基于某种默契。因为证据问题,美国检方后来放弃起诉,而当事女生则坚持民事诉讼。

Reuters 爆料说,在车内,刘强东就开始脱女生的衣服,受害女生试图阻止他这一行为。不过,刘强东案发当晚当事女生两次报警,但在第二次才向警方称自己被刘强暴。

到底是不是 XQ,目前仍未有定论。有一点是确定的:刘强东,这位来自霸王故里宿迁的互联网创业骄子,放松了自我约束,在对待女性的态度与行为上,对道德体系发起了挑战。这对于一个高度依赖创始人 IP 的京东公司,可谓动摇根本。

45 岁的刘强东,面临严峻考验。即便尘埃落定之后,这个污点也将很长时间伴随着他和京东。此时此刻,再看当时的照片,在女生意外献花李彦宏现场,刘强东由衷鼓掌。我不禁多了一些感叹莫名。

四、马云身退

在 " 献花李彦宏 " 的当天,马云换了三次衣服。

他参加了三次活动:在开幕式有 5 分钟演讲,另外一个论坛有 40 分钟演讲,以及出现献花插曲的 " 中外互联网领袖高峰论坛个论坛 "。马云小时候就住在乌镇所在的桐乡,当时业界一些人甚至将这里视为马云的 " 主场 "。

那一年,马云以 218 亿美元资产问鼎中国首富。

作为创业偶像的马云,没有技术背景,他擅长沟通,热衷于追逐武侠这种通俗文化世界,以及打造独特的阿里 " 价值观 " 体系;他对缺乏实战能力的太极情有独钟,与王林这样的骗子大师觥筹交错,也是 " 机场营销视频 " 当仁不让的第一明星;他打造了 "18 罗汉 " 互联网中国故事,成为大众注意力的流量担当,让精明自诩的特朗普也云里雾里。

不过,2014 年之后,如果排除令人大跌眼镜的《功守道》,以及角色定位失准的 996,马云在人生关键问题上的表现,渐渐有点不一样的意思了。

第二年,2015 年,马云启动了 " 马云乡村教师计划 ",每年评选出 100 名 " 马云乡村教师 "。这点钱对于马云当然是小意思。四年后,2018 年 9 月 10 日,马云宣布,将在一年后,即 2019 年 9 月 10 日,辞去阿里巴巴集团董事局主席一职,由阿里巴巴 CEO" 逍遥子 " 张勇接任。

马云是 " 外星人 ",李嘉诚是 " 超人 ",但李嘉诚 90 岁才宣布退休,而 2018 这一年,马云才 54 岁,按照联合国的标准,最多属于 " 中年 " 范畴。这位中年长了一张骨骼清奇的脸,他说,退休之后,想要回归教育,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当一个老师。

有点连环画的意味,不寻常。

"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李白的《侠客行》大家都读过。如果马云是一个有诗才的人,大概也会以此作诗吧。

五、德不配位

进很难,退更难,在最高点上及时退,难上加难。

什么叫做有智慧?我不知道,但一定包括一条:"知进退"。正如王安石的《雨过偶书》,人们需要雨的时候,便来下雨;下过雨后,就归山。现实生活中的人,有谁能象浮云那样地知道进退呢? 数百年一出的改革家,如王安石,正是这等胸襟:

霈然甘泽洗尘寰,南亩东郊共慰颜。

地望岁功还物外,天将生意与人间。

霁分星斗风雷静,凉入轩窗枕簟闲。

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

更古老的先人说,月盈则亏,盈满者得祸,谦损者得福。"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什么叫做德不配位?孔子解释说: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这是呦呦鹿鸣今年来第二次谈 " 德不配位 " 的问题。我之所以如此感慨,概因我们发展太快,以至于周遭普遍存在这种错位,而迟迟未有纠正。

回头看 2014 年这次献花,感慨万千。如果我是李彦宏,我该如何处理?我会如何处理?当名校大学生肉麻献歌,该如何处理?会如何处理?我不知道。我没经历过。但是,可以有所启示。

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机会成为某个领域、某个时刻,至少某个特殊空间,最有权势、最为 " 成功 " 的那个人,那时,我们是否会保持清醒?这个问题很重要。

譬如,学校里近亲繁殖出来的 " 学阀 ",面对博士们硕士们肉麻的吹捧,是否对自己的学术水平有清醒认识?会不会像武汉那位王导师一样,要研究生喊他爸爸,为他买饭,直到这个年轻人弃绝了这个世界。

譬如,前段时间,我推荐过的武大保安打人那个视频,抛却一切外部争议,女保安面对武大学生提问时,那种真理在握、藐视群雄的语气,令人印象深刻。

一番荒唐大梦,照进现实,多了笑料谈资,不免也给我们提供了警示。很久以前,希腊先哲将 " 人啊,认识你自己 " 刻在神庙,以此每日惕厉。今天看,这句话历久弥新。

我花了几十块钱,得到了 2015 年那场李彦宏活动的全文记录。在现场问答中,李彦宏也有一些谦抑的表现。比如,当时,新闻专业的主持人吹捧他的朗诵水平:" 世界上怎么有这种人,无论他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 李彦宏回答说:" 没有,可能是我成功了之后你们才这样觉得,倒退 25 年可能就没有人会这样觉得。"

很希望,在更多的时候,成功如李彦宏,草根如我们,都能保持这样的清醒。

2018 年,中国改革开放 40 年,一批做出贡献的人物,受到了表彰,不过,这个极高荣誉的名单里,并没有任正非。2019 年,华为成为世界焦点,大家才知道,他曾主动向深圳市政府申请别加上自己:" 华为已经够复杂了。我觉得我的精力要放到自己内部的方面上,如果参加社会活动就要消耗精力。第二个你叫我开会坐这个板凳上,坐两个小时我坐不住,我溜号,不光彩。"

更多地发掘从内而外的力量,而不是追逐那些外来的花团锦簇,这正是一个正在攀登的创业者最应有的姿态。知进,亦知退,这正是一位真正内心强大的成功者应有的境界。如此,才能在日常每一个琐碎细微的选择中,守住底线不茫然。

以上,是我最近的一点私人感悟。希望对诸君有一点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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